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墨書(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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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書(十四)

聽聞岑折柳現在麻煩纏身,陶然決定先不給他添亂了。

看著手中為數不多的一點碎銀開始發愁,讓墨書再修養十天半個月?這點銀錢怕不是只夠粗茶淡飯的,祖師的那間破宮觀四面漏風,不多采買些取暖之物哪怕一個好人也得再病一次。

此去十裏峰一走便是上千裏,自己一個人的話倒是好說,隨風飄回去就是了,墨書現在依舊是肉體凡胎,這一路吃穿用度樁樁件件哪樣不是錢。

原本想著心頭事放下了能好好感受一下人間煙火了,誰料神仙也有被錢為難的時候。

陶然煩惱地四處打量,這條熱鬧的街道那麽繁華,怎麽沒有一處繁華屬於他呢。

陶然看著一處酒樓雅座裏的公子哥兒心中不忿。那公子哥兒面前是滿桌子的佳肴美酒,身邊左擁右抱著紅粉佳人,隔著一重珠簾還有樂工在吹拉彈唱助興,店小二專門服侍他一人,甚至夾菜都不用親自動手。

旁人看了必然羨慕嫉妒這位好命的紈絝子弟,陶然也不例外,都是九重天下來的童子怎麽差別這麽大呢。

凡人認不出他,陶然卻一眼看出他便是財神座下最得意的童子進寶,現在掌管著京師地界的財神廟,前些時日陶然天天才財神廟裏候著他,卻怎麽也侯不著,誰料今日卻不期而遇了。

陶然本不是個會投機倒把的人,實在是生活所迫,他只得厚顏往裏闖去,往那公子哥兒肩上一拍,一副相熟的口氣道:“進寶,好久不見,居然在這裏遇見了你?”

那個被稱作進寶的公子哥臉色一變,待看清了陶然神色才緩和了一些,不自在地笑笑:“是你呀。”說罷揮手屏退了身邊的人。

“添更童子,你下凡也一二十日,人間算起來也就是一二十年了吧,在凡間思過如何?”進寶故意提醒陶然他現在是貶謫之身,少管閑事。

“人間疾苦時時都催著我好好反思,這不等一世劫完還得發飛涵到九重天術所思之過,看祖師如何裁定了。”陶然也故意透露自己要把人間經歷反饋道祖師案前。

進寶跟著自家祖師掌管的是人間事,對人間疾苦再清楚不過了,人間多數麻煩是可以用錢解決的,陶然與自己不相熟,必然是有所求,若是往日他才不會理這等閑事。

可現在他擅離職守來人間享樂,一個不大不小的把柄抓在人家手裏呢,少不得主動開口:“人間確實苦多,添更童子不知人間事,想來更不好過吧,你我仙僚一場在凡間相遇也是緣分,若你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只管跟我說。”

陶然等的就是這句話,忙把缺錢的事跟進寶說了,進寶早就料到了,也知道陶然好打發,不想多生事端,便對陶然道:“我雖然隨祖師掌管人間財路,可這世上無主之財卻不多。

老兄又是來人間思過,不是來人間享福的,若是動靜太大,傳回了九重天,你我又是一重罪過,不過你開了口,我也不能駁了你的情面,城西胡同裏有間財神廟你知道不?就在月老祠旁邊,你每日去神像後的墻壁夾層裏取一兩做日常用度。”

陶然眼睛一亮,心中的喜悅已經撐得他幾乎坐不住了,果然是財神座下的童子,出手就是大方,敷衍同僚都是每日一兩。

陶然欣然道謝,又道:“去財神廟取,你也不怕你家祖師知道?”

“那座市井小廟祖師的元神從來都不去,是我的法地,你只管去就是了。”進寶原想著就算是謫仙也是不要吃飯穿衣的日常用度,陶然開口要錢必是想享受人間繁華。

但他仙職也不高,自己的把柄也不大,每日給他五兩十兩的就可以打發了,但想到人都是有貪心不足的,必然要往上加價,所以只說了一兩,陶然若糾纏不休便勉為其難地給他加到五兩、十兩也使得,誰知陶然卻滿臉欣喜地應了。

陶然拿著銀錢美滋滋地盤算著這些天的收獲,墨書答應他回九重天了,點化歷劫上仙的功德就此到手。

哄著墨書永遠不離開自己,回到九重天調個輕松的崗位也實現了。

小小地敲詐了進寶一筆,回十裏峰之前的生活也完美解決了。

完事齊活,就差跟岑折柳道個別,再跟祖師匯報,然後在十裏峰坐等回九重天的詔令。

陶然步履輕快地從街市這頭逛到了那頭,平日裏眼饞的菜肴、瓜果都買了個遍。

最後來到了被褥店,指著那厚實蓬松的棉被,才要招呼:“我要兩床棉被。”

忽而想到冰冷的寒夜裏懷中一個暖呼呼的人,相擁而眠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與心跳,這種溫暖踏實的感覺從前只有萬九郎給過。

話到嘴邊就變成了:“我要一床棉被。”

說完陶然覺得自己有些無恥,看著手中所剩不多的銀錢又為自己找補,不是無恥,實在是錢不夠了,一會兒還要再買一壇酒呢。

有了進寶每日一兩銀子的供養,又有墨書的朝夕為伴,陶然覺得神仙日子也不過如此。

連著下了幾日大雪,街市上陸陸續續有商店開始關門歇業了。陶然屯夠了各色美食,索性不出門,與墨書二人圍著一點炭火,就著一壺酒閑坐。

“都說雪夜閉門讀禁書是人生一大樂事,可惜現在也沒有禁書可讀。”陶然頗有些遺憾。

“那你說說,你和那個萬九郎的故事。”墨書腦子裏一直盤旋著這個人,禁不住脫口而出,說完方覺得唐突。

陶然倒是不介意,他喜歡回憶當日總總,當初在十裏峰上天天跟鏡靈和九節狼說,二人都不耐煩聽,如今有人問起,豈有不說之理。便隱去了前世今生一說,只說自己年少懵懂之時遇到了萬九郎這一段。

說起來都是些細小的瑣事,陶然又說得事無巨細,若鏡靈在這,一定會想辦法封了他的嘴,可墨書聽得認真。

陶然說起萬九郎就停不下來,墨書也不說話,怔怔地看著陶然,像是在發呆,陶然覺得都怪自己太啰嗦了,換成鏡靈早就一道術法封了自己的嘴。

墨書好性子不打斷他,自己還真就沒完沒了了。陶然不好意思地伸出五指在墨書眼前晃了晃,喚回他的神思。

墨書其實沒有在發呆,他有認真的聽陶然說他無比懷念的過往,他喜歡聽與陶然有關的事,可是聽著萬九郎的名字卻又莫名地不是滋味。

一時間又想起林中那個妖嬈動聽的聲音,一時間又想起萬人追捧的岑折柳,陶然身邊都是些什麽妙人兒?那又有什麽奇怪呢,陶然這麽好的人誰會不喜歡呢?

看著陶然的手在眼前晃,墨書未能從自己的思緒裏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問:“你喜歡萬九郎?”

這一問把陶然問得啞口無言了,就是因為喜歡所以會被貶謫人間,哪怕是面對祖師怒其不爭的的訊問他也能坦然承認。可是面對墨書那雙略帶心事的雙眸,陶然不知道如何作答,他不能否認依舊想念從前的萬九郎,但也不敢對墨書承認。

墨書也知道自己不該問這個問題,尷尬地一笑,想拿別的話題掩飾過去:“我說笑呢,誰都知道陶然哥哥喜歡岑折柳。”

說完這句二人都沈默了,墨書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都咬下來,這算什麽?是質問還是指責陶然,自己有什麽資格說這樣的話。

墨書想掩飾都找不到話題了,又羞又愧地垂下了頭。

這回輪到陶然尷尬了,初入樂府臺,但凡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喜歡岑折柳,可是這種喜歡現在看起來像個笑話,陶然也想笑話從前的自己。

見墨書面有愧色,陶然故作輕松地笑道:“沒有的事,你還不知道吧,岑折柳要成親了。”

“成親?和誰?”岔開了這個話題墨書便敢擡頭看陶然了。

“和一個叫陸瑤瑤的女孩子,那是他前世的緣分,不與我們相幹。”陶然說得坦蕩。

墨書不知該喜還是該憂,默默地給陶然的酒杯斟滿,“陶然哥哥,你別傷心。”

“我傷什麽心,他要是真的成親了我還能給他送一份三瓜兩棗的賀禮呢。”陶然說的是真心話,他欠過萬九郎一份人情,還給岑折柳也不算不合理。

墨書不確定他是不是在強顏歡笑,想握著他的手安撫一番,但終究沒這個勇氣

反倒是陶然看著墨書心事重重的樣子笑著把手覆在他手上道:“若樂府臺的臺柱子是你,每日名利場中奔波,看慣了燈紅酒綠,走在哪裏都是前呼後擁,我還能入得了你的眼?”

墨書低頭認真地想了想道:“我不知道。”

陶然倒是有點意外,畢竟他現在照顧墨書比較多一些,墨書也更依賴他一些,他以為墨書會肯定地回答“當然入得了”,再肉麻一點也可以是“依舊滿眼是你”,可他回答得確是不知道,陶然道:“為什麽?”

“如果我也坐在岑折柳的位置上,必定也是亂花迷眼,未必就能看見你的好,可是如果我已經知道了你的好,再坐在岑折柳的位置上,一定不會讓你難過。”墨書平日裏因容貌自卑,大多時是不敢直視旁人的,說這話的時候卻毫無怯色地盯著陶然的眼睛。

陶然開心大笑,端起墨書的碗去給他添飯,心道,日後你到了九重天做回上仙還會記得這番話嗎?不過不記得了又如何,至少他現在說的是真的。

“墨書以前也學過唱戲,我聽你的嗓子倒比岑折柳動聽,一會兒也給我唱一段?”這個念頭在陶然心中起了很久了,只是之前在樂府臺人多眼雜,他不想墨書難堪,後來墨書又病著,哪裏能提這個非分的要求。

現在正好沒有閑事掛心,又無旁人相擾,正是聽戲的好時機。

若是旁人提這個要求墨書一定會認為是在笑話他,可是是陶然說的那必是他想聽戲了,墨書點頭應下:“陶然哥哥想聽哪一段?”

“哪一段都好。”陶然並不懂戲,只是想聽墨書唱一唱,他說墨書的嗓子比岑折柳好倒不是哄人的話。

墨書還在思量著唱哪一段,“咚咚咚”的敲門聲打破了這短暫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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