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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九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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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九郎(三)

正在喝醒酒茶的萬九郎差點一口茶嗆在嗓子眼裏,好笑道:“夫妻要陰陽調和,你不見拜堂的是一男一女?”

“所以你只和女子拜堂是不是?”陶然有些委屈:“這也容易,我變成女子就是了。”

說著就化成了個女身,還仿著那新娘的樣子一身紅衣鳳冠霞帔,鬢邊簪著一支粉色的桃花顯得格格不入。

“萬家哥哥。”一個壓低了的女聲和叩門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裏響起。

“別胡鬧了。”萬九郎輕拍了一下陶然的臉頰,他還學著新娘化出了滿臉的脂粉,粘了萬九郎一手。

看著萬九郎轉身去開門的身影,陶然不滿地“哼”了一聲,恢覆了之前的模樣。

門口站著一個青衣女子,就喜酒宴上掩面而逃的那個姑娘,與陶然想的不一樣的是,她長得並不難看,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清秀可人了,月光下與萬九郎相對而立儼然一對璧人,陶然將手裏的紅包揉了又揉。

那青衣女子想進門,萬九郎側身阻擋了一下:“你一個沒出閣的女孩兒,不好半夜來我屋裏,有話就門口說了吧。”

陶然不認得她是誰,萬九郎的記憶裏最深刻的可就是她了,這是萬九郎這個原身的未婚妻白梨,打小就訂了親。

二人青梅竹馬兩情相悅,長到成婚的年紀,萬九郎卻拿不出二十兩的聘禮來。

說起來這也不是獅子大開口,但萬九郎排行靠後,分家便沒有半分田地,只分到了這家酒舍,雖勤勞肯幹,但不善經營,日子過得並不滋潤。

白家二老也覺得自家閨女所托非人,想退婚另尋良配,可奈何白梨不願意,而萬九郎又遲遲攢不夠這二十兩。

拖拖拉拉,白梨已然二十了,同齡的女孩子早已為人妻為人母了。

萬九郎前些日子去縣城賣酒,聽得一位員外想高價買峭壁上一棵四季開花的樹便鋌而走險了。

白梨哪裏知道眼前的人早已不是自己的情郎了,猶含羞帶笑地說:“萬家哥哥我今天早上就知道你回來了,本想一早來找你了,又怕人多眼雜。”

萬九郎有些憐憫地看著眼前這個一腔柔情的女子:“那棵樹…並沒有挖到。”

“我知道,你人回來就好了,你幹這個營生也不跟我說一聲,還是旁人告訴我的,你早說了我一準不讓你去,那有多危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以後可再不能幹這樣的事了,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叫我怎麽辦。”白梨嗔怪道:“你攢了多少銀錢了?”

“十八兩。”萬九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

白梨一聽就面露喜色說:“那太好來了,這些年我才壓歲錢生日彩頭都留著了,足足有兩吊了,前天我去姑母家住,姑母送了我一個玉鐲,我爺娘都不知道的,你拿去縣城裏當了,這麽算下來應該是夠了的。”

一面說一面將一個沈甸甸的包裹塞進他手裏。

萬九郎沒接,讓她在門口等著,轉身進了屋,從床下的暗格裏掏出了一個錢匣子,這邊是萬九郎這個原身藏的家當了,想來他是願意把這筆錢給最心愛的姑娘的。

白梨高興地把自己的銅錢和玉鐲一起丟進錢匣子裏:“那你明日就去我家下聘。”

萬九郎將錢匣子塞進白梨懷裏道:“不了,白梨姑娘,這錢就當是給你做嫁妝了,你另擇良配吧。”

這話疏離得很,聽起來就不是自己的萬家哥哥,白梨楞楞地看著萬九郎像是聽不懂似的:“萬家哥哥是怨我家刁難了你嗎?可是我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的,現在錢也夠了,我們…”

“不是的,令高堂並沒有刁難我,他們只是想你過得好一些,這有什麽錯?”萬九郎也知道許多人間事難遂心意,但誰也怪不著,這就是人間。

“那為什麽…為什麽?”白梨已是淚如雨下。

萬九郎又怎麽告訴她,你心心念念的情郎已經命喪崖下了,自己不過是借他身體暫用些時日,怎能扯上凡間姻緣,只得淡淡道:“緣分盡了,白梨姑娘請回吧。”

白梨怒而將錢匣子甩在萬九郎面前轉身就跑,長長的街巷傳來幽怨的悲啼。

陶然走過來默默地拾起地上的銅錢,將它們一個一個裝回錢匣子裏:“她是要和你拜堂的人?”

“以前是。”萬九郎深感無奈,這傻桃精傻得不徹底啊。

“那現在不是了?”陶然撿銅錢的速度頓時快了起來。

“嗯。”

“為什麽?”

萬九郎不答。

“是因為我要和你拜堂對不對。”陶然不依不饒

“不對,你也不能和我拜堂。”萬九郎覺得這傻桃精得拖到九霄宮的大堂上拿驚堂木狠狠威懾一番才能消停。

“為什麽?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我可以變成女子的。”

“你變成女子也只是個皮相。”好像這個理由也不足以說服陶然,萬九郎又教訓道:“況且人、妖殊途,你存了這種心思,還想不想修仙了。”

聽了這話陶然總算是偃旗息鼓了,畢竟在今天之前,他唯一的願望就是修煉成仙,聽著萬九郎的指使洗漱了一番準備睡覺。

萬九郎一直獨居,臨街的屋子做了酒舍賣酒,晚上就睡在院子後壁的房間裏,雖也有兩三間,但也沒收拾出來,裝滿了各種釀酒的糧食雜物,床也只有一張。

萬九郎對陶然道,今晚一起湊合睡一晚,明日再收拾一間屋子出來。

陶然聽聞一起睡覺高興地拖長調子喊了一句“入洞房嘍”。

萬九郎覺得這個傻桃精混跡人間,就算不起壞心為禍人間也遲早得被人打死。

萬九郎要調息理氣,陶然則是貪念被窩溫暖,二人直睡到日上三竿,陶然猶且耍賴不肯起床,抱著萬九郎暖乎乎的身體不肯撒手:“再睡一小會兒,就一小會兒,我還從來沒睡過床。”

他雖已化成了人形,但修為不夠,形似神不似,身體還是像樹樁一樣冷冰冰的,這一碰到萬九郎溫暖的人身,貼上去就再不肯離開片刻了。

一夜過後連他自己冷冰冰的身體都有了溫度,難怪巧兒姐姐說人氣最受用,難怪赫兒姐姐那麽喜歡和凡人睡覺。

他哪裏知道他此刻受用的不是人氣,而是仙氣。

“快起來,再晚些餛飩攤就收攤了。”萬九郎恐嚇道。

陶然還在餛飩和被窩之間權衡之際,忽聽得外面的門板被拍得山響,伴隨著焦急的高呼:“九郎,出事了,白梨丫頭落水了,你快去鎮子外頭的深水溪邊看看去。”

這一聲炸雷驚得陶然翻身而起,跟著人人群蜂擁去了鎮子外的深水溪,這是鎮民們日常用水所在地,中間湍急,岸邊卻是淺灘緩流,姑娘們每日在此洗衣洗菜打水。

二人趕到之時溪邊已經圍滿了人,一個姑娘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道:“我跟白梨姐姐一起洗衣服來著,我就回去拿個胰子的功夫白梨姐姐就不見了,岸邊就剩一只鞋。”

“我苦命的兒啊,怎麽就這麽出去了,讓我跟你爹怎麽辦?”隨著下游一副蒙了白布的擔架擡上來,哭天搶地的哀嚎頓起。

陶然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開始不安起來,不知所措地問:“是我害死她的?”

“不是的,別多想了。”萬九郎輕聲安慰道。

但似乎一點也沒安慰到,陶然猶自顧自地說:“是我搶了你,所以她投水了。”他的耳畔還回蕩著昨晚白梨幽怨的哭泣。

“不是你的錯,是她的緣分盡了,是她選了一條錯的路。”萬九郎輕輕地握住了陶然的手,牽著他往回走。

陶然一直很沈默,路過餛飩攤到時候也沒有擡頭。

“要不要吃餛飩。”萬九郎問。

陶然不答,搖搖頭。

“那我回去給你做飯吃吧。”

陶然默默點頭。

後來萬九郎把那一匣子的聘禮錢全數給了白家二老,風光送走了白梨,餘下的便做日用補貼給了二老。

後來萬九郎日子風生水起,白家二老會感慨一句白梨丫頭沒有福氣消受,便再無人提起過白梨,仿佛從沒有過這個人一般。

白梨走了,萬九郎的日子還得照常過,他收拾了一下萬九郎日常的用具。

只覺得他過得不寬裕也不是沒有道理,滿屋子雜亂無章,釀酒也是陳年老法,酒濁味澀,難以賣的好價錢。

昔日只覺得九重天的仙釀千萬年都是一個味兒,只有新飛升的神仙圖個新鮮,喝多了只味同嚼蠟。

直到後來瑤池畔的小仙子釀成了各種不同的花釀、果釀,這酒喝著才有滋味。

當年他和持鑒天師親眼看著瑤池仙子釀酒、開壇,再酣暢痛飲,這釀酒的手藝看也看熟了。

重新收拾了一下萬九郎的釀酒作坊,像之前一樣開工釀酒,陶然頗有興致地看著。

來來往往出爐了好幾茬,萬九郎的釀酒口碑在鎮民那裏直線上升,但陶然這張刁嘴卻是難伺候的,說完“比上次的更好喝”之後總還有“但是…”

萬九郎想著他口味淡,大約之前瑤池仙子所釀的風荷瓊漿更合他的口味。

只可惜人間的花都分時節,眼下正是早春時節,離荷花開還有一段時日。便道:“我知道一種酒以荷花釀造,你一定會喜歡,不過現在還沒有荷花,等到了時節,一定給你釀。”

“啊?”陶然有些失望,還要等那麽久?

“眼下才初春,萬物剛剛覆蘇,只有存糧糯米、高粱釀酒了,待時節到了可以往酒裏參許多花果釀出不同口味的。

到時候給你釀青梅酒、櫻桃酒、石榴酒,樣樣都嘗過遍,總有你喜歡的。”萬九郎說道,實則他自己也是饞蟲大起。

天庭雖高高在上,但千萬年來千篇一律一塵不變,哪裏似人間這般不拘一格,他身居高位,又不能像小仙童一樣時常偷溜下界。

眼下有此時機可不是要把人間美酒好好享受一番,等持鑒天師合瑤池仙子回來再一起分享。

想到這二人,萬九郎剛剛明朗的心情又陡然暗淡了下去,他們一個在厲經人間疾苦,一個不知是否還有蹤跡。

“那現在往酒裏摻桃花好不好?”陶然脆生生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見陶然手中化出紛紛揚揚的花朵點點落入酒曲中。

幾日後新酒出爐,不僅陶然讚口不絕終於喝上了心儀的酒,酒香味一時把整個鎮子給覆蓋住了,一大壇酒瞬間就被搶購一空。

陶然蹙著眉道:“怎麽這麽快賣完了,我都還沒喝盡興。”

“怎樣才算盡興?”萬九郎問道。

“巧兒姐姐說要喝到像成仙一樣才算盡興。”陶然還沈浸在酒的美味裏。

“直接釀出來的酒勁不大,要封存一段時日才夠味,等這壇出爐了,我們就封個九九八十一天,再喝個盡興如何?”

“好、好、好。”陶然拍著手道,又想起了什麽:“只有一壇,就不許賣了,就我們兩人喝。”

“好,不賣,只我們兩人喝個痛快。”萬九郎一面說著一面盤算著,等釀好這一茬酒,陶然應該也差不多適應人間了,自己也該回九重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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