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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修竹(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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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修竹(六)

陶然一個激靈嚇醒了,已經是天光大亮了,耳邊充斥著秋蟬垂死掙紮般的鳴叫。

仙者無夢,自打陶然成仙以後再也沒做過夢,怎麽會夢見這麽奇怪的事,莫非是因為白日之事生了嗔心的緣故?

陶然想不明白,不過他也沒受多大的影響,當有村民趕著牛車進城的時候,他也給了幾個銅板躺在牛車上晃晃悠悠地進了城。

不過日暮時分陶然不想再省錢露宿荒郊了,老老實實地找了一家客棧住下。

如此三日便悠哉悠哉地過了,除了鏡靈沒有找到他的有緣物,其他一切都順遂。

還未日落陶然就守在貢院門口,等大門一開,學子們魚貫而出,陶然緊盯著每一個人,生怕錯過了賈習文。

看見他的身影,陶然迫不及待地沖了過去,可賈習文看見陶然卻驚得連退幾步:“又是你,我跟你無冤無仇素不相識你為什麽要纏著我?”

“不是,你聽我說……”陶然知道之前冒用他的身份差點讓他丟了前程,他現在介懷也無可厚非。

“我不聽,你走,別跟著我。”賈習文拎著自己的書箱拔腿就跑。

陶然追在後面跑了幾步引得滿大街的人都側目,覺得這實在太不像樣了,便沖著賈習文的背影大喊:“賈習文,就此別過,不覆再見。”

說完這句話,陶然心中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連步子都輕快了。

還有最後一樁事就能回十裏峰了。

陶然又折回了貢院,等著方修竹出來,可是貢院的門都關上了也不見方修竹出來。

難道是去追賈習文的空擋方修竹就離開貢院了?陶然隱了身形進了貢院,見方修竹正監督一眾官員封存考卷,像是一時不會兒出不來的樣子。

知道方修竹還沒走,陶然就安心地在貢院門口等了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陶然被一盞燈籠晃醒了,擡眼是阿青那張臭臉:“我家大人叫你過去呢。”

一駕馬車停在不遠處,有人隔窗對他頷首,正是方修竹。

陶然坐在臺階下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看見方修竹忙不疊地起身,奈何久坐不動腿腳發麻,差點一個趔趄撲倒在地,陶然懊惱地想為什麽遇見一遇見方修竹就醜態百出,什麽時候也讓他見識見識自己的天人之姿。

方修竹居高臨下地看著陶然,不知是喜是嗔:“上來吧。”

“去哪兒?”問完陶然就後悔了,去哪兒都好啊。

“請你喝酒。”方修竹伸出手來。

陶然一笑,拉著方修竹的手借力上了車。車中鋪了厚厚的軟墊,乍一坐上去跟陷入雲朵中的感覺是一樣的,人間繁華不輸九重天,難怪總有仙子童子偷溜下界。

馬車行駛不久便停在了一處安靜的街巷裏,掀開車簾,天已微微泛白。

阿青上前將方修竹扶下了馬車,陶然正想一躍而下,方修竹卻轉身伸出了手,陶然一個沒收住直接撲進了他懷裏。

阿青大約是被自家主人敲打過了,看陶然不爽也沒再出言刻薄,只暗自翻白眼。

方修竹將陶然扶穩和聲道:“酒膳已經備好了,隨我進去吧。”

陶然看著眼前的屋子倒不像是酒舍店家,方修竹道:“這是我在奉陵暫住的官邸,你也嘗嘗我家廚子的口味。”

這等好事陶然更是求之不得,若非跟著方修竹不緊不慢的步伐,陶然早就到桌邊了。

那一桌膳食確實比街邊酒店的要精致得多,陶然垂涎欲滴,若是旁邊沒有一個虎視眈眈的阿青倒胃口就更好了。

方修竹也感知到阿青不善的目光,遣退了他,親手舀了一碗碧瑩瑩的粳米粥。

陶然喝了一口滿嘴盈香,可總覺得少了些什麽,後知後覺地問:“怎麽沒有酒?”

“你杖傷未好,不宜飲酒,先吃幾日清淡飲食養養身體再說吧,這頓酒既然應了必不會少了你的。”方修竹將菜肴置換了位置,把清淡滋補的菜放在靠近陶然的一側。

陶然傻不楞登地還想反問一句什麽杖傷?猛然醒悟過來,自己三日前還被杖責過,方修竹也算官府中人,這件事又是他過手的,必然早就聽說了。

這麽一說陶然立時如坐針氈,這是不是又在騙方修竹了。心中不安又暗自歡喜,既然這這頓飯不算方修竹允諾的那頓酒,必然還有下次。

“也是我疏忽了,原想著奉陵知府是那等清廉正直的好官,對你必有公斷,誰知道他竟如此草率行事,我派了人去查問,他也稱病不出,不過你放心這件事我會讓他說清楚的。”方修竹說起李大人已不覆之前的崇敬之色。

陶然差點笑出來,那個李大人應該不是稱病不出,他此刻正在替陶然養傷。不過聽方修竹這麽說,陶然覺得自己撒謊的罪過應該不大,試探地問:“那我其實該受什麽責罰?”

方修竹還真沒深究過這個問題,只是話說到這兒少不得問陶然:“那你為何要冒用賈習文的身份,你是他什麽人?”

“我不認識賈習文,只是路上撿到了他的名帖,也並不是想冒用他的身份,只是你那天把我撈上船後,聽說我是參加科考的讀書人就倍加親切,我怕被攆下去,所以一時糊塗便冒用了他的身份,下次再也不敢了。”陶然這話半真半假,說得心虛,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方修竹的神色。

聽了這個解釋方修竹倒是釋然了,回想那天陶然也沒有主動說他是賈習文,倒是他自己看了名帖便一廂情願地認為陶然便是那名帖上的人,陶然只是默認了而已。

看著陶然那副忐忑的表情也不忍教訓他了:“你雖不該冒用他人的身份,但到底也不是心存惡意,也沒釀成惡果,如此便罷了。只是你想錯了,我對你以禮相待並非因為你是要參加科考的學子。”

方修竹頓了一頓,陶然便迫不及待地追問:“那是為了什麽?”

“你聽說過傾蓋如故嗎?”方修竹問。

陶然現在知道什麽叫書到用時方恨少了,他一個從深山修行的小精怪到飛升成仙,這期間在人間的經歷不多,所知為數不多的人間典故還都是萬九郎告訴他的。

可他跟萬九郎相處的時間可真不長,沒聽說過傾蓋如故。想到方修竹這樣的讀書人追求的一定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偏偏遇到自己,變成了對牛彈琴。

方修竹也不讓陶然難堪,繼續道:“白頭如新,傾蓋如故。有些人哪怕相守到白頭依舊彼此陌生,而有些人初次相逢便如故友一般。”

“那你的意思是我們初次相逢便如故友一般?”陶然的心一下又飛入了雲端,他本以為方修竹知道他欺瞞之後不會再如從前那般禮遇有加。

“是,我第一眼瞧見你就覺得你十分面善,心生親近,你若不謊稱是科考學子這頓酒我也不必許在考試結束後了。”方修竹笑道,他是本次鄉試的主考官,自然不能讓人傳出與考試學子私交密切的傳聞,為了避嫌也只能先遠著陶然了。

得知真相的陶然心中早已捶胸頓足了,早知如此,何必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又感慨自己為什麽要有長長久久的記憶,若是跟凡人一樣幾十年一輪回,遇見方修竹這樣的人就可以篤定地認為這是前世的緣分了。

見方修竹面帶笑意,陶然也放下心來:“那…你不罰我了吧?”

“罰,犯了錯當然要罰。”方修竹斂起神色。

“啊?那要怎麽罰?”陶然那顆飄飄然的心又沈了下來,換成旁人要罰他,他一百個不服,可是他確實騙了方修竹,方修竹要罰他,他還真無話可說。

方修竹沈思了一番:“既然你冒充讀書人,那便罰你假戲真做,抄書三卷。”

還好,只是抄書,陶然放下心來。

方修竹輕拍了幾下手掌,一個仆從手捧著三函書走了進來,陶然驚得差點筷子都掉地上了,這可不是三本,而是三函,每函裏至少有四五本,這得要抄到什麽時候?

“怎麽?不認罰?”方修竹帶著惡作劇得逞的笑意。

“認的,我認。”陶然怎敢跟方修竹頂嘴,只好心裏安慰自己,至少抄完書之前方修竹不會攆他走,又蹭到了吃住。

“既然認罰,那這幾日就安心在書房裏抄書吧,我白日要去貢院監督閱卷,你若想吃什麽只管跟廚房裏說。”方修竹道。

陶然心道原來是怕他跑了才用抄書困住他,真是大可不必,他還怕方修竹不兌現那頓酒呢。

又聽方修竹說可以去廚房點菜,張嘴就想索要肥雞大鴨子,方修竹又補了一句:“只是要忌口油膩辛辣的,早點養好傷要緊。”

陶然悻悻地住了嘴,果然每一個謊言都要他遭對等的報應,老天有眼,那只眼一直盯著他看呢。

方修竹一走,陶然便覺得索然,有心想隱了身形跟著方修竹一起去貢院,哪怕說不了一句話,就在旁邊看著也好。

可方修竹官邸裏人來人往,還專門給陶然配了一個研墨的小廝,若是他憑空失蹤,保管過不了多少消息就得傳到方修竹那兒。

陶然還想在方修竹心中維持一點形象的,只得安分地坐在書案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抄書。

方修竹讓他抄的書無聊又無趣,陶然抄得索然,知道方修竹不會認真罰他,索性丟了筆去找點戲文話本打發時間。

可是書架上都是一些經史子集四書五經,並沒有什麽閑書,找來找去也只有奉陵的《地方志》記載了些奇聞軼事,可供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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