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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九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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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九郎(一)

九霄仙君掌管天條律例,向來嚴苛,如今自己也以身試法,趁著九重天上休值時期偷摸出了天門來到了人間。

不為別的,只為尋到持鑒天師的一縷殘魂,九霄仙君在九重天向來以鐵面無情著稱,所以相交的仙僚寥寥無幾,持鑒天師算一個。

自打他在淬魂爐裏身死魂消之後,偌大的九重天又空曠了幾分。

比之其他在淬魂爐裏淬煉過的人不同,持鑒天師一點殘魂都沒有剩下,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

九霄仙君不信這般修為高深的上仙會被抹殺得一點痕跡都沒有,一定是當時情況混亂,自己只顧著護住持鑒天師托付的法器,無暇顧及到他是否還剩一縷殘魂。

尋遍了整個九重天也毫無痕跡,九霄仙君終是沒按捺住,違背了他恪守了千萬年的天條律例。

大抵是從未幹過這種鉆小空子的事,剛來到人間還未落地便被巡視的游神給盯上了。

偷下九重天,算一件不大不小的罪,無非是一道天閃劈下以作警示,再押送回去交給祖師,沒有闖禍的情況下,看祖師嚴苛還是大度,可恕、可不恕。

於九霄仙君來說,祖師恕或不恕,是不需多慮的,他自己便是九霄宮的祖師,所以不過是一道天閃加身罷的責罰罷了,天閃加身雖不是什麽好受的滋味,倒也不至於傷著元神,不足為懼。

可他不想回九重天,至少現在不想,已經來到凡間了,說什麽也要搜尋一番,找一找持鑒天師的殘魂。

“白梨!”一聲聲嘶力竭的呼喊傳過耳畔,一道渺小的身影如流星般從山崖滑落,隨後便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不知道人間的哪個倒黴鬼失足墜崖,不過這送上門來的好機會倒可以隨手一用。

附進人的肉體凡胎是一個掩蓋氣息的法子,九霄仙君想也不想,閃念附進這具軀殼裏。

可這小伎倆也沒有能瞞過游神的耳目,頭頂的烏雲已聚集,電光在其中隱隱閃現。

疾風驟起,這風中卻帶來絲絲澄澈幹凈的靈修之氣,想來是附進有什麽修正道的靈物,氣息不夠厚重,卻足夠幹凈,必是開了靈智又未沾染雜念的靈修之物在附近。

這類靈修之物若有足夠的慧根,將來是能得道飛升的,哪怕修不到這等境界,只要是修正道的靈修之物都受老天庇佑,若非天劫,尋常神仙也不得傷害其分毫。

若近它的身旁,游神斷不敢劈下這道天閃,誤傷靈修之物可是不小的罪過,九霄仙君順著這股靈氣朝著崖頂飛身而上。

不知道這游神是藝高人膽大還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在九霄仙君離那靈修之物不過一尺之遙,那道天閃轟然而下,劈了個正著。

這道天閃著實之快,九霄仙君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那靈修之物是什麽,只覺得眼前似有滿目春色,然後便是火光飛濺。

他勉力掙紮著想起身卻動彈不得,九霄仙君是九重天上仙,絕不至於承受不住一道警示的天閃。

想來是這具肉體凡胎經受不住,他試著掙脫這具軀殼,卻掙脫不開,看來須得要一些時日才能緩過來。

也罷了,凡人都講究落葉歸根,既然用了這副軀殼,那便把他送還回鄉,這麽想著,九霄仙君索性安心附著在這具軀殼裏。

“你醒醒,你醒醒。”一個青澀的少年音在耳畔響起。

九霄仙君聽得分明,可這副凡人的軀殼一時難以緩過來,直到一股清涼甘甜的水灌入喉間才悠悠睜開眼。

睜開眼,崖頂方才那盎然的春意不見了,映入眼中的是一個著碧色衣裳鑲粉紅花邊的少年人,比春色更奪人眼目。

這桃紅柳綠的衣著穿在眉目清凈的少年人身上非但不艷俗,反倒別有一番生機與活力。

看著眼前人轉醒,少年人眼中是掩飾不住的歡愉:“你可算醒了,多謝你替我擋下了第二道天劫,你若死了,我罪過可就大了。”

“若是你的天劫劈死了我,那也是雷公的罪過,與你何幹?”九霄仙君打量一番眼前的這位小精怪,原來是一棵桃樹精,好淺薄的修為,離第二道天劫還早著呢。

“那也是是我連累了你,還好你沒事,總歸要多謝你替我擋下這道天劫,等我過了第三道天劫飛升成仙,一定好好報答你。”小桃精忽閃著大眼睛真誠地說道。

“如此便多謝了。”九霄仙君淡淡地應著,眼裏卻看了個分明,這小桃精的靈氣雖然幹凈,卻稀疏得很,一看就知道是沒有慧根的,不知道什麽機緣開了靈智。

以他的資質能扛過第二道天劫得道便是能修到的最高境界了,至於飛升成仙,幾乎沒有可能。

九霄仙君撐著這具暈乎乎的身體勉強坐起,小桃精連忙殷勤地將他扶起,又背過身去鼓搗了一番。

等他轉過身來手中拿著一片大樹葉卷成的杯子,杯子裏淺淺地蓄著不多的水,小心翼翼地遞到九霄仙君的唇邊:“你再喝點水,喝完水能舒服些。”

這具身體被天閃劈得口幹舌燥,本能地就張嘴接住了那口水,直到那點混有草木清香的水下肚,九霄仙君才反應過來,這高山絕壁上哪來的水,分明是這個小桃精從自己身體裏抽出來的樹汁。

九霄仙君難免心生愧意,本就是自己為了躲天閃借著這小桃精當擋箭牌的,讓小桃精誤以為是自己給他擋了第二道天劫,還要承受他此番答謝。

思及此,便想補償補償這小桃精,拿什麽給他呢?隨身攜帶的仙品法器自然是不能輕易送人的,這具軀殼的本身似乎是個農人,隨身攜帶的都是些繩索短鋤之類的農具。

當九霄仙君摸到這具軀殼腰間掛著的水壺時,心裏便有了主意。

此番下凡隨身還攜帶著一壺木樨花釀,若以人間的時間算,已經封存百年了,是采摘瑤池畔的木樨花,且又是九霄仙君親自施以仙法釀制。

莫說在人間,就算在仙宮也非尋常小仙能輕易喝到的,拿這木樨花釀補償小桃精不算虧欠了他。

九霄仙君隔空將木樨花釀註入水壺中,點點酒香混著木樨花香彌漫開來,果然是濃郁的味道。

當初釀這壺酒的時候持鑒天師猶在身側,相約好了九九八十一天後一起開壇痛飲。

如今酒早已釀好,持鑒天師卻再無所蹤,九霄仙君也未曾開啟這酒壇,只隨身攜帶,若再遇持鑒天師的殘魂哪怕不能再如從前那般在九重天共事千萬年,那也要盡了這一杯之約。

“好香呀。”小桃精顯然也聞到了味,深深地吸了口氣。

“一壺好酒,嘗嘗吧。”九霄仙君遞了過去,想著如果是持鑒天師喝到這壺木樨花釀會當如何品鑒。

“酒?”小桃精眼前一亮:“巧兒姐姐說喝了酒的感覺就跟成仙是一樣的。”

“巧兒姐姐?成仙?”九霄仙君環視四周,似乎再無其他靈修之物。

提到巧兒姐姐小桃精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立馬緘口不言,一仰頭灌了一大口木樨花釀。

一口酒下肚,小桃精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滿臉通紅地將水壺還給了九霄仙君:“原來酒是這個味道。”

“第一次喝酒?再喝幾口,試試小口抿,另有一番滋味。”九霄仙君又遞了回去,這仙宮之物與凡間的小靈修來說是不可多得的大補之物,碰上識貨的小精怪必得搶破了頭。

小桃精搖頭不接:“此酒性烈味濃不宜多喝。”

九霄仙君怔住了,這句話似乎與另一個聲音重合了。

此酒封壇之時,持鑒天師也曾說過:“此酒性烈味濃不宜多喝,仙君將來休要貪杯。”

今日這酒開壇,持鑒天師像是借著這小精怪的口再囑咐了他一遍。

是了,此番下凡就是為了尋持鑒天師,九霄仙君收了水壺:“你若不要,我也再無以為贈了,就此別過。”

“你不許走。”小桃精立馬起身張開雙臂擋在九霄仙君身前。

“放肆!”這聲厲喝差點兒脫口而出,九霄仙君在九重天向來說一不二,任誰人也不敢在他面前無狀,從未見識過這般小孩耍無賴的姿態。

立馬又想到這不過是個懵懂無知的小精怪,並非有意冒犯上仙,哪裏就認真計較起來,遂放和緩了口氣:“為何不許走?”

“巧兒姐姐說了,不能叫凡人識破了真身,如果被人識破,那此人就留不得了。”小桃精覺得這話理虧,語調也越發低了下去。

“如今我已知曉你真身,你當如何?殺我滅口?”九霄仙君微微蹙眉,這小精怪現在雖然幹凈澄澈,但資質有限,又無人教導,若形勢所逼將來未必不會走上歪門邪道。

九霄仙君向來嚴苛,眼裏揉不得沙子,如果這蠢鈍的小桃精此時敢露出一絲半點兒的殺機,定會將他打回原形,以免日後禍亂人間。

此言一出,倒把小桃精嚇了個夠嗆,擋住九霄仙君去路的雙手開始微微發抖,聲音也帶了哭腔:“我不敢殺人,何況你救過我,我更不能傷你,可是我也不能暴露自己,所以你不要走好不好。”

小桃精言語天真,九霄仙君也不由得暗嘆自己枉做了小人,不過他也不能留在這裏陪這只傻桃精。

遂道:“可我是凡人,要穿衣吃飯,你這高崖之上沒有一粒米,也沒有一根紗,就連一滴水也沒有,我若留下來一樣活不了。”

小桃精聽罷默默地垂了頭,擋住去路的手也黯然放下了:“那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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