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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修竹(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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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修竹(四)

方修竹見陶然睡不著,又經歷剛剛的花船事件,恐陶然胡思亂想,滿腦子裝了烏七八糟的事,索性在床沿上坐下跟他閑聊起來:“你知不知道奉陵知府的往事?”

“不知道,他怎麽了?”陶然饒有興致地靠近了,只要不是訓斥他,說旁人的閑話看旁人的熱鬧他還是挺樂意的。

方修竹知道說教一定令人反感,不如講個故事讓他自己悟,於是緩緩道來:“奉陵的知府叫李崇,他的父兄鎮守邊關戰死沙場,滿門忠烈剩他一根獨苗,寡母不欲他繼承父志,從小便棄武從文。

李崇也是個爭氣的,早早考中了功名,離家赴任梁縣縣令一職,這梁縣便是奉陵府下的轄地。可是上任不到三個月,他便升任了奉陵知府,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一定是因為他聰明絕頂才華橫溢。”陶然不太懂人間的官場變遷,但是也猜得到這不是正常的升遷。

“非也,李崇乃將門出身,家裏只有他一人科考從文,他的文才放在士子中也只能算普通,這是也為什麽他升任奉陵知府後在此位一坐就是十年再無變動。”

陶然眼珠轉了轉,沒好意思將心中的想法說出來,莫非這位李崇也是如自己一般抱了誰的大腿一夜飛升了?

只能老老實實地問:“那是為什麽呢?”

“皆因他一身正氣不畏強權為民除害。”方修竹道:“李崇上任縣令沒多久,有一行押送流放犯人的隊伍從轄地路過。說是流放犯人,其實這陣仗比他這個父母官巡視轄地的排場還大。因為這位被流放的犯人是當朝太師之子曾其行,他因科考舞弊被流放三千裏,於法理來說其父也該受牽連,奈何其父是三朝元老居功至偉。

曾其行仗著父親的權勢,被流放了也安心思過,沿途游山玩水欺男霸女,那些隨行的軍士與其說是在押送犯人,更像是為虎作倀的隨從,沿途的百姓和地方官苦不堪言。路過梁縣的時候因逼淫良家女子不成而將其殺害,這一路他做的惡事不少,卻沒有一位地方官上報。

李崇卻不懼怕太師之威,按法理問斬了曾其行。所有人都以為李崇惹了抄家滅族的大禍,最輕也得丟掉前途,可是一道聖旨將他升任了奉陵知府。隨後一眾地方官紛紛上書彈劾了曾其行沿途罪狀,而得褒獎的只有李崇一人。”

“李崇又聰明又正值,莫非天神下凡?”陶然聽罷由衷地讚賞李崇,腦中不自覺地浮現出祖師的形象來。

他跟祖師雖然接觸得不多,但祖師的名聲整個九重天都傳遍了,除了名的正直,正直到近乎無情,若是祖師也必定會這麽做的。

“所以啊,為官當如李崇一般,才華可以慢慢學,心定要擺正才能不行差踏錯,你這次若得高中也是有機會見見李大人的。”方修竹覺得該就此打住了,陶然看起來不是心術不正之人,倒是自己枉做小人了。

次日便進了奉陵,陶然要去尋賈習文,方修竹雖然沒說他是來奉陵做什麽的,但看起來並不是無事游山玩水的閑人,各有各路要走,不得不分道揚鑣了。

陶然恭恭敬敬地給方修竹行了個讀書人的拱手禮拜別,方修竹也還了一禮,從一名仆從手中拿過一個包裹遞給陶然:“從考完到放榜得要一二十日,你的行李都丟在水裏了,這些時日怕是不好過,相識一場我也沒有別的東西相贈,就送你一件換洗的衣服吧。”

雖然只相識一兩日,臨近分別陶然心中卻生出了不舍之情,可見紅塵因果不可沾染,一面之緣都能生出萬般情緒。

想到茫茫人海就此一別便再也不能相見,心中酸澀不是個滋味,方修竹臨別贈衣,陶然心中歡喜了一下,至少還有個念想。

還沒等陶然伸手去接,阿青就阻攔下了:“少爺,這是件新衣送不得,這是你出遠門老夫人熬了三個晚上給你趕制出來的,哪能送給旁人。”

陶然一聽自然也不好意思伸手了,凡人都重親情孝道,於情於理都不該拿這件衣服了,怕方修竹為難忙擺手道:“不用不用,車到山前必有路,我一個大活人還能餓死在奉陵不成?”

方修竹也沒有勉強,他最熟知讀書人那清高的心性,無故斷不能受人恩惠的,便收回了包裹,輕輕拍了拍陶然的衣襟:“那你自己多保重,考完了別忙著回去,我請你喝酒。”

原以為這一別或許來生也不能再見了,誰料還有一頓酒的緣分,陶然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了一瞬:“那萬一我沒考上呢?”

“我只說等你考完了請你喝酒,又不是說你考中了才請你喝酒。當然,你若能金榜題名我天天請你喝酒。”方修竹一笑。

陶然一時間樂得喜不自勝,恨不得這場科考早日結束,又恨自己為什麽不是科考學子,說不定真的就金榜題名了。

“用功溫書吧。”方修竹留下這句話帶著隨從揚長而去。

直到方修竹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陶然還站在原地癡癡地看,鏡靈現出形來用手在陶然面前晃了晃:“舍不得?”

“嗯,舍不得。”陶然喃喃道,說完才發現是鏡靈在問話,連忙說道:“管吃管住的金主走了當然舍不得,今後要風餐露宿了。”

“你還怕風餐露宿?十裏峰上既無片瓦遮頭也無粒米果腹,你不也過得好好兒的。”鏡靈嘲笑道。

“那怎麽能一樣,十裏峰上是苦修,來人間是享樂。”

“人間五味雜陳,有苦有樂,怎見得來人間都是享樂的?

陶然才不想跟鏡靈討論人間的苦樂,只意猶未盡地摸了摸方才方修竹拍過的地方,感覺有些不對,伸手往衣襟裏一掏,竟掏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來。

“看,這下不用風餐露宿了吧。”鏡靈看著方修竹不露痕跡的恩惠,難免想到前世墨書那寧折不彎的倔性子。這位上仙夠聰慧,這麽快就融入了人間世俗,只是融入俗塵越多,離仙道就越遠。

陶然看著那五十兩銀票並沒有生出衣食無憂的快樂,反而有些莫名的惆悵。

惆悵歸惆悵,正事不能丟,找賈習文要緊。

可是跟岑折柳那個當紅名伶不同,賈習文只是名不見經傳的外鄉學子,在奉陵也無親無故的,要找到他談何容易。

這一找就是好幾天,臨近科考前一天,陶然尋得好不心焦,若在奉陵沒找到賈習文,等科考結束他必定離開奉陵,人海茫茫路途遙遙想要找到他怕是難上加難。

鏡靈卻悠哉地喝著陶然的小酒,他尋不到有緣的鏡子,陶然也尋不到有緣的人。

不過看著陶然像熱鍋上的螞蟻終是提點了他一句:“你瞎忙活什麽呢,賈習文既然是來趕考的學子,那必定要去考試的,你有滿大街亂轉的功夫不如直接去考場堵他。”

陶然一拍腦門,對啊,果然自己的腦子不好使。

天還沒亮,陶然便早早地守在了貢院門口,可那些學子比他更早,排了兩條長隊等在貢院門口。

天光大亮有識認官出來讓眾學子準備好浮票,點到名的上前檢視。

又聽見浮票一詞,看來浮票是他們讀書人專用的東西,不知長什麽樣,陶然隱了身形站在一旁。

“宥州學子趙田寧!”識認官高聲喚道。

一名書生應聲而出,雙手遞上了浮票,陶然湊近一看,上面寫著這位書生的姓名、籍貫、樣貌特征以及三代出身。

原來這就是浮票,陶然了然,早知道浮票長這個樣就不至於在方修竹面前手忙腳亂了。

還有就是要跟忘川元君提個意見,應該把萬九郎的轉世信息也做成浮票樣式,這樣就省事多了。

識認官根據浮票上的信息跟書生認真比對了一番便放進去做下一步的搜身。

陶然雖好奇人間的科考流程,可不得不集中註意力聽識認官點名,免得錯過了賈習文。

現在眾目睽睽之下陶然也沒打算現身跟賈習文來一句“就此別過,不覆再見”,嚇到人不說,考試在即,別影響了賈習文的心情。

人間科考跟投胎是一個道理,都是決定命運的時刻,陶然不想使這個壞,就看看賈習文長什麽樣,等他一出考場自己就去說,說完就回十裏峰。

如果這樣還判定他情絲未斷,他一定要回九重天討個說法。

陶然這樣想著又意識到不對,答應過方修竹考完跟他喝一頓酒的,喝完再回十裏峰也不遲。

想到方修竹的那頓酒,陶然止不住嘴角微微上翹。

“孚縣學子賈習文。”

聽到這個聲音陶然立刻擡頭張望,人堆裏走出一名高挑的書生,在人堆裏不顯眼,但一走出來陶然立馬就認出這是前世的岑折柳。

模樣清俊,氣質與前世的岑折柳卻大不相同,一身書卷氣,多了幾分讀書人的矜持。

陶然不禁感慨他這副模樣跟前世的陸瑤瑤正相配啊,可惜今生的蘇妙容卻帶著脂粉面具陷身風塵裏。

陶然記下了賈習文的長相,盤算科考一共有三天,這三天任誰也不能進出貢院,賈習文總不能長翅膀飛了吧。

難得來人間一趟,沒必要傻等三天,考試結束前在門口候著就行了。

方修竹也說過考完請喝酒,想必他也會在考場門口等自己的。

看著賈習文驗明正身要進考場了,陶然轉身要去游歷花花世界,身後卻傳來一聲斷喝:“等等,你叫賈習文?”

陶然一轉身,頓時冷汗都下來了,從貢院裏走出來的居然是方修竹的仆從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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