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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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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第四十章

今日是除夕夜, 現下正是在吃團圓飯、舉家歡慶的時候,眾人皆相聚在家裏、在酒樓的包廂裏,借著溫暖的燭火推杯換盞慶賀新年, 並無人有心思來外頭吹這呼呼的冷風, 偌大的花園裏靜靜悄悄的, 連一聲鳥叫都沒有, 叫人連枯葉落地的聲音都能聽個清楚,因而沈望舒那一巴掌甩過去的聲音就顯得更為清脆響亮, 簡直都要聽到回聲了。

在場兩個人加一個沒有實體的沈妄姝, 誰都沒想到沈望舒會突然上手打人, 皆有些懵了。

沈菀更是腦袋一瞬間一片空白, 她是做夢都想不到, 沈望舒竟然敢當著外人的面上手打她!她這個長姐當真是個瘋的!竟是一點女兒家的臉面都不要了!

她這長姐下手實在夠狠, 手掌才離開自己的臉頰, 面上當即就火辣辣地疼了起來,不用看都知道要紅腫了。沈菀擡起手來捂著臉瞪向沈望舒,還未來得及開口罵她一句, 就見得沈望舒一雙明珠似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自己,居高臨下似的開口道:“你剛剛說了什麽, 再說一遍。”

沈望舒從未用過這樣的語氣、這樣的表情與人說話。

她的聲音裏似乎摻雜了隱忍而克制的怒氣,看向人的眼神也帶著淩厲的威嚴, 仿若只要沈菀說錯一句話, 她就會立刻要了她的命似的,不怒自威,叫人無端的有些害怕。

甚至有那麽一瞬間, 沈菀都要覺得沈望舒比沈向遠還要叫她覺得發怵。

但她到底不服氣這個姐姐,便是當下再心虛, 也仍要做出副自己有理的模樣,挺起胸膛來大罵道:“難道我說錯了?!你方才不就是故意過來勾引程公子的嗎!你自己照鏡子看看,你那狐媚的樣子到底有多令人作嘔!”

一說到程元裕的事情,沈菀又立刻怒氣沖沖了起來——她費了多少心思才在今夜與這總督之子搭上話,竟叫沈望舒輕而易舉地就毀了!

“不過長得有幾分姿色,就覺得自己事事都要占盡風頭不成?”她怒視著沈望舒,破口大罵道:“你水性楊花生性浪蕩還有誰不知曉!分明就是看我攀上了江南總督的高枝覺得心裏不爽,上趕著來跟我搶男人了!”

“胡說八道!”

沈望舒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倒叫陸晏時搶先開了口,只見他眉頭緊鎖,面上的表情甚是慍怒,厲聲對沈菀道:“你豈敢在這裏顛倒黑白,血口噴人!”

若不是男女有別,只怕他當場都要像拽住程元裕一般去將沈菀拽走,省的這些汙言穢語臟了沈望舒的耳朵!

“她既然敢做,我又有什麽不敢說!?”

陸晏時難得發這樣大的脾氣,連眼睛都要紅了:“沈姑娘的品性豈容得你這樣侮辱?!”

“這又是你從哪裏勾搭來的野男人?”沈菀往陸晏時身上剜了一眼,終於認出他是沈望舒生日宴上那個幫她的書生,見他生的俊朗無比更是氣的連臉都發了紅,怒上心頭更是不知道要怕了,哼了一聲道,“究竟是得了你這狐媚子多少好處,竟這般上趕子維護你?”

沈望舒不屑與她解釋這些沒用的,只冷笑了一聲,以手指了指自己的臉,道:“睜大你的狗眼給我看清楚了,對,就看著我的這張臉,你再想一想我賺錢的本事,想清楚、想明白了,你再開口回答我——老娘想要什麽樣的男人沒有,犯得著放下自己的身段,去跟你搶一個破爛貨嗎?!”

她這話說得簡直高傲又自負,還帶著些許胡攪蠻纏似的不講理,可陸晏時非但不覺得她傲慢,甚至還要覺得她這副模樣可愛極了,聽得他直想點頭附和。

沈菀也叫這話噎的不知如何反駁,話鋒一轉,繼續指責沈望舒道:“到自己的時候就知道想要什麽男人都有了,怎麽輪到我就只知道找些小門小戶的要我嫁?我又比你差多少?你自己去看看,那冊子上的男的哪一個是有出息有本事的?!我若是真的能嫁給總督兒子,不比那什麽陳修竹、李修竹的強上百倍?!”

“嫁?”沈望舒嗤笑一聲,仿佛在嘲笑沈菀的天真與愚蠢似的,“這些男人一個比一個精明,對正妻的要求一個比一個高,你真覺得他能娶你這個沒有半點家族勢力的庶女回家做妻?若你人生願望就是給人做妾,那我無話可說。”

她說這話的時候,面上已經沒有了任何的表情,仿佛沈菀是個不與她相幹的路人,可她到底是刀子嘴豆腐心,仍舊在勸慰似的與她說:“我不想說這些門當戶對之類的封建屁話,但女子在這個時代本就舉步維艱,我能為你和你娘做的已經是這個時代裏的極限了,你若是非要像頭驢一樣叫人家拴在後院裏一輩子,將來再生下來一個像你一樣,事事都想與嫡子嫡女相爭、處處都低人一等的孩子——”

沈望舒擡手一指方才程元裕離去的方向,冷冷地道:“你現在就追上去,我絕不攔你。”

程元裕早就腳底抹油似的跑了沒個蹤影,如今那條路上空蕩蕩的,只有懸在廊上的一盞燈籠在深沈的夜色裏隨風搖曳,散發著明明滅滅的光,無端的有種蕭瑟感,讓沈菀不禁有些望而卻步,仿佛只要她走近那一段夜色裏,自己就會被啃食殆盡了一般。

她不敢拔腿去追,可心裏又覺得委屈與窩火,被沈望舒幾句話說得眼淚都要淌下來,卻仍舊執意要與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爭一個高低,那模樣好似自己如果在這裏鬥嘴輸給她了,自己往後的人生都要一蹶不振一樣,因而她憤憤不平地道:“妾又如何?!我娘也是妾,不也已經與正妻無異了嗎?!”

沈望舒簡直頭疼:“那是因為你娘命好,遇到一個正妻早死、懶得管理後院的蠢男人,但凡換一戶人家,還能叫你們二人在府裏作威作福、享受現在的待遇嗎?”

她板著臉問沈菀:“今日知府設宴,旁人都攜家帶口來了,你跟你娘為什麽會被留在府裏,你自己心裏難道不清楚?”

沈菀卻大驚失色:“你怎麽敢罵爹蠢!?”

“有什麽問題?”沈望舒沒想到她抓重點抓到這裏,皺著眉應道,“爹若是不蠢,怎麽可能放任你們母女二人搓磨我,又怎麽可能養出這樣蠢的三個兒女?”

她直言沈家三兄妹是蠢貨,敵我不分的模樣叫在場的兩個人都懵了,沈妄姝倒是已經被她罵習慣了,聽見她這樣一說,也只是小聲嘀咕了一句:“怎麽好好的又罵起我來了……”

沈望舒懶得再與她掰扯那麽許多,開口問了她一句:“姨娘知道你今日來這裏嗎?”

沈菀一聽她這話,方才還鬥志昂揚的模樣立刻有些慌亂了,趕忙開口道:“你別告訴我娘!”

“還好,”沈望舒放下心來,“母女倆至少還有一個是有腦子的。”

她今日忙了許久,剛剛喝了酒又和虞妙瑛明裏暗裏地鬥了一個來回,半醉半醒地又來管這一檔閑事,現下實在累極了,眼見著沈菀已經洩了氣,也不再與她爭吵,只開口說:“你先回家去,跟你娘把今日的事情坦白了,一個字不漏地勸告訴她。”

“若是杜姨娘也覺得你做的是一件聰明事,覺得你攀上了高枝,那我便成全了你們二人,明日一早就把你這帕子洗幹凈了,拿個最漂亮的錦盒裝起來,恭恭敬敬地送到程大人的府上去!”

沈菀恨地直咬牙。

可如今她尋好的金龜婿已經跑得不見蹤影,她再留在此處也確實沒有什麽意思,與沈望舒再怎麽吵也吵不出個結果來,更別提沈望舒身後那個俊公子,正跟盯著獵物的狼一樣看著她,仿佛她再多說幾句話、再多罵沈望舒一句,他就要沖上來像咬死一只兔子一般把自己咬死一樣。

怒火退去、理智漸漸回籠的沈菀終於有些知道怕了。

因而她也不再和沈望舒爭吵,拔腿就要往亭外走去,才走出去不過三步,就又聽得沈望舒的聲音輕飄飄地從背後傳了過來。

她說:“若是你敢亂走一步、去見什麽不該見的人,我今晚就會打斷你那雙不安生的腿。”

沈菀恨恨地轉過頭去瞪了沈望舒一眼,哼了一聲,負著氣離開了。

沈望舒恨鐵不成鋼,卻也不能一輩子在沈菀旁邊耳提面命,她能做的事情已經都做了,若是連杜姨娘都處理不了,那接下來就是沈菀自己的事情了。

她自己都要自顧不暇了,又哪能管得了那麽多?不過是人各有命,大家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罷了。

沈望舒見沈菀的身影消失在曲折的回廊深處,正轉過頭去要謝謝陸晏時的相助,卻聽得陸晏時先開口道:“沈姑娘好似很喜歡打人巴掌。”

他低著頭,用水一般的眼睛盯著沈望舒的臉看,分明是一副柔情的模樣,卻叫沈望舒想起自己剛穿來這本書的第一天、見到陸晏時的第一面時往他臉上扇的那一個巴掌,叫她尷尬的幾乎要拿腳趾摳地,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卻不想陸晏時接口道:“下次姑娘想要扇誰,叫侍女去做就成了,省的平白扇的手疼。”

他這話說得沈望舒簡直目瞪口呆。

不是,那個風光霽月、正直善良,最見不得別人恃強淩弱的男主呢?!怎麽他人設突然變了?也沒人通知自己啊?!

可沈望舒驚歸驚,心底卻莫名的有幾分歡喜,就好像自己輕易的得到了眼前這個少年人的偏愛與支持,他將自己苦苦掙紮卻求而不得的陪伴與信任鄭重地放在了自己的手心裏,給在泥潭裏深陷的沈望舒遞出了救命的繩索,一點一點地將她往上拉,叫沈望舒高興的都有些飄飄然了。

所以她近乎得寸進尺地開口問他,問這位日後會坐在金鑾殿上、高高在上的皇帝:“那若是你呢?若是日後我要打你,也打得嗎?”

陸晏時卻想都不想地答:“姑娘想打便打,陸某絕無半句怨言。”

“天啊,”沈望舒想,“他是不是瘋了?”

可沈望舒躲藏在皮肉之下那顆熾熱的心卻因為這一句話小鹿亂撞似的跳動了起來,跳得她都要害怕這擂鼓一般的聲響被心裏住的那個沈妄姝發現了。

我也要瘋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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