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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8章 心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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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8章 心底的

大年初四一大早,黎川送完陸時宜上飛機後,便直接回了北川。

他沒有繼續待在海濱的理由,也不想留在那裏當大家茶餘飯後的閑聊對象。他想趁著這來之不易的清凈,過個安心年。

到了北川已經是中午了。

沒什麽胃口,也沒有吃飯的想法,黎川打算直接回家補覺。

結果剛從出租車上下來,他就逐漸停了腳步。

街口另一邊緩緩走來個修長的身影,黎川一眼認出來,那是方冉懷。

他應該剛買完菜,手裏還提著塑料袋。

對方似乎也一下看見了他。

眼神交匯時,兩人都停在梧桐巷口。

幾天不見,方冉懷眼下的烏青又深了點,嘴唇泛白。

他還是穿得很單薄,外套裏面那件毛衣肉眼可見地起球,密密麻麻遍布整個衣料。

黎川有點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他想了解他的近況,卻覺得沒資格多問什麽。

倒是方冉懷主動打了招呼:“吃飯了嗎?”

屋內。

黎川坐在沙發上盯著無聲的春晚發呆,他不清楚這是重播的第幾次,所有思緒飄進廚房。

專心炒菜的方冉懷絲毫不知道黎川的心理活動,他熟練地鏟起鍋裏最後一點肉絲,端著盤子進了客廳。

好像只要方冉懷在家,做飯的就都是他。看著他消瘦的臉,黎川莫名冒出這個想法。

“怎麽了?”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方冉懷終於看向他。

視線交錯,黎川竟下意識避開他眼神:“沒事。”

現在的方冉懷又恢覆了最初的溫和,像暖春時波光粼粼的湖面,平靜又耀眼。

恍惚間,黎川幾乎要以為那天是自己的錯覺。

“這幾天你不在家。”方冉懷說道。不是疑問句,也沒有閑聊的意思,只是是像陳述事實般淡然。

“回了趟海濱。”黎川說完才反應過來,“你怎麽知道?”

方冉懷盛飯的動作一滯:“隔音不好,之前偶爾能聽見動靜,但這幾天很安靜。”

“噢。”

接過飯碗,黎川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兩人又陷入了沈默,黎川一邊面無表情吃飯,一邊瘋狂在心裏斟酌詢問的字眼。

“上次謝謝你的幫忙。”倒是方冉懷先開了口,“車費是多少,我給你。”

“不用。”黎川順著話題問,“事情處理好了嗎?有需要幫忙的話,隨時可以找我。”

對於黎川的熱情,方冉懷沒什麽太大反應,他轉過身摘下圍裙,背對著黎川站了很久。

再次轉回來時,眼眶發紅。

黎川看在眼裏,什麽也沒能問出口。

“你吃吧。”方冉懷邁腿往門口走去。

黎川條件反射跟著站起來:“你不吃了?”

“還有事。”經過黎川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

像是被誰狠狠揪了一把心臟,方冉懷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緊接著,眼前突然一片天旋地轉,他下意識伸手尋找黎川的身影,卻在抓住他手臂的前一秒失去意識。

兩眼一黑,他栽進了黎川懷裏。

心萊療養院總是很安靜。

雖說這裏住了很多創傷應激障礙患者,但他們很少吵鬧,走廊裏只有來往的腳步聲。

頂樓是一層開闊的花園,配備各種娛樂設施,天氣好的時候,不少人都會上來喝茶曬太陽。

大年初一那天,陽光很好。以往出門方冉懷總覺得冷,可那天他卻沒什麽感覺。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上的車,又是怎麽到的心萊前臺。

“蘭姨的幻覺加重了,剛剛出現了自殺行為。人現在沒事,但我們剛剛給她做了檢查……小方,現在趕緊過來一趟吧。”

樓頂花園被暫時關閉,只因紀澤蘭差點從七樓跳下去。

只要不被特定的事物刺激,她的狀態就還算穩定,沒有傷人行為也不惹事,脾氣溫和,因此護工們都不怎麽限制她的行動。

這天她像往常一樣到花園曬太陽看書,可不知怎的,原本好好坐在躺椅上看書的人像案板上瀕死的魚般開始掙紮,手裏的書仿佛變成某種武器,徑直朝空中揮舞過去。

“你不長眼睛啊?……”

被砸到的老頭冒了火,一句毫不客氣的問候還沒說完便噤了聲。

紀澤蘭聲嘶力竭的尖叫聲回蕩在整個花園,她緊緊盯著老頭身後的虛無,眼裏充滿恐懼。

她不停地抱著腦袋,嘴裏嚷嚷著:“對不起對不起……”

下一秒,又神經質地把兩只手架在半空中。

看起來像是捂住了誰的耳朵。

安撫好了幻覺裏的人,她又像拼死一搏的戰士般起身,竟直直朝露臺沖去。嘴裏還喊著:“一起死吧!方卓!”

她的力量過大,撞過去的瞬間,連花園露臺的欄桿都跟著顫抖。

這次發作的時間比以往都長,醫生只好給她推了一針鎮定劑,又趁著她睡著做了個全身檢查。

“肺裏好像長了東西,可能是腫瘤。目前不能確定是不是良性,還是盡早帶去正規醫院看看吧。”

按照醫生的建議,方冉懷當天就帶著紀澤蘭去了趟市醫院。

她還沒清醒,害怕她受刺激,方冉懷特意帶著帽子口罩,把整張臉都遮住。

“右肺確實長了腫瘤,目前體積不算太大。建議盡早做切除手術,否則耽誤治療時間很容易轉變成癌癥。”

就算過年,門診部依舊人來人往,方冉懷挽著紀澤蘭穿梭其中,兩人皆是沈默。

紀澤蘭不說話是因為在她目前的認知中,方冉懷是陌生人,她只當是跟著療養院護工出來做檢查。

方冉懷則陷入了巨大的情緒空白中。

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裏走,也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腿是否正常運轉,他只是機械地走著,紀澤蘭的手臂是他唯一的支撐。

手術要做,治療也要做,方冉懷選擇了北川市最好的醫院,約到了經驗豐富的專家教授,隨之而來的便是天價費用。

療養費、住院費、治療費,他賬戶裏的錢很快便被劃走了一大半。

於是他又開始找工作。

高中畢業的學歷顯然不受待見,他只能在便利店和火鍋店兩邊跑。

碰見黎川的時候,他剛剛結束便利店的早班,匆匆吃過午飯便要趕去火鍋店。

那些菜本來是留著周日休息的半天吃的,他本可以打完招呼就回自己家,但話一說出口,就偏離了大腦的控制。

在黎川家做飯時他就感覺不對了。

勞累和饑餓讓他抵抗力下降得厲害,又因為總是穿得少受了涼,他只當是普通的感冒,沒當回事,一直到暈厥來臨才驚覺大事不好。

嗡嗡——嗡嗡——

老式空調的運作聲回蕩在房間裏,黎川又一次從廚房換了熱水,把毛巾浸透,又敷在方冉懷額頭。然後拿出夾在腋下的體溫計一看。

38.9。

嘆了口氣,他才終於把目光看向桌上的翻蓋手機——

這已經是第三次響了。

同一個號碼,看來對面很著急。

黎川糾結幾秒,最後按了接聽:“小子,你還想不想幹了,不是讓你準時到嗎?!”

聽聲音,對面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幾乎是扯著嗓子在說話,黎川皺著眉把手機拿遠了點。

“不好意思,電話的主人發燒病倒了,今天沒辦法來了。”他忍著脾氣道。

“啥?!有事就應該提前請假啊,本來現在就缺人,他說不來就不來,我上哪找人去!”

黎川閉了閉眼,終於忍無可忍:“你上哪兒找人關我什麽事,難不成誰還會預知自己在哪天生病嗎?找不到人趁早關門大吉吧。”

說完就啪一下掛了電話。

別說,翻蓋機掛電話的氣勢,就是要比智能機強。

這是黎川的第一個反應。

死一般的寂靜後,黎川在心裏無聲抓狂。

草,他剛剛好像幹了件特別幼稚的事,萬一這小子很需要這份工作怎麽辦!!

……

正當他頭腦風暴該怎麽解釋時,沙發上躺著的人突然不安地動了動。

為了方便,黎川幫他把外套脫了,又從床上拿來被子給他蓋著。

現在方冉懷就只穿著一件薄毛衣,衣袖隨著他動作往上跑,露出白皙纖細的手腕。

“怎麽了?”

方冉懷的手在半空中抓了抓,黎川攤開手掌,隨時都能抓住他。

熟睡中的人似乎陷入了某種夢魘,方冉懷滿頭大汗,胸口劇烈起伏著。

黎川微涼掌心撫上他脖頸。

很燙。

他蹙眉,把方冉懷頭上變涼的毛巾取下來,打算再換一次熱水。

可他剛有動作,就被方冉懷緊緊抓住袖口。

“……黎川。”

墻上鐘表滴滴答答地轉動著,空調主機的運作聲持續蔓延,耳邊是方冉懷沈重的呼吸聲,但黎川還是聽到了。

他叫他的名字。

他聽得很清楚。

“黎川……”他又叫了一聲,眼淚順勢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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