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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書(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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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書(十八)

果不其然,岑折柳當天就被送了出去,陶然還不放心隱了身形跟去看了一看。還好沒有找個無人之處結果了他的性命,只是將他扔在了城門外的雪地裏。

陶然見岑折柳雖一身是傷,卻還能扶著城墻站起來,錦衣華服已經被血跡汙地不成樣子了,但身上的各色金銀配飾都還齊全。

他若有心自救倒也不至於死於非命,陶然這才放心地轉身離開。

轉身迎頭撞上了一支送親的隊伍,一水兒的紅綢,和著敲鑼打鼓熱鬧的場景。

這一幕陶然熟,從跟前萬九郎一起見證過這一幕,還吃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顆糖。

果不其然,媒婆沿途大方地撒著喜糖:“城西陸夫子嫁女,大家都沾沾喜氣。”

陸夫子?陶然現了形,換了一副面孔,抓住一個送親的隨從,“大叔,這陸夫子發嫁的女兒可是陸瑤瑤?”

被抓住的人正挑著一擔嫁妝,本不欲停下,但看見陶然手心裏放著一塊碎銀子,便站住了腳步:“可不就是,陸夫子也就這一個未嫁的女兒了。”

“之前沒聽說她許了人家,怎麽這麽匆匆忙忙地嫁人了?”陶然雖怨岑折柳心術不正,可他對陸瑤瑤卻是一片真心。這對有情人兩世未能圓滿,陶然也為他們感到遺憾。

“還不都是那個戲子害的,陸夫子一輩子教書育人沒做過虧心事,好端端的被一個下九流的戲子糾纏上了,當初他有錢有勢得罪不起,只好暗地裏將女兒遠嫁給外地的同窗之子去避避禍。幸好老天有眼,惡人都遭報應了。”那送親之人說完見隊伍走遠了,便拿過陶然手中的銀子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看著花轎遠去,城門外遠山連綿人煙漸少,那支紅彤彤的送親隊伍在白茫茫的雪幕中漸行漸遠。

一個蹣跚落魄的身影拖著一條傷腿固執地跟在送親隊伍後,越走拉開的距離也越大。

陶然看著岑折柳如水中飄萍一般的背影深深地嘆了口氣。

“哥哥,你為什麽不高興,是不是沒搶到喜糖?”陶然覺得衣角被輕輕拉了一下,是一個紮著紅頭繩的小姑娘。

她將一顆喜糖放在陶然手裏:“我搶到好多,分你一顆,別不高興了。”

陶然沖她笑笑,剝開喜糖放進嘴裏,卻不是從前那個味了,從前萬九郎給的喜糖是純純的甜,甜進了心裏。如今嘴裏的糖依舊是甜的,只是甜中帶酸,酸裏有澀。

直到岑折柳走了許久陶然才反應過來,好像還沒有正式跟他說一句“不覆再見”呢,不知道這樣算不算了卻情劫了,若能再見到他一定要補一句。

不過仙者的罪與罰本來就是論心不論跡,陶然覺得自己真的放下了,沒有這個形式也無所謂,為岑折柳拖三天的時間,自己算是仁至義盡了。

這三天他也沒閑著,給鄭老爺換個補品方子,讓人把安魂咒帶過去。

白天為了掩人耳目老老實實地蹲大牢,半夜裏便摸回了岑折柳被查封的宅子,把那床嶄新的鋪蓋卷走了,十裏峰上什麽都沒有,總得為墨書置辦些凡人需要用的東西。

最後趁著天還沒亮又去九霄宮探望了一下墨書。

墨書正睡著,但陶然也不知道他多久沒睡了,眼下一片烏青,睡夢中有且不安心,胡亂地揮著手喚著陶然的名字,陶然忙握住他的手。

握住了陶然的手墨書睡夢中也安生了,陶然原本想囑咐他幾句,終是不忍叫醒他,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將他的手放回被子裏去。

三天,三天而已。

三天對於守更漏的陶然來說本該不算什麽,可他太惦記著墨書以至於這三天十分難熬。

不過陶然奇怪為什麽岑折柳只進來這一天就被折磨得沒人樣了,自己卻風平浪靜像是換個地方吃飯睡覺而已,思來想去只能是因為自己那張能治本的方子。

可是哪來的治本的方子,不過是被嚇掉了魂,運氣好魂還能自己回來,運氣不好就瘋一輩子吧,有找藥方子的不如找個跳大神的。

不過陶然不打算告訴他們這一點,這種人瘋了比正常著危害要小。

陶然當然不知道這風平浪靜背後是怎樣的漩渦。

鄭大人雖然瘋了,可他家族子弟和門生卻還正常著,自然不會甘心栽在陶然這個不知名的小子身上。

只等哄著他交出治本的方子,再好好擺布他。

可是如何擺布他卻是個難事,若放在公堂之上公開審理吧,難免把鄭大人的醜事抖摟出來,雖然這事大家都心照不宣,到底不能撕開最後一層遮羞布。

若是在牢獄裏悄無聲息地要了陶然的命也不是什麽難事,卻難消心頭恨,得想個法子名正言順地要了陶然的命。

可是陶然的籍貫和生平居然怎麽也查不出來,更別說能查到什麽把柄了。

陶然像是憑空出現一樣,能查到的蹤跡便是曾經暫住樂府臺,專程來會岑折柳的。

可惜岑折柳放出去當天便死在城外的荒郊了,這條線索算是斷了,不過還可以審問樂府臺的人。

鄭大人趁著神志清白的那一時半會兒一條毒計便想了出來。

既然樂府臺有人供出陶然曾經救了一個樂府臺犯錯的小廝,便可以從這兒入手做文章。

以京中權貴的手段,尋訪到墨書的藏身之處簡直不要太容易,接下來便是怎麽安一個罪名。

拐帶樂府臺的家奴,或者威逼強迫,橫豎人就跟他再一起,物證齊全,只需要當事人指認就是認證齊全了。

可是還沒等他們把認證物證收集齊全,三天時限一到陶然便不奉陪了,他很低調地選擇也萬籟俱寂的夜裏出了城。

回到九霄宮的時候裏面卻悄然無聲,破廟裏空空蕩蕩,簡易的床上被褥淩亂,陶然有些疑惑,這個點兒墨書能去哪兒,更何況墨書向來幹凈整潔,決不會弄得房子一片狼藉。

一股不詳的預感籠上了陶然的心頭,他再一次跪在土地公面前叩問墨書的下落。

這回土地公沒有那麽爽快地告訴他了,只說:“年輕人做完自己的事就回該回的地方吧,別再摻和凡間事了。”

陶然心中的不安越發強烈,“可是墨書已經答應跟我十裏峰修行了,這已經不算凡間事了,求土地公給我指條明路,來日必將厚報。”

土地公緘默不語,陶然不甘心地長跪在土地公面前,一次又一次地叩頭,一直叩到東方泛白。

饒是土地公看慣了人間的悲歡離合也終是不忍,擡手指了一個方向,跟第一次為陶然指路的方向一模一樣。

陶然甚至連道謝都來不及說,火急火燎地順著之前的路飛奔而去,果不其然在離從前發現墨書的地方再次看到他了。

只是和從前不一樣,墨書半掩在積雪中早就沒有了氣息,陶然呆滯地伸手拂去他身上的積雪,露出血跡斑斑的身軀。

陶然不知道其中發生了什麽,但他很想問一問墨書為什麽不等他回來,為什麽不跟他回十裏峰。

陶然無助地立在風雪中,像是回到了那個未能和萬九郎告別的夜晚。

今時不同往日,陶然不是那個懵懂任人擺布的小桃精了,就是不能帶他回十裏峰,說什麽也要當面告個別。

想到了那個能續命的人參精,可是他不能去尋林葉笙,耽擱的時間太久,亡魂過了鬼門關便是上仙來了也沒法子。

陶然一狠心壓迫了自己的手指,將點點仙血灌入墨書的口中,一遍一遍地喚著墨書的名字。

不知道喚了多少遍,墨書終於緩緩了眼睛,睜眼的那一剎那看見的是陶然,墨書拼盡全力擡起僵直的手:“陶然哥哥,我什麽都沒有說,我沒有指證你。”

陶然不想知道個中緣由,他只想帶墨書回十裏峰、回九重天,永遠在一起,抱住墨書冰冷的軀體,告別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一出聲便是哽咽的聲音:“我帶你回十裏峰。”

二人都知道這是不能實現的夢了,可是誰也不戳破,墨書盡量露出一個笑意點了點頭。

陶然背起墨書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在風雪中。

墨書不想陶然傷心,故作無事地問道:“十裏峰長什麽樣?”

“十裏峰遠離塵囂,離雲端很近,上面開滿了桃花。”陶然說話間不覺已淚流滿面,四季的春色墨書是看不到了,默默使出所有的仙術,將沿途的樹催出滿樹的桃花。

墨書意識朦朧,聽著陶然的描述在漫天的冰雪裏看見了滿山的嬌嫩欲滴的桃花傲然迎著風雪。

伏在陶然的背上隱隱能感受到他壓抑的抽泣,從前的過往如走馬燈一般在眼前劃過。

“陶然哥哥,你別哭,我唱一出戲給你聽好不好?”墨書想去拭陶然臉上的淚痕,卻無力地垂下手來。

“嗯。”

清冷空曠的雪地裏響起了微弱綿長的唱腔。

“惜別離,惜別離

無限情思弦中系,弦聲沈沈似流水

怨郎此去無歸期,惜別離

惜別離,無限情思弦中系

弦聲習習似秋風,仲卿難舍我愛妻

惜別離,惜別離

無限情思弦中系,弦中系

弦聲切切似細語,新婚怎忍長別離

好夫妻長想聚~~~

長想聚,一對孔雀永雙棲

……”

(註:出自《孔雀東南飛》)

雪落無聲,一陣朔風吹過,桃花落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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