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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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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第六十三章

秋妝閣的大門正面對著通往東市去的馬路, 是一個二層帶院的木樓,有一扇大窗正對街開著,一打眼就能瞧見裏頭交錯的屏風、玲瑯滿目的商品與雕花金絲籠, 籠下的花瓶裏插著幾只孔雀羽, 平白顯出些貴氣來。

要說這店面算不得多大, 小卻也決計算不得小, 當年沈向遠開這店的時候,想來也是對其給予厚望的, 只可惜後頭逐漸衰落, 就這樣半死不活地丟在這裏了。

如今秋妝閣管事的掌櫃姓杜, 單名一個蕓字, 是個三十五六歲的胖婦人, 饅頭似的臉上劃了三道口子, 便成了她的眼睛和嘴巴, 正坐在店裏頭與李三娘說著話。

店裏安靜得連飛只蚊子來都能叫人瞧得清楚,沈望舒才走進來,杜掌櫃便立即站起身來、擺出張笑臉來迎她, 想來是將她當作來買東西的客人了,還是李三娘先反應過來, 站起來沖沈望舒喊了句:“沈姑娘來啦!”

杜掌櫃到底是個聰明人,李三娘一喊沈姑娘, 她立刻反應過來眼前這天仙一樣的美人是誰, 當即畢恭畢敬地喊了聲:“少東家。”

沈望舒點了點頭算是應了話,又擡眼將店裏掃了一眼:店裏是幹凈又亮堂的,只是客人卻沒有幾個, 稀稀拉拉地在店裏逛一圈、摸一摸東西就放下,真正掏錢買東西的並沒有幾個人, 因而連僅有的兩個店員都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倒是與這家宛若遲暮的店鋪十分搭配。

杜掌櫃將沈望舒請進內室裏頭,沈望舒才剛在水曲柳木的太師椅上坐下,杜掌櫃便低聲說了句:“少東家,出大事了。”

沈望舒也覺察到了。

雖說她的貨還沒有鋪上,但按理說自己提前在京城搞了營銷,之前李三娘寄來的信件裏也提到過近來有許多人來問自己如何才能買到她的產品,沈望舒又適時地送了些樣品到京城名伶手中,現在應該在京城掀起一陣熱潮了才是。

但目前的情況顯然不是如此。

“您的想法確實很好,到大半月前還有人上門來打聽這些胭脂的事情。”杜掌櫃愁容滿面,講起話來也是唉聲嘆氣,“只是半月前……市面上突然出現了一批貨……”

“貨?”沈望舒聽到關鍵詞,擡起頭來問杜掌櫃,“什麽貨?”

杜掌櫃看了看跟著進屋來的李三娘,示意她將東西拿出來,李三娘趕忙將自己隨身帶著的東西拿了出來,一一在沈望舒身旁的桌子上擺開了。

桌上正擺著兩套外觀幾乎一樣的胭脂口脂,其中一套沈望舒一眼便認出是當初李三娘離開杭州時自己讓她帶來的,陶瓷做的盒子已經隱約看出些裂痕,看來已經被她用過許多次了;而另一套新一些的,模樣大小與沈望舒的產品幾乎一樣,只在盒子面上的花紋裏做了些區別,若不仔細分辨,確實難以辨認出來二者的差異來。

沈望舒皺著眉,伸出手將幾個胭脂盒一一打開,卻發現兩樣產品的顏色並不相同,她又將上手摸了摸,這仿制品的粉質粗糙了許多,全然不足她的胭脂細膩又滋潤,顯然對方只是仿走一個型,最核心的顏色與質感想要在短時間內學過去卻還是有些難度,這些東西更像是在倉促之間定做了一大批相似的殼子之後,把以前的產品套上新的殼子拿出來賣的。

但就是這樣粗糙又低劣的山寨貨,卻借著沈望舒鋪好的路、借著她聲勢浩大的營銷,利用這段時間的空白,在短時間內迅速占領了市場,婦人們買過這些胭脂之後,發現它比起從前用的胭脂也沒有什麽多的過人之處,殼子再好看,也不過是換湯不換藥的玩意兒,對這些東西的熱情自然就逐漸消退了下去,如今沈望舒帶來那一車又一車的貨物,是再也沒辦法提起別人的半點興趣了。

可憐她廢了那樣多的心思做配比與產品設計,花了那樣長的時間做市場調研與營銷,如今全部都給別人做了嫁衣,叫這做山寨的鋪子賺了個盆滿缽滿了!

沈望舒哪能想到半路會殺出一個程咬金來,她看著那兩份近乎一樣的東西,簡直是又氣又懊惱,咬著牙問沈妄姝道:“你們這有沒有什麽知識產權保護法、商標法?!我要告它!”

沈妄姝大為不解:“那是什麽東西?”

杜掌櫃也聽見她的話,搖了搖頭道:“這樣的事情官府又如何管得?沒見過有人因為這種事情報官的。”

她看著桌上兩份胭脂,頗為可惜地道:“若是能再早個二十天將這些貨上了就好了。”

沈望舒從她的語氣裏聽出幾分責怪來,長嘆了一口氣道:“是我大意了。”

一看見這少當家幹脆利落地承認自己的過錯,杜掌櫃反而還有些不好意思,覺得是自己過於苛責人了,趕忙擺手道:“不是不是,少當家誤會了,我沒在怪您。”

“我就是覺得可惜,這些東西做的真真的是好極了,我光是拿在手裏看一眼都覺得喜歡。”

杜蕓在秋妝閣裏做了許多年的工,這裏東家給工錢給的大方,又是少有的願意雇傭女子的店鋪,因而她對秋妝閣的感情十分深厚,當然不願意這店就這般輕易地倒下了。

當初她從李三娘手裏看到沈望舒的產品時,一眼就斷定這些東西會暢銷,又看著沈望舒的所謂營銷政策奏效,更是燃起了昂揚的鬥志,每一日都眼巴巴地盼著這有本事的少東家帶著她的胭脂入京來,自己好放開手腳大幹一場,叫秋妝閣從此大放異彩。

沈望舒沈默了一陣,突然開口問道:“這仿品……是哪一家的鋪子裏做的?”

“是城北的玲瓏閣做的,”一說起這事,李三娘也是滿肚子憤慨,“說來也奇怪,他們也不知從何處偷去小姐的胭脂,這樣短的時間竟然做出這樣相似的東西來。”

“是啊,我也奇怪呢,”杜掌櫃也接了話,“但到底難以查證,只能自認啞巴虧了。”

沈望舒卻又問:“玲瓏閣的老板是誰?”

她才不是那種吃了虧就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性子,都叫人欺負到自己頭上來了,她總要想法子給自己找回場子才行,杜老板瞧著她面上的表情猜到她心中所想,趕忙壓低了聲音對沈望舒道:“少東家,做事別沖動啊!”

“那玲瓏閣的老板可是太常寺卿虞大人的小舅子,背後有太常寺卿夫人撐腰,咱們惹不起,”她生怕沈望舒真的發起火來去找人家的麻煩,苦口婆心地勸她,“這京城不比杭州自在,隨便吐往地上口吐沫都能砸著幾個官,咱們這些生意人是萬萬開罪不起的。”

太常寺卿!虞大人!虞夫人!

沈望舒聽到這兩個人的名號時,無語的簡直有些想笑。

怎麽又是虞妙瑛!

是了,若是虞妙瑛的話,根本不需要廢什麽力氣去偷自己的產品設計,她只要吩咐下人、大搖大擺地走進沈望舒開在杭州城的店裏,花上些銀錢買上幾套產品,再快馬加鞭送回京城來,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抄走她的東西了!

她都為了躲這瘟神遠走高飛了,怎麽虞妙瑛還能在千裏之外給自己找這樣大的不痛快?

沈望舒又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氣?

沈妄姝也氣呼呼地道:“她怎麽這般不要臉!”

卻聽得李三娘也勸她道:“是啊小姐,這京城裏頭人脈關系錯綜覆雜,那太常寺卿更是常人難以撼動的大樹,咱們找他們的麻煩,和以卵擊石有什麽區別?”

“雖然說晚了一些,但這些貨也不是就賣不成了呀,”杜掌櫃一邊點頭一邊接話,“咱們這些東西,質地顏色皆是上乘,他們雖然抄走了殼子,但配方抄不走……酒香不怕巷子深,肯定還是能賣的。”

但沈望舒卻並不願意。

如今已經錯失了良機,商品再怎麽賣也不可能有之前一半的銷量,且虞妙瑛那邊還能隨時倒打一耙,說是她的設計叫秋妝閣抄了去!虞妙瑛在京城聲名遠揚,是閨秀們的個中典範,她說出來的話自然比沈望舒這個外來人要找人信服,若是真傻傻的繼續上貨去賣,那沈望舒就是一個虧吃兩次,蠢的要令人發指了。

她簡單幾句將自己心裏的擔憂坦白講了,杜掌櫃哪知道這二位小姐背後還有過過節,便又泛起了愁,饅頭似的白凈臉蛋上皺起一道深深的紋路,垂頭喪氣似的道:“那、那這該如何是好……”

這些東西不賣,那就只能白白浪費掉,縱使她回頭將這些貨再送回杭州去賣,沈望舒也註定要虧掉一筆錢了。

雖然這筆錢對於家大業大的沈家來說算不得什麽,但對於一塊錢恨不得掰成三塊來用的沈望舒來說,白白虧掉這樣多的錢,那簡直比割了她的肉還要難受,只是如今事發突然,沈望舒一時之間卻也想不出什麽好法子來應對。

她只好與杜掌櫃、李三娘說:“你們也辛苦了,今日先歇著吧,容我回去想一想,若是有什麽法子,一定來與你們商量。”

“二位若是想到什麽好法子,也盡可以來找我。”

她態度謙卑,語氣也真誠,輕易地就招了杜掌櫃的喜歡,她們幾人又寒暄了幾句,這才將沈望舒送出了秋妝閣的大門。

太陽已經完全西沈下去,一鉤白色的月低低地懸在飛起的屋檐上,像盞街燈似的,沈望舒卻也沒什麽心思欣賞這樣的月色,步履匆匆地爬上了自己的馬車,精疲力盡似的往車上一歪,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沈妄姝以為她在為店裏的事情擔心,還開口安慰她道:“不打緊的,咱們一起想想辦法就是了。”

“就算你賠了我的錢,我也不會怪你,”沈大小姐財大氣粗,只要沈望舒能高興,她十分樂意把這些錢砸進水裏聽個響去哄她,“反正我有的是錢,你弄些別的東西再賣就是了!”

沈望舒想不到有朝一日還能叫沈妄姝反過來哄自己,心裏高興有之感動有之,卻仍要開口去逗她:“哦,不是,我是想陸晏時了。”

“?”沈妄姝信以為真,氣呼呼地罵道,“你這人!當真是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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