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5章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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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 第三十五章

近些日子冷清了許久的回春堂在今日終於恢覆了以往的熱鬧, 只是這熱鬧來的卻並非周遲所願,竟是用他師傅的命換來的。

回春堂內被臨時裝點成了靈堂,正東倒西歪地掛著白布, 有一口黑色的棺材橫在廳裏, 像一頭會吞噬生命的巨獸, 正安靜地蟄伏在來吊唁的人群之中。

柳凡煙披著件白色的麻布衫, 正跪在那棺槨前,低著頭往陶土盆裏一張一張地燒著紙錢, 見沈望舒來了, 當即站起身來, 二話不說就撲進了她的懷裏。

沈望舒早已知道那棺材裏頭躺的人是柳凡煙的師傅蔣義山, 可提前知曉劇情是一回事, 看到別人在自己眼前傷心難過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她也不知道要如何開口安慰柳凡煙, 只好輕輕捋一捋她的背,哄小狗一樣地哄她:“沒事的,我在。”

其實在沈望舒看來, 蔣義山對柳凡煙算不得多好:柳凡煙被親生父母賣掉之後,這十來年的時間裏一直被蔣老爺子當成半個丫鬟放在身邊使喚, 只是看著她確實有些天分,才教了她讀書認字, 教了她醫術, 可卻遠遠比不得對周遲的傾囊相授,更不可能要她去繼承自己的醫館了。

蔣義山一生未婚,周遲這個徒弟就成了他半個兒子, 便是如何不如柳凡煙爭氣,他卻也擺脫不了重男輕女那一套, 仍舊偏心周遲這個男丁,固執的要將自己的一切都留給這個徒弟,自然也包括柳凡煙的賣身契。

可是對於柳凡煙來說,蔣義山卻是撫養自己長大、教授自己醫術的恩師,若不是蔣老爺子將她買到醫館裏,她早就已經餓死街頭,又如何來的現在能吃飽穿暖的日子?且蔣義山雖嚴厲了些,卻從未虐待過她,如今老爺子連句遺言都沒來得及交代便撒手西去,柳凡煙自然傷心,哭得連眼睛都要腫了。

沈星遙看她哭得傷心,當即有些手忙腳亂,是過來擦眼淚也不是、拍一拍她也不是,憋了小半日,才憋出一句:“好好的人怎麽會突然沒了?”

他一問,柳凡煙頓時哭的更兇了:“說是進山裏去采藥,遇到了暴雨,人一個沒站穩,就從上頭滾下來了……”

沈望舒兄妹二人一人一句地安慰了她小半日,陸晏時只趁著空檔說了句節哀,也不知自己該如何勸慰柳姑娘,幹脆轉過身去給蔣義山上香了,他眼看著前廳亂作一團,連與沈家兄妹不對付的周遲也在不斷招呼前來吊唁的賓客,並沒空來搭理他們,陸晏時也沒事可做,更不能上手去把哭哭啼啼的柳凡煙從沈望舒的懷裏拉出來,只好自己一個人退到邊上去候著了。

柳凡煙哭了半晌才漸漸冷靜下來,方才一團亂的腦子也總算找回一點神智,她頗為尷尬地從沈望舒的懷裏爬出來,瞧見沈望舒那一身名貴的衣裳被自己捏的皺皺巴巴、粘了大片的淚痕,紅著臉說道:“對不住,沈姑娘,我……”

“不要緊的,”沈望舒遞了個帕子給她,細聲細語地問,“只是你往後要如何打算?”

柳凡煙正是六神無主的時候,又哪裏會想得到那麽多?沈望舒問她,她自然是大腦一片空白,搖了搖頭,直言自己還不知道。

沈望舒看了一眼正在不遠處招呼來賓、穿著白色孝服的周遲,對柳凡煙直言道:“待你師傅的葬禮辦完之後,你便到我們濟世堂來吧。”

“我知曉老先生養育你十來年,你對此處感情頗深,只是你那師兄實在小肚雞腸、品行不端,你留在回春堂只會耽誤你自己的前程。”

柳凡煙又如何不知曉?只是她如今賣身契還在她師傅手中,又豈能這樣簡單的說走就走?她還不知道自己日後要如何自處,不知道自己所謂的前程在哪裏,更不想再麻煩沈望舒給她幫忙,只說自己會好好考慮,等她師傅下葬了再說吧。

沈望舒也不好再說什麽,去給蔣義山上了炷香過後又和柳凡煙說了幾句話,卻瞧見沈星遙不斷地沖自己擠眉弄眼,一副巴不得她早些走的模樣,沈望舒會了意,有些無奈地沖柳凡煙說自己還有事要先走,留下沈星遙自己與柳凡煙獨處了。

她也不知為何,沈星遙這一世竟不再像之前一樣纏著虞妙瑛不放,反而明晃晃地表現出對柳凡煙的好感,沈望舒知道勸他不動,自然也不去管他,左右柳凡煙也不會害他,只等著他自己碰壁就是了。

卻不想她一走,原本在角落裏的陸晏時竟也跟了上來,與她一前一後地上了馬車。

沈望舒有些意外,還未來得及開口問他為何也來了,卻聽得陸晏時搶先開口道:“我方才趁人不備,去查看了回春堂的藥櫃,卻見放斷腸草的櫃子裏空空如也,連點藥渣也不見。”

“這藥草毒性極強,尋常藥方根本用不到,何以回春堂的斷腸草竟然一根都不剩?”

沈望舒沒想到他竟然趁亂偷偷去查看了回春堂的藥櫃,想來他也在懷疑昨日那些藥裏頭的斷腸草與周遲脫不開幹系,沈望舒冷笑一聲,道:“我就知道是他。”

“前些日子來濟世堂找我麻煩的那些人,八成也是他在背後搗鬼,畢竟他有欺負柳凡煙的案底在前,故技重施也不無可能,”沈望舒想著想著,不無可惜地嘆了口氣,道,“只是這些證據都算不得什麽,即便告到公堂上去,也沒法給周遲定下什麽罪來,真煩。”

陸晏時卻道:“如今回春堂已經是強弩之末,只要再耐心等上一陣子,有的是機會讓姑娘出這一口氣的。”

沈望舒原本的打算也是將周遲逼至絕境,自然不急於一時的勝負,只是她聽到陸晏時講這樣的話,卻覺得十分意外,還要在心裏跟沈望舒嘀咕道:“你哥哥是不是有點OOC了?”

原作裏的陸晏時風光霽月、剛正不阿,怎麽都不像是會跟著的反派女三在一起算計別人的模樣,偏偏陸晏時講這番話說得十分坦然,連說這話的時候都是副問心無愧的模樣,倒是有幾分好笑了。

沈望舒將周遲的事情放到一邊,開口道:“總說周遲這晦氣的人說什麽,倒不如說一說柳姑娘叫我開心。”

陸晏時一聽見她說柳凡煙,頓時又蔫了下去,卻又舍不得不與她說話,只悶悶問了句:“柳姑娘有什麽好說的?”

“你覺得柳姑娘不好嗎?”

陸晏時低著頭,不大情願地回道:“沒有。”

“我也覺得柳姑娘很好,又漂亮人又善良,”沈望舒笑盈盈的,好像個在給人說親的媒人,“你與她多相處相處,能結成至交好友也說不定。”

陸晏時卻聽出她的言外之意,心下一片酸楚,有幾分負起地擡起頭來對沈望舒道:“姑娘是覺得陸某這樣卑微的身份,與柳姑娘正好相配。”

所以他不應該癡心妄想,去肖想高高在上的沈望舒,不應該對著這個身份懸殊的姑娘抱有半點幻想,是嗎?

沈望舒哪裏有這個意思?她又怎麽可能覺得他們二人身份卑微?

她不過是有些心疼陸晏時罷了。

在與陸晏時相處的這段時間裏,沈望舒發覺這少年人確實是個極正直的人,他少時囿於貧困,四處受人欺負,卻依舊不屈不撓頑強生長的模樣,讓沈望舒好似看見了從前在生活裏掙紮的自己。

原書裏寫到,即便陸晏時後來找回了自己的皇子身份、成功奪嫡爭奪到了皇位,也依舊要勾心鬥角為政事所累,只有在柳凡煙這個陪著他走過困苦、不離不棄的女主身邊他才能夠徹底放松下來做回自己,沈望舒有些心軟,自然想要幫他一把,卻不想陸晏時會誤會至此,倒叫她覺得自己一片真心餵了狗,白心疼他了。

陸晏時話說出了口,當即又有些後悔,他看沈望舒皺著眉頭不回話,立馬又覺得慌亂了起來,趕忙開口道:“是陸某說錯話了。”

“我明知姑娘並非此意,卻仍舊遷怒於姑娘,是我無禮無知,還望姑娘原諒。”

沈望舒尚未開口回話,馬車卻突然停了下來,接著便聽得她的侍衛在外頭說道:“小姐,前頭有一貴女攔車,說是自家馬車壞了,若是方便,想請咱們送她回府上。”

沈望舒這才撩開車窗的簾子向外看去。

這不看還好,一看,嘿,外頭竟然站了個熟人。

只見沈望舒的馬車跟前,正站著一行五六個人,為首的兩名女子一瞧打扮就是非比尋常的貴婦人,一人年紀莫約四十上下,另一人瞧著與沈望舒差不多年紀,二人模樣有七八分相似,只一瞧便知是母女。

那年紀輕的姑娘容貌姣好,嬌滴滴地往那裏一站,便頗為惹人憐愛,她瞧見沈望舒從馬車裏探出個頭來看自己,當即勾起嘴角笑了笑,瞧著像朵初春裏盛開的花似的,在灰撲撲的冬日裏明晃晃地紮著人眼球。

沈望舒卻想起了自己在皇宮裏被灌下毒酒、生生疼死的那一日。

那時眼前的這個姑娘,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用這樣的笑容,高高在上地看著自己倒在血泊裏,看著自己痛徹心扉,像狗一樣在羊毛織就的地毯上打滾,叫沈望舒一看見她,就不自覺地想起那一日寒冰一樣的空氣、想起鉆心剜骨的疼痛,想起血從喉頭湧出來的苦楚,更讓沈望舒藏在長袖下的手指再也控制不住,微微地發起抖來。

那姑娘不是旁人,正是本作的女二、愛陸晏時愛到發了瘋、日後靠著親爹的本事擠進後宮、在後宮中算計所有女人的虞妙瑛。

“我瞧著像什麽愛做慈善的好心人嗎?”沈望舒猛的一下放下簾子,大聲道,“姑娘自己走回府去吧!”

說罷她便要車夫啟程,當即便把那一行人甩到身後去了,陸晏時卻有些奇怪——方才他從掀開的縫隙裏往外看了一眼,大概看清了外頭求助的姑娘長相,按照沈姑娘平日裏憐惜美人的習慣,是會順手幫那姑娘一把的才對,他方才都已經做好了準備,要起身給那一行人挪位置了。

沈望舒心情正不好,看見陸晏時一臉疑惑地看著自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若不是這個做皇帝的娶那麽多老婆做妃子,自己用得著受那樣的痛苦嗎?

她在心裏罵道:“娶那麽多女人也不知道做什麽,男人一個個都不是什麽好東西!虧我還心疼他!心疼個頭啊!俗話說得好,心疼男人就是女人倒黴的開始!”

陸晏時不知她心中所想,又想與她說些什麽,下意識便多看了沈望舒一眼,沈望舒被她看得窩火,當即兇道:“看什麽看!本姑娘就是見不得她那種又漂亮又比我會裝可憐的女子,不行嗎?!”

陸晏時卻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將沈望舒這話牢牢記在了心裏。

他在心裏打定主意,以後不論如何,一定要離這樣的姑娘遠一些,萬萬不要惹沈望舒的不快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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