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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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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第九十八章

在沈望舒昏迷不醒的日子裏, 陸晏時已經猜到,想要救回她必定不能用尋常的法子,卻是怎麽也沒想到, 自己會在答應沈姑娘提議的下一刻, 整個人會遭受到□□被撕裂一般的痛苦, 好似有一只大手掐著自己的脖頸, 硬生生的要把他的意識從身體裏揪出去!

陸晏時忍不住悶哼一聲,劇烈的疼痛讓他覺得眼前發白, 幾乎連坐都要坐不住, 險些從坐塌上跌落下去, 還是梅停雲與沈星遙眼疾手快, 趕忙伸出手去將他扶住了。

在他的意識消失之前, 陸晏時的心裏只剩下了最後一個念頭——沈望舒是否也遭受過一樣的痛苦?

她的皮膚與身體都那樣的嬌弱, 被人用力一捏都能在白皙的手腕上留下紅痕, 又如何能受得了這樣大的痛苦?

他一定要救她。

陸晏時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過去多久,待到他再度恢覆意識的時候,他已經不在那金碧輝煌、肅穆莊嚴的宮殿裏了。

他的眼前是一片延綿不絕、一望無盡的灰。

前後左右、天上地下全部被這一片灰色籠罩, 沒有人影也沒有聲音,仿佛這天地間只剩下他陸晏時一個活人了一般, 連方才那個透過金簪和自己說話的沈姑娘也不見了蹤影。

即便那個人沒有明說,即便她與沈望舒的聲音一模一樣, 可陸晏時還是敏感地覺察到對方並非是自己的那個沈望舒的事實, 若是之前從虞妙瑛的口中聽來的話可信,那這金簪裏頭應該是原本的、真正的沈家長女沈妄姝了。

也不知她為何會住在那支金簪裏,也不知為何她會心甘情願地去幫占了她身體的沈望舒 ——大概他的這位沈姑娘天生就有這樣值得人喜歡的能力吧。

只是陸晏時並沒有時間去想那樣許多, 他從地上站起身來,正四處打量著要如何從這一片灰裏去找出沈望舒的蹤影, 卻見前方不遠處突然平空升騰起了一陣白霧,那霧緩緩向空中飄去,像是從空中垂下的一道紗一般,正隨風輕輕飄動著。

哪怕這裏並沒有風。

只見著那霧氣越變越濃,不一會便變成了一團濃厚的煙,陸晏時直覺那團煙有些古怪,正遲疑著要不要去一探究竟時,從那煙裏竟隱隱約約地飄出了個女子的聲音。

那聲音問:“你是誰?!?”

盡管那聲音飄忽不定,叫人聽得並不真切,可陸晏時卻聽得心裏怦怦直跳。

那分明就是沈望舒的聲音!

陸晏時此時也顧不得警惕,左右此地沒有半點線索,他倒還不如上去一探究竟,即便是有詐,也比在這裏一籌莫展來的強。

是以他當即邁開雙腿往那煙霧處走了過去。

那一團白煙似乎有了生命似的感應到了陸晏時的靠近,白色的煙霧陡然間幻化出幾十雙手來,迫不及待地撲向陸晏時,像是正要進食的怪物一般,正要將這個送上門來的獵物吞噬殆盡。

陸晏時卻絲毫不怕,連向前的腳步都未停下。

他越走進這濃霧裏,沈望舒的聲音就聽得越清楚。

他聽見她說:“你知道怎麽離開這裏嗎?”

“我要回家,”沈望舒似乎有些生氣,“你的人生怎麽樣和我沒有關系,你送我回去。”

過了半晌,他又聽見另一個沈妄姝的聲音哭哭啼啼地說:“我又不叫你白幹活,我給你錢的。”

她哭過了之後,又忽然揚起聲調道:“我喜歡陸晏時!你收了我的錢,就要幫我嫁給陸晏時!”

陸晏時一楞。

他忽然有些不敢再往前走了。

他能接受沈望舒是為了沈家的錢財、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來刻意接近自己,卻實在難以接受沈望舒欺騙自己感情的目的是為了給原本的沈姑娘鋪路。

或許等到他們成親那一日,真正的沈妄姝就會回到她的身體裏,而沈望舒就會拿著她的報酬幹脆利落地離開。

所以沈妄姝被人占了身體也毫無怨言。

他有些不敢去聽沈望舒的回答。

若是她答應了呢?

那自己為了她做的一切、自己過往的每一個輾轉反側的夜豈不是都變成了笑話?她又是如何看待交付出真心的自己的呢?是否會覺得自己可悲又可笑?

陸晏時這一生鮮少未有過這樣躊躇不前的膽怯時刻,他還未整理好思緒邁出下一步,卻見眼前突然一閃,出現了個姑娘的身影。

那姑娘膚若象牙般白皙細膩,似紅蕖一般傲立在煙霧之中,一雙眼半彎著,似乎藏了對琥珀在她的眼中似的,那傾國傾城的絕世容貌,不是沈望舒又是誰?!

陸晏時心下一喜,下意識開口要叫她,卻不想一個“沈”字還未來得及叫出口,面前的沈望舒卻眉頭一皺,“啪”地從眼眶中落下一滴血淚來!

“為什麽你不愛我?”她的淚在她漂亮的臉上劃出一道可怖的血痕,她聲淚俱下地哭訴道,“為什麽要殺了我爹和我大哥?”

“我為了你重生了一次又一次!為什麽你還是只看得到柳凡煙?!為什麽?你告訴我究竟為什麽!”

“我哪裏不比她好?我不美嗎?你為什麽從來都不看我?”

沈望舒越說,從眼裏淌下的血就越多,不多久就沾濕了她身上那一件華貴的石榴裙,叫她看上去像是鬼怪志異裏枉死的女鬼,叫陸晏時看的心裏怦怦直跳,卻仍舊張口向她解釋道:“我沒有……”

我沒有不愛你,我也沒有殺了你的父兄,可他的話還沒說出口,整個腦袋忽然好似被人從後頭用榔頭狠狠地敲過一樣疼了起來,痛得陸晏時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捂著頭蹲了下去。

有太多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太多自己沒見過的畫面好似海嘯一般湧進了他的腦子裏,巨大的沖擊力像重錘一般一下又一下地敲打著他的腦子,幾乎快要將他的頭敲碎了。

他聽見梅停雲說:“沈姑娘死了。”

下一刻他又看見沈望舒渾身是血地躺在某一間宮殿的地上。

從她口中流出來的黑紅色的血幾乎將她身下的羊毛地毯染透了,杏仁一樣的指甲摳斷了大半,她卻半點不知疼痛似的、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虞妙瑛與其他幾個他從未見過的女子恭恭敬敬地站在邊上,嘴巴一張一合地在向自己解釋當前的情況,他卻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句“傳太醫”便轉身離去,再也沒看過她第二眼。

他看見沈望舒被自己推出燃著大火的房間。

他看見她騎著馬飛奔而去,卻被人一箭射下了馬。

他看見她被亂刀砍死在自己面前。

他還看見她對自己說:“那你現在就去死吧。”

血,漫天的鮮血鋪在他的眼前,他像一個旁觀者般一次又一次地看著沈望舒死在自己的眼前,劇烈的疼痛與過分駭人的景象交織在一起,叫陸晏時的冷汗“唰”地從背上流了下來。

“都是你的錯。”

沈望舒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

“是你害死我的。”

“你不應該和我在一起。”

“我恨你。”

“你為什麽不去死?”

“你為什麽要一次又一次地害我?”

“我恨你,陸晏時,我恨你!”

似乎有無數人的聲音趁機擠進他的腦海裏,此起彼伏的哭喊聲讓陸晏時宛若置身於阿鼻地獄之中,他痛苦、害怕又驚慌,沈望舒的控訴聽得他本就痛徹心扉的腦袋更是好像要炸開一般,讓他疼的連手都忍不住發抖了。

而此時眼前這個淌著血淚的沈望舒卻突然停止了哭泣,轉過身就要離去,陸晏時心裏“咯噔”一下,也顧不得自己快要裂開的腦袋,拔腿便朝沈望舒的方向追了過去。

身旁的濃霧又開始變換,地面上深處一條又一條半透明的手臂,不斷的去拽他的腳、他的衣擺,企圖讓他停下追逐沈望舒的腳步,陸晏時卻對這毛骨悚然的景象不管不顧,毅然決然地向前走去。

“你不該和她在一起,”這是梅停雲的聲音,“沈望舒是禍國殃民的紅顏禍水,你要為天下考慮。”

他的聲音被夾在地獄的哀嚎聲裏,叫人聽得並不真切:“沈向遠貪心不足勾結朝臣惑亂朝綱,沈星遙更是無法無天,視人命為草芥……這都是你納沈望舒為妃帶來的後果。”

陸晏時不想聽。

眼見著沈望舒的身影越走越遠,他卻仍舊下意識地要繼續往前追去。

突然有人輕輕喚了一聲:“宴兒。”

陸晏時的腳步一頓。

那些白霧化做的手登時間湧上來要將他禁錮在原地,陸晏時正擡腳要踩,那女人又輕輕喚了一句:“宴兒。”

那聲音輕飄飄的,卻好似水一樣安靜沈穩,正是陸晏時死去多年的娘親。

下一瞬,那水卻掀起狂風駭浪一般扯著嗓子怒道:“你為何要將我的遺物給她?!”

“你為何要害我?!”

“你為何要害死自己的親娘?!”

指責聲從四面八方奔湧而來,陸晏時終於再也承受不住這非人的痛苦,擡著腿向前跑去,只想將這些聲音、這些苦楚全部甩到身後去。

沈望舒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他無論如何跑,這些聲音都如影隨形地圍繞在他的耳邊,疼痛也並未從他的身上消逝,陸晏時只覺得自己要瘋了。

他已經快要分不清這些事情到底哪一件是真,哪一件事假,兩世、三世的記憶毫不留情地擠進他的腦子裏,叫他混亂地都快忘記自己如今到底身處何地、又為何會在此了,他只覺得渾身無力,“撲通一聲”便跌坐在地。

而在他坐下的那一瞬間,眼前忽然出錢千百個身穿朝服的臣子,在金鑾殿上齊刷刷地向他下跪,口中高呼著:“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坐在高高的龍椅之上,柳凡煙正坐在他的腳下,一只手與他十指相扣,笑意盈盈地看著自己。

“沒事了,”柳凡煙將腦袋放在陸晏時的膝蓋上,像哄孩子一般對陸晏時道,“只是做了場噩夢而已,沒事的。”

耳邊鬼魅的慘叫聲終於散去,他的頭也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清明,仿佛自己終於從混沌中走出來一般。

是啊,噩夢結束了。

陸晏時閉上了眼睛。

終於平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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