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九郎(五)

關燈
萬九郎(五)

萬九郎來去如風,不過幾夜的功夫就將人間巡視了個遍,完全沒有持鑒天師的蹤跡。

心中有思慮哪能安眠,夜深人靜的時候,聽見陶然試探地叫著:“萬家哥哥。”

陶然小孩子心性,白日裏就聒噪個沒完,深夜裏也不消停,萬九郎裝睡不打算理他。

心中一直掛念著持鑒天師,此番在人間也沒找到持鑒天師,那就只剩一處地方了,陰司黃泉。

萬九郎就怕在那裏找到持鑒天師的殘魂,陰司黃泉是何等陰暗汙穢之處,一縷無主的殘魂在那裏得遭多少罪。

又怕在那裏也找不到持鑒天師的殘魂,九重天裏沒有,人間沒有,如果陰司黃泉裏也沒有,那持鑒天師就真的徹底消失了。

持鑒天師是昔日的仙僚,手持映心鑒,那面鏡子是上古神器,能照出過往發生過的事,也能照出人心所想。

眾仙若有犯天條,便是由持鑒天師查明,再交給九霄仙君定罪判罰,二人一審一判,在仙僚中落了個“九重天判官”和“九重天閻王”的諢號。

與九霄仙君的鐵面冷臉不同,持鑒天師向來是笑得春風和煦的,但所謂人至察則無徒,那面映心鑒能照出心中所想,任誰也不喜歡把自己剖白個幹幹凈凈,所以眾仙都遠著他們二人。

這些天萬九郎看著時常嬉笑的陶然,未免想到持鑒天師,都是愛笑的人,持鑒天師的笑是那麽淺淡,卻又叫人捉摸不透,他能看透別人的心中所想,但有人看透過他嗎?哪裏像陶然笑得沒心沒肺、恣意盎然。

陶然又輕喚了幾聲,沒得到回應,窸窸窣窣地挪了過來,萬九郎只覺得一股溫熱的呼吸迎面而來,接著就是兩瓣柔軟的嘴唇貼了上來。

看來赫巧兒的話他是聽進去了。

“放肆!”萬九郎不禁怒火中燒,翻身而起,一個響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陶然的臉上,這一巴掌他沒有用伏妖術法,可仙人自有的威壓也扇得陶然眼冒金星從床上跌落在地。

“誰教你的歪門邪道。”萬九郎端坐在床沿,恰似當日坐在九霄宮審問罪仙的公堂上,一身威壓之氣逼得陶然不敢擡頭。

萬九郎以凡人的身份在陶然身邊,自是不會提及那些精怪給他灌輸雜念的事,此刻正好挑明,清一清他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東西。

陶然戰戰兢兢地瑟縮在地,惶恐不安不敢言語,這個平日裏親和的大哥哥突然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

“說!”萬九郎喝問道,雖無驚堂木在手,這一聲喝問卻堪比驚雷,陶然“哇”地一聲哭出聲來:“不是誰教的,是我偷偷跟小五哥學的。”

這答得牛頭不對馬嘴,又見他哭得像個孩子,萬九郎口氣也緩和了些:“怎麽跟小五學的?”

陶然抽抽搭搭地說道:“我幾次都看到小五哥背著人這樣親他的新娘子,我以為…我以為這樣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萬九郎輕嘆一口氣,原來是這樣,這些日子陶然每每被精怪們誘惑他都看在眼裏,陶然都很堅定地以要修正道為由拒絕了,今日之事倒是自己不問青紅皂白了。

他扶起陶然為他擦去腮邊的淚水說道:“你不是想成仙嗎?若跟凡人生私情就修不了仙了。”他倒不是十分擔心陶然沈迷情愛。

陶然是一棵樹,草木無心無情,這類精怪是最不容易惹情劫的,這傻桃精只是在單純地模仿人間所見而已,不過怕他假戲真做還是要提點一番。

“萬家酒舍”在萬九郎的經營下越發紅火起來,逐漸名聲在外,居然還收到一筆縣城酒樓裏的定金,定了兩桶酒。

萬九郎惦著手裏沈甸甸的銀錢不由得又想到了那對苦命鴛鴦,在人間“錢”之一字為難了多少人,看著忙忙碌碌封壇裝車的陶然,萬九郎突然想到如果自己也是凡人的話,憑著這一手釀酒的技藝也不會過得太差,不由得嘴角微翹。

第一次進城的陶然自是興奮不已,坐在牛車上吆喝不已,直把牛車坐出了策馬揚鞭的奔騰感來。

縣城自然與鎮子又不同,陶然只覺得眼睛不夠看,萬九郎催促著先把酒送到了酒樓再領他逛逛。

陶然哪裏等得及,不待店小二幫忙,一手一壇直接給抱進後廚,唬得店小二跟在後面直嚷嚷:“你這後生毛手毛腳的,這要是摔了算誰的?”

陶然放下酒壇才要奔出去找萬九郎,卻見後堂四五個夥計圍著一個人正拳打腳踢,陶然不平便上前制止:“你們怎麽平白欺負人!”

“去去去,有你什麽事。”小夥計不耐煩地推搡著他。

“這小子天天騷擾我們店裏的廚娘,還動手動腳地想親嘴摸臉想行不軌之事,我們家小廚娘還是沒成親的黃花閨女呢。

打他一頓算便宜了,若是送官直接給他沈塘了,你還為他說情,莫非是一夥的?”

陶然無言以對。

出了酒店的陶然沒了方才那股子興奮勁了,跟在萬九郎身後悶悶不樂,萬九郎不明就裏:“好好的,怎的又掘起嘴來?走快些,正好趕上你要看的皮影戲。”

陶然卻頓住了腳步看著他的眼睛很認真地說:“對不起。”

又幹了什麽壞事?萬九郎微微蹙眉。

“我不知道沒拜堂前是不能親嘴的,現在知道了,以後再也不會了。”

迎著陶然真摯的目光,萬九郎哭笑不得,不知道他哪裏生出來的覺悟,看著他那幾日還未消腫的臉,心中也生出些許不忍。

伸手輕輕撫了上去:“那日是我太魯莽了,下手太重。”

陶然腦中又浮現方才那個被打得鼻青臉腫滿地亂滾的登徒子,擲地有聲地說:“打輕了。”

二人城中逛了半日,吃的玩的買了一大堆,陶然還意猶未盡地說道:“巧兒姐姐說燒雞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我還沒嘗過呢。”

“好,前面就有一家食肆燒雞最有名,現在就去嘗嘗。”萬九郎自是有求必應。

走在食肆的路上路過城隍廟,一大堆人正圍著廟祝買通天香,廟祝一面收錢一面吆喝:“今兒城隍爺爺生日,一柱通天香直接上達天聽,有求必應百試百靈,一年就這一遭,一百文一柱的通天香,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聽了這話陶然又挪不動步子了對萬九郎道:“我也想燒一柱通天香,向天上的神仙許個願,我也想成仙。”

萬九郎根本不信這一套,成仙哪裏是許願就能許成的,就是人間的升官發財也自有命格造化,但沒法跟這個蠢桃精說,只得拋了拋手中僅剩的一串錢:“燒香和燒雞只能選一樣,你要哪個?”

陶然糾結了很久才艱難地開口:“那還是燒雞。”

於是二人在食肆裏大快朵頤飽餐一頓,啃著油光光的雞翅,陶然暗自想到,萬家哥哥給我買了許多好吃的好玩,我回贈他什麽呢?錢都是萬家哥哥的,買了什麽也不算自己的心意。

一頓燒雞吃盡,陶然也想到點子了,桃木辟邪,那就給他刻一支桃木簪,用最好的木料刻最好看的花紋,要是自己哪天成仙了,這就是仙品法器了,就真的能護著萬家哥哥了。

吃飽喝足的陶然依舊不滿地說:“我還是想對神仙許願的,下次來我們再去燒香好不好。”

萬九郎算了算日子,好像離酒開壇的日子也不遠了,到時候自己也該回九重天了,哪裏還有什麽下次,於是道:“燒香許願還不容易?怎麽非得城隍廟了,你跟我來。”

七繞八拐到了城中一個偏僻的角落,一座搖搖欲墜結滿蜘蛛網的破廟,這正是供奉九霄仙君的廟宇,這個司天庭刑罰的上仙,凡間是沒有多少香火的,也不知道多少年沒人打理了,虧得房子還沒倒塌。

陶然皺著眉頭看著這間破廟,四面透風,屋頂幾處破洞,塵土比香灰還多,就連神像也只有真人等身那般大小,還兇神惡煞的,不像城隍爺爺城隍奶奶那般又氣派又祥和。

萬九郎四下找尋了一番也沒有香燭,隨手撿了三根枯樹枝拿火折子點燃遞給陶然:“拜吧。”

這臟兮兮的蒲團陶然跪不下去,這三個樹枝拜了神仙真的不會怪罪?這個神仙看起來兇神惡煞的樣子好嚇人,有點像…有點像那晚打他的萬家哥哥的神情。

見陶然半天不動,萬九郎道:“不想拜咱們就回吧。”

“誒誒,拜,我還是拜吧。”陶然心道,這個神仙雖然沒城隍爺爺那麽氣派,好歹也是神仙呀,來都來了就拜一拜吧。

接了樹枝恭恭敬敬地跪在神像前磕了三個響頭,結了個手印誠心祈禱起來。

因為是對著九霄仙君的神像祈禱,所以這心聲自然就被萬九郎聽了個清楚,他以為這個傻桃精在祈禱神仙保佑他早日成仙。

誰知飄進腦子裏的話居然是“神仙爺爺在上,信徒陶然想永遠跟萬家哥哥在一起,求神仙爺爺保佑我心想事成”。

萬九郎哭笑不得,一巴掌拍在陶然的後腦勺上:“你許了個什麽破願?”

“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不過這個神仙爺爺看起來不夠氣派,可能不能保佑我實現太大的願望,我只許了一個小小的願。”已經把樹枝插進香爐裏的陶然認真道。

不說也不靈,你這願望可比成仙更難,萬九郎心道,不過他的香火向來冷清,不知道多少年才受此一拜,不能白讓人家跪拜一回。

環視四周除了破敗還是破敗,不過這神像的脖子上不知道是工匠還是信徒在上面掛了一只和田玉的長命鎖,,用細細的銀鏈吊著,刻著精致的如意祥雲紋。雖積灰甚厚,幾乎要和神像融為一體了,但哪能逃過萬九郎的眼睛。

他登上供臺伸手摘了這枚長命鎖,細細擦掉上面的灰塵,露出和田玉溫潤的光澤來。

陶然瞪大了眼睛:“萬家哥哥,你在做什麽?”他雖傻,但也知道神仙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

萬九郎跳下供臺道:“神仙爺爺得你供奉,也回贈你一件寶物,保佑你平安順遂。”

陶然嚇得連連後退:“不能偷神仙爺爺的東西。”

“別怕,神仙爺爺說送給你的。”萬九郎把這長命鎖拿在手裏的那一刻就給它渡上了一道護身符,能壓制尋常妖邪。

這傻桃精戴著就是日後修為不高也不會輕易被邪祟害了去,只要他自己不心生貪念,就不必為了生計、為了保命而走上邪路了。

“真的嗎?”陶然半信半疑:“你怎麽知道的?”

“當然是真的,不信你問問神仙爺爺,如果他不答應就搖搖頭。”騙陶然都不用多費心神打草稿。

只見那個小蠢貨真的認真地對著神像說:“神仙爺爺,是你要把玉瑣送給我的?”

神像自然不會給他任何回應,於是陶然也就欣然接受了。

既然拿了人家這麽貴重的東西,那三根樹枝香就顯得有點不夠意思了。

陶然想又拿起了腰間的酒葫蘆,那是他帶來路上喝的,此刻也見底了,便把這沒剩兩口的酒供在了案臺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