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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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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第九十一章

陸晏時的計劃實施的可謂是十分完美。

他安排孫奎帶侍衛把手獵場內圍, 外由長公主的親信把守,這些侍衛也早都被換成了長公主與孫奎手下的人,只等著陸晏時一聲令下, 便隨時可以出手拿人。

陸晏時在出發時就覺察到陸稷今日並沒有出現在隨行的隊伍裏, 他問了宮人, 說是陸稷不甚染了風寒, 正在宮中養病,陸晏時當然不可能這樣掉以輕心, 立即叫人去通知卑路斯, 要他馬上去東宮外盯緊陸稷的一舉一動, 絕不能叫他帶著援兵闖入獵場。

他與長公主約好在午宴時動手。

陸晏時今日穿一身青色飛魚服, 以白玉冠將一頭黑發束在腦後, 比起平時溫潤的模樣更添了絲淩厲與肅殺之氣, 文宗帝坐在上首, 才宣布宴會開始時,孫奎便帶兵殺進了會場。

文宗帝怒極了,一句護駕還未喊出聲, 站在他身後的侍衛就已經沖上前來、按著他的肩膀讓他跪在地上,又將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叫他半點無法動彈。

擒賊先擒王,文宗帝這樣輕易地就被拿下, 其他人便是想要救駕也不敢輕舉妄動, 更何況如今有幾百個士兵在場內黑壓壓地站著,手裏的刀槍在正午的日頭下閃著銀色的寒光,房頂上還有弩手正舉著怒蓄勢待發, 任誰敢亂動一下,都會立刻血濺當場!

陸晏時與長樂長公主這時才慢悠悠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好弟弟, ”長樂長公主笑道,“被別人跪了大半輩子,如今陡然跪別人的感覺如何啊?”

文宗帝異常憤怒,他似乎沒有預料到陸晏時有這個膽子起兵造反,更沒有想到他得手的會這樣容易,一張臉都漲紅了,沖陸晏時怒道:“你這逆賊!”

長樂長公主抽出身旁侍衛的劍來,“唰”地刺穿了文宗帝的左肩,霎時間血流如註,文宗帝悶哼一聲,罵道:“你這是做什麽!”

“當年我以命相搏,為你擋下一箭,才叫你能保下一條狗命,卻不想你恩將仇報,害死我兒,”長樂長公主咬著牙恨恨地道,“如今不過才叫你嘗到一點我收到的苦楚,你怎麽就受不住了?”

文宗帝擡頭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兩個人——他二人背著光,在地上投出一道不長又不短的黑影,他們二人的身後站著全副武裝的忠武將軍孫奎和一片黑壓壓的軍隊,每個人面上的表情都肅殺兇狠,而他的大內侍衛早已不知所蹤,也不知究竟是被殺了還是被策反了,並沒有人來救他。

臺下群臣也無人敢發出聲音,文宗帝連通知陸稷都沒法子——不,若是陸稷知道陸晏時起兵造反,他一定會趕在陸晏時之前殺了自己,之後再與陸晏時相爭!

他後悔極了,後悔自己不應該給這個窮苦的兒子過多的權力,活生生地養大了他的胃口!到底是出身低微的鄉野丫頭生養出來的兒子,和他那個妄圖攀附高枝的娘親一樣貪心不足!

文宗帝罵歸罵、恨歸恨,可如今他孤立無援,面對著這群殺人不眨眼的士兵、面對著恨意滔天的皇姐,他終於知道怕了。

他終於開口問陸晏時:“你究竟想要什麽?”

此時長公主的侍衛走上前來,雙手向陸晏時奉上一卷金黃色的卷軸,陸晏時單手拿起那一張卷軸,輕飄飄地將它丟在文宗帝的面前,道:“我要你寫下聖旨,即刻傳位於我。”

長樂長公主以長袖將劍上的血擦拭了,不鹹不淡地補充道:“你若是老實寫了,從此你就是住在行宮裏的太上皇,有宮人伺候你頤養天年,可你若不寫——”

她睨了一眼被刀架著脖子的後妃與臺下的群臣,冷笑了一聲道:“今日誰也別想活著離開這裏。”

眾人嚇得面色慘白,叫喊“皇上”的聲音此起彼伏,皆是在哀求他寫詔書的急切。

文宗帝長嘆一聲,明白自己大勢已去了。

他伏在地上,單手握著筆,疼痛讓他的手止不住地顫抖,寫下的字也不如平日裏那般遒勁有力,待他在那一卷詔書上按下皇帝印章,長樂長公主便彎下腰去將那一卷詔書拾起,她雙手舉起,將那一卷詔書高高舉過頭頂,想也不想地就沖陸晏時“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新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陸晏時才擡手拿過詔書,在下首的官員與家眷便“嘩啦啦”地全部跪了下去,他們的頭重重地磕在地上,身子幾乎要貼在滿是塵土的路面之上,誠惶誠恐地高喊著“新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陸晏時看著曾經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像個普通的老叟一般伏在地上,他的龍袍被血與塵土沾染,哪裏還有半點高貴的模樣?他又看見眾人小心翼翼地跪拜著自己,仿若他就是人間唯一的真神,曾經再如何仗勢欺人、拜高踩低的人在他面前都變成了一只低著頭的螻蟻,誰也不敢忤逆他,誰也不敢看不起他,任誰都要小心翼翼地伺候他。

這萬人之上的滋味讓陸晏時忍不住地心潮澎湃,連握著詔書的手都在發抖——他的腦子裏似乎有聲音在告訴他,從這一刻起,他陸晏時便是這天地之間唯一的主宰,他不應該受到任何人的制約。

陸晏時一想到此,整個人都被嚇了一跳,險些將手裏的詔書丟了出去。

“果真可怕!”陸晏時心想。

他不過才剛將王位攥在手裏,就險些被這樣的想法腐蝕,不敢想象若是他不分皇權,在這個位置上坐上幾年之後,他會變成如何可怖的怪物!

他這一場兵變起得又急又快,幾乎沒造成什麽傷亡,陸晏時看著文宗帝被長公主的府兵押解去時,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太順利了。

順利的不正常。

就好像連老天爺都在為他助力似的,沒有叫他遇見任何的阻礙與反抗,皇帝的護衛松散得好似在過家家,輕輕松松就叫他篡奪了,他與梅停雲做過的一切不利的設想全都沒有發生,他起兵奪權竟好似吃飯喝水一樣簡單,仿佛這天下生來就是他的所有物,他生來就應該坐在皇位之上,接受所有人的跪拜與敬仰一般,只要他伸手去拿,那天下萬物都該為他讓道,夾道歡迎著送著他坐到龍椅之上。

這又如何可能?

陸晏時正想得出神,卻聽到有個女子突然笑了一聲。

陸晏時擡頭往那聲源處看去,就瞧見虞妙瑛正跪在地上看自己。

此時士兵們開始清場,這些官員們及其家眷們都被帶了下去看關起來,虞妙瑛卻好似入定了一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呆呆地、如癡如醉地盯著陸晏時看。

她似乎與陸晏時初見她時的模樣不太相似了,面上的表情有些叫人難以捉摸的癲狂,陸晏時走到她面前來問她:“虞姑娘在笑什麽?”

“我在高興,”虞妙瑛的眼睛死死盯著陸晏時,“高興陛下終於如願登基稱帝。”

陸晏時卻忍不住皺了眉。

如願,如了誰的願?

她的話太奇怪了。

“虞姑娘,”陸晏時不願與她多說別的,他想起之前那個荒唐的賜婚,鄭重其事地對虞妙瑛道,“之前是我逼不得已才不得不應下先帝的賜婚,但我並不會娶姑娘為妻。”

即便面對著一個惡貫滿盈的虞妙瑛,陸晏時也依舊保持著該有的風度與禮數:“姑娘真心錯付,陸某很抱歉。”

虞妙瑛卻不回他的話。

她的眼睛盯著陸晏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開口問他:“你真的以為沈望舒會嫁給你嗎?”

陸晏時並不想與她廢話,正要叫侍衛把她帶下去時,虞妙瑛又開口道:“沈望舒其實一直在騙你,她根本不是真正的沈向遠之女沈妄姝!她占著沈妄姝的身子,頂著沈妄姝的身份騙了你們所有人!”

“你不是早就覺得奇怪了嗎?奇怪為什麽沈妄姝忽然之間變得聰明又可愛了?”虞妙瑛大笑出聲,“換了個人當然會變!她和真正的沈妄姝聯手把你當個傻子一樣騙的團團轉!”

“虞姑娘,”陸晏時皺著眉道,“你瘋了。”

“我沒瘋,是你不肯面對現實,”虞妙瑛仍舊是笑,“你以為沈望舒這個有錢有美貌的大小姐為什麽會看上你這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又為什麽會一改常態,對你那麽好?”

陸晏時的眉毛緊皺,腦子裏明知她在說些挑撥離間的胡話,心裏卻忍不住慌亂了起來——只因為她說得確實有幾分道理。

虞妙瑛見他不說話,又接話道:“因為沈望舒從一開始就知道!”她知道你終有一天會登基稱帝,所以為了她的小命,為了她們沈家一家人的存亡,她才故意做小伏低地去討好你!”

“她知道你日後會娶柳凡煙做皇後,趁你式微時故意勾引你,橫刀奪愛,將你玩弄於股掌之中,騙得你心甘情願地保她一生平安!只要她的目的達到,她就會得到一大筆錢離開你!”

“你以為她多愛你嗎?她接近你不過就是為了錢!”虞妙瑛放聲大笑,“可憐你聰明一世,被一個穿越來的異世人騙得像條狗一樣!”

陸晏時的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了起來。

他並不願相信虞妙瑛這些毫無根據的胡話,可這些話、這些句子卻像一把刀一樣紮進陸晏時的心裏,生生地劈開了他的腦子,叫他把這些話與沈望舒的種種舉動都串聯在了一起。

若她說得都是真的呢?若是真的,那麽他一直以來的慌亂、面對沈望舒時患得患失的憂慮便都有了解釋——她原來真的不屬於這個塵世,原來她真的有可能拋下一切、棄自己而去。

原來她是為了錢。

還好她是為了錢——他如今有許多的錢,多到足夠留下她了。

“虞姑娘患了瘋病,”陸晏時強壓下心頭的不安與慌亂,側過身去對身旁的侍衛道,“帶下去看管起來,別叫她胡言亂語嚇到旁人。”

虞妙瑛卻半點不慌亂,反而還微笑起來問他:“你不好奇嗎?”

她見陸晏時轉過身去準備離開,大聲道:“你不妨猜一猜,為何今日陸稷不在?”

陸晏時心裏“咯噔”一下,不詳的預感似海嘯一般從他的心底翻湧而出,他聽得虞妙瑛的聲音在他的耳邊低喃:“我都是在為你好。”

“我是你的親媽……我不會害你的。”

一字一句,似鬼魅、如魍魎,聽的陸晏時渾身汗毛倒立,整個人如墜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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