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墨書(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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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書(十二)

陶然疑惑,凡人有時候因機緣巧合會誤入非人間之地,回來後就再也找不到了,自己一個神仙難道會有到不了的地方?圍著那一帶轉了好幾圈,聽得一個慵懶的聲音道:“小神仙,圍著我的浴盆轉了這麽久,想幹什麽呢?”

果然是那個人參精,此刻他倒是穿戴整齊,豆青色的長袍,額間發間墜著鮮紅的人參籽,這種紅配綠的艷俗裝扮倒被他穿得很好看。

陶然心想,精怪就是為所欲為,自己當精怪的時候也是桃紅配鵝黃,當真懷念。不過溫泉要緊,陶然道:“你上次泡澡的溫泉在哪裏?”

林葉笙手中端著木盆、毛巾、發梳,一看就是來泡澡的,他指著那結著厚厚冰層的水潭道:“這不就是?小神仙,你果然眼神不好。”

“這…這是溫泉。”

林葉笙從發髻上摘下一顆人參籽往冰潭裏一扔,像是一塊灼燒的紅鐵入了水缸一般,冰層迅速化開,不多時就泛出朦朧的水汽來。

原來此地並沒有什麽溫泉,是這精怪用術法加熱化成的溫泉。

林葉笙毫不避諱地寬衣解帶下了水,泡在溫泉裏對陶然道:“還不走?那幹脆下來一起洗個澡吧。”

陶然一點也不想跟這人參精有來往,可答應了墨書帶他洗澡,總不能把他往冰潭裏扔吧,還得要這只人參精幫忙,只得賠笑道:“小靈修真是好神通,不過我今天不想洗,想明天洗可還行?”

林葉笙托著下巴想了想道:“這天太冷了,我三天才洗一次的,今天已經洗了一次了,按理說明天不來的,不過你若想與我共浴,我明天再來一次也不是不可以。”

誰想和你共浴了,沒臉沒皮的妖怪,陶然這麽想著,嘴上說得卻是:“我可不習慣跟人共浴,你真想邀我洗澡,明天把水加熱了再回避可還行?”

“這又是想要我的術法?也不是不行,你拿什麽換?”林葉笙撲著溫泉水拍在臉上,一臉愜意的樣子。

混賬人參精,陶然一想到那扒皮噬肉的滋味就一陣寒顫道:“除了割肉什麽都好說。”

林葉笙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陶然,若有所思道:“那你與我雙修一回。”

你想得美!陶然在心裏已經把人參精按在水裏嗆死了,嘴上還得耐著性子解釋道:“這不行呀,實話跟你說吧,我就是因為與凡人生情才被罰下界的,此番前來就是斷前緣的,再與你雙修就是罪加一等,你也修行的靈物,屬於明知故犯,若第二道處罰下來也少不了你那一份。”

“哦?與凡人生情?就是你現在照顧的那個凡人?”林葉笙饒有興趣地睜開了眼,聲音也不再慵懶了。

“當然不是,是另一個。”陶然辯解道,不過他也不想再詳細地對一個刻薄的小妖精提自己的過往。

“不是他?你也狠得下心割肉換人參去給他續命?可別前緣未了又扯上一段新孽債。”林葉笙不知道在幸災樂禍還是在規勸他。

“你怎麽知道我在換人參給誰用的?”陶然突然反應過來。

“這山裏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人參精得意道:“你來換人參之後我就…”

“總之不是他,我救他是因為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是神仙,普度眾生是職責懂不懂。”陶然打斷道。

“我不懂,我只知道不白給人東西。”

……

陶然帶著手腕上一道牙印揣著人參籽往回走的時候心中又咒罵了人參精無數遍,這哪裏是什麽人參精,分明就是螞蟥精,一天天的就知道喝血吃肉!

第二天,陶然早早地去把那顆人參籽扔進了冰潭裏,看著它滋滋將冰潭化開才折返回去講墨書穿戴整齊往山裏領。

才進山陶然就後悔了,怎麽什麽事都想不周全呢,自己來去如風,可是墨書只能一步一個腳印走去冰潭。

若是平日裏應該也沒什麽,不至於這幾步路都走不了,可是他現在大病初愈,這一路的雪深可及膝,走不了幾步棉鞋就該濕透了。

陶然可不想墨書再病一場,便俯下身去,“來,我背你。”

墨書連連搖頭:“不,要不我們不去了吧?”

“那怎麽行,不去了豈不是白白……”說到一半陶然便打住了,豈不是白白便宜了人參精一頓仙血,不由分說將墨書抓到了背上。

心中懊惱,人參籽既然能加熱水,就該就近找個水潭,偏偏就要扔在大山深處的冰潭裏,活該自己當牛做馬了。

“陶然哥哥,你腿上的傷?”墨書被強行背起又不敢掙紮,徒剩擔憂。

陶然立馬走得穩穩當當:“就是撞了一下而已,你難道沒有磕磕碰碰過?”

墨書很想問問他疼不疼,又實在問不出口。

待走到冰潭邊,人參籽早已將冰煮成了一汪溫泉,冒著氤氳的熱氣,使得水面蒙上了一層輕紗似的薄霧。

和著周遭的白雪綠林宛如人間仙境,墨書看呆了。

陶然見墨書一副陶醉其中的樣子笑著去解他的衣裳:“泡在水裏看更美。”

等墨書反應過來外衫已經被脫掉了,掛在林間的枝丫上,陶然繼續去解他的內袍,墨書臉一紅,下意識地躲閃了一下,“我自己來就好。”

陶然怕他著涼,也不同他拉扯,放開手背過身去,“那你快些,脫了趕緊下去泡著,別被涼風吹著了。”

聽見背後一陣水花撩動的聲音便知道墨書已經下水了。

陶然也三下五除二地脫了衣服,朝著冰潭的深處“噗通”一下躍入水中。

他本體是一顆桃樹,水生木,他向來是喜水的,只是十裏峰上唯獨少了一汪泉眼,現下整個人埋進水裏半晌不動,充分享受著水的滋養。

墨書看著陶然躍入水中身姿幹凈瀟灑,可這一入水就再也沒起來了,墨書初時見陶然入水利落,料到他必然是識水性的,可直到水面的漣漪都散盡了也不見陶然浮上來。

這才著急了,往陶然落水的方向走去,“陶然哥哥你在哪兒。”

陶然泡得正忘情,忽然聽見墨書焦急的聲音才意識到自己泡得太久了會嚇著凡人的。

立刻從水底浮了出來,見墨書已經從淺灘邊來到了深水處,水已經沒至脖頸了,隨著陶然出水帶出的波浪將他一沖,腳下一滑整個人都沒入了水中。

陶然看見著一幕忍不住哈哈一樂,緊接著看見水面“咕嚕”冒出一個大水泡。

不好,墨書居然不會水,陶然三兩下游了過去,將他撈起來放在淺灘邊的石頭上坐著。

墨書嗆咳了好幾聲才將水吐了出來,陶然一邊拍著他的背給他順氣,一般責備道:“你不會水還往深水中去,水深及腰就不能再往前走了知道嗎?”

墨書一連數次跟陶然帶來麻煩心中羞愧,也不敢辯解什麽,只是點頭應答:“那陶然哥哥沒事吧?”

“我?我當然沒事,你不會是去救我的吧?要是我也不會水,你方才那樣莽撞,這會兒我們就死一塊了。”陶然大笑道。

“那就死一塊兒吧,總比一個人要好。”墨書說完覺得這話有些不知羞恥,一陣涼風吹過動得他打了一個激靈,才發覺自己和陶然就這樣不著衣物坐在石頭上,立馬又縮回了水中。

陶然覺得墨書這次大病一場後別扭了許多,像個大姑娘似的,臉皮那麽薄,不似那條人參精不知廉恥不害臊。

“嗖”地一聲,耳畔似有破風之聲傳來,陶然一手將墨書護在懷裏,緊接著一個雪球便砸在了身上。

“哎呀呀,我還想著雪天林中會仙人呢,誰知你竟帶外人來。”身後響起林葉笙妖嬈的聲音。

果然不能提到那條人參精,光是想一想都不行,聽他當著墨書的面點破自己的身份不禁有些氣惱:“亂說話小心遭天譴。”

墨書也聽見了,下意識地擡頭想看看是誰,被陶然一把捂住了眼睛。

“陶然哥哥,他是誰?”墨書並沒有對林葉笙的話起疑心,凡人也會將好看的人比做仙,陶然這張臉自然是當得起的。

“一個浪蕩子,看了要長針眼。”陶然講墨書的頭埋進自己的胸口,不讓他看見那個薄衫微敞,眼神妖媚的妖精。

墨書好奇這大雪天誰還會來林中,光聽聲音也覺得來人很好看,聽他說話似乎也與陶然很熟,可陶然叫他別看,他就順從地伏在了陶然懷裏,陶然的心跳清晰地在耳邊鼓動。

“嘖嘖,早知道你是來洗鴛鴦浴的我就不該讓你來。”林葉笙看著水中相擁的二人頓時覺得這冰潭不能要了。

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了,墨書雖然背對著他,他也知道了他的長相,質問陶然:“你說說,我哪點不如他了?”

“哪點都不如,快滾。”陶然不欲與他再糾纏下去,誰知道這個沒分寸的妖精還會再胡說八道些什麽。

“好個無情的陶然哥哥,這是要跟我錢貨兩清,以後再也不做交易了嗎?”林葉笙故意學著墨書喚陶然。

林葉笙這話意有所指,卻又無法反駁,陶然明顯覺得懷裏的人繃緊了身體。

陶然口齒不算伶俐,被那個妖精一頓胡說八道竟無還口之力。

林葉笙很是受用陶然這個神仙在他面前無計可施的樣子,咯咯直笑:“你也是個沒吃過細糠的,就這麽個醜八怪也值得你生生割一塊肉?我都替你屈得慌。”

“陶然哥哥,他在說什麽?”墨書茫然地問陶然,他聽不懂,卻莫名有些心慌。

“別聽他說話,他就是個瘋子。”陶然目光如刀瞪著林葉笙,他向來溫和從未真的跟誰生過氣。

所以哪怕惱怒極了也唬不住林葉笙,越發想惹一惹這個落難謫仙,“醜八怪你不會不知道吧,你前日病得快死了,是他用自己的血肉救了你。他居然不跟你說,吃了這麽大的虧連邀功都不會,真是個傻子。方才還覺得你這張俊臉找了一個醜八怪委屈得很,現在看看你們兩個一個醜八怪,一個大傻子,倒也挺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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