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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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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夢醒

“顧燃不哭,我在這……”

溫柔的氣聲在頭頂沙沙流淌,顧燃仰起臉,視線籠罩在男人模糊的陰影裏,茫然又驚慌。

他們就那樣僵硬的對視了許久,直到顧燃喉間溢出一聲抽泣。

“睡醒了?……”

他問的小心翼翼,像是生怕眼前的一切皆為假象,隨著呼吸就可能立刻消逝不見……

陸淮天深邃的眼窩隨著身體的前傾逐漸清晰起來,兩片久違的柔軟落在顧燃唇角時,濕潤的熱淚滑過顧燃鼻尖。

“顧燃……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顧燃閉上眼睛,伸手摟住他的脖子,感受著那雙真實的觸感在自己唇齒間肆虐,緊蹙的眉心漸漸舒展開來。

“陸淮天……椰子味的蛋糕,可以重新買一個給我麽……”

……

“好……”

一縷撕破天際的光從烏蒙蒙的雲層裏傾瀉而出,天邊泛起薄薄的魚肚白,夜色散去,冬日暖陽從窗邊緩緩升起。

周南接到消息推開病房門時,窄窄的病床上,兩個哭累了的人正緊緊擁抱在一起,睡熟了。

一直守候在醫院裏隨時待命的中外專家團很快便擠滿了整個病房,各種檢測儀器被一個個從陸淮天身上拆下。

離奇的蘇醒速度讓所有醫生都瞠目結舌,他們無法在專業領域給出合理解釋,只好一遍又一遍的反覆在陸淮天身上聽來聽去。

“小天,你可醒了,這段時間都快急死我了。”周南蹲在床邊抹眼淚,完全沒了職場精英殺伐果絕的影子,反倒幼稚的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昨晚我又聯系了好幾位國際腦科的權威專家,本來打算今早就派專機接到國內的,沒想到……”

“沒想到什麽,我醒了你就白忙活了?”陸淮天仰頭靠在床板上,懨懨的任醫生擺布,“我跟顧燃剛睡屁大一會兒,你就搞這麽多人過來折騰我,你是跟我有仇是怎麽的?”

“你都睡了多長時間了,還沒夠呢?”周南憋憋屈屈,“你沒夠我可夠夠的了,再說了,你是身體受損需要靜養,他顧燃又沒病沒災沒受傷,有什麽可休息的,倒是你,再睡下去,指不定哪天我也急昏過去了,到時候就讓醫生在這單間裏給我安個床,我陪你一起躺著算了,正好也算徹底省了心了……”

“誰要跟你躺一起。”陸淮天單手把顧燃重新摟回床上,“別以為我睡著了就不知道這段時間你沒少給顧燃氣受,這筆帳,等我回頭慢慢跟你算哈。”

周南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上去一把抓住顧燃的褲腳就要把人拽下來,“他身上沒消毒,不能上床!”

“要你管。”

“有細菌。”

“放屁。”陸淮天不撒手,“我們家顧燃就是掉糞坑裏我也得撈起來親兩口。”

“嘖,你才掉糞坑呢!”顧燃被兩個幼稚鬼扯住死活不放手,“啊呀”了半天也沒掙脫開,只好聽天由命開始放挺,“你們倆,給我松手,救命,救命啊……”

三人嬉笑著扭打成一團,房間裏頓時熱鬧的不行,就在這時,門口卻突然傳來一個中年男人陰翳的清嗓聲。

“嗯,咳咳!”

笑聲戛然而止,周南回身看清來人,立馬站直了身子,“陸,陸伯伯,您到了。”

顧燃下意識看向門口,卻意外的跟陸長楓對上了視線。

利如鷹隼的眼底讓顧燃不由得心口一抖,來不及收回目光,男人低沈的聲音就從門口緩緩傳了進來。

“吵什麽呢,閑雜人等可以出去了,別影響醫生做檢查。”

這話指向性極其明顯,顧燃連忙從床上下來,窘迫的底頭整理了一下衣襟,隨後抿緊嘴唇剛要離開,手腕卻被身側的陸淮天輕輕握住了。

“這屋裏沒有閑雜人等,我也沒什麽可查的了。”陸淮天說,“給我辦出院吧,快過年了,這段時間我要好好陪顧燃。”

“陪他?簡直胡鬧!”

陸長楓眉頭緊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初你為了他不惜在我面前傷害自己,現在又因為這小子險些連命都丟了,到了這步居然還執迷不悟為了點小情小愛迷失心智,我陸長楓怎麽就養出你這麽個愚蠢又膚淺的兒子來!”

“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清醒。”陸淮天聲音淡淡的,握著顧燃腕骨的掌心卻緊了緊。

“您不能理解把愛人跟自己的血肉融在一起的感受是什麽,這我完全不怪你,畢竟喜歡和愛在您這究其根本就是輕如草芥不值一提的蠢事,可沒人可以在我面前對顧燃指手畫腳,別說是一兩句重話了,就是半個不字都不行,包括你。”

“你!”陸長楓一怔,隨後驚詫的瞪大了眼睛。

這個公開跟自己叫板,甚至根本不打算在眾人面前給自己半分顏面的大男孩還是自己的兒子嗎?

記憶裏一貫聽話的孩子像是突然換了一個人,從幾個月前他突然拿刀刺向自己胸口那天開始,曾經那個總是無聲隱忍又默默順從的陸淮天,好像突然就換了一個嶄新的靈魂……

一個執著的,頑固的,甚至有些偏執瘋狂的,倔強靈魂。

猝不及防,又讓人無可奈何。

病房裏一時鴉雀無聲,周南剛要說點什麽緩和氣氛,一旁的主治醫師倒是先開口打破了寧靜。

“病人剛剛蘇醒,不好這麽情緒波動的,咱們家屬也都平靜些,況且這孩子的右眼……”

“右眼?”周南連忙上前,“醫生,右眼怎麽了?是有什麽問題嗎?”

醫生搖了搖頭,接著又打開了手裏的小手電。

“患者右眼對光線反應不敏感,或者換句話說,他的右眼,對強光幾乎沒有任何應激反應。”

“沒有反應?”陸長楓聞言也立馬站不住了,“是,是有可能失明的意思嗎?”

“這個,現在還不好說。”醫生眉頭緊鎖,“或許是視神經損傷或顱內淤血壓迫導致的繼發病變,不過還是要做進一步的檢查才能夠確診……”

“不用了。”陸淮天深吸了一口氣,隨後露出整齊的齒貝笑了笑,“太麻煩了,我這就是剛醒身體虛,再休息幾天就好了。”

“那怎麽行。”周南一萬個不放心,“眼睛可不是小事,要做詳細檢查,況且……”

“我自己的眼睛我自己了解。”陸淮天面無表情的打斷了他,“我說沒事,就肯定沒事。”

周南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勸說什麽,可陸淮天的脾氣他是了解的,這人從小就擰的很,多說無異於浪費口舌,他也不可能聽的進去,況且當著病人的面探討病情,也確實不妥。

周南想了一會,道:“這樣吧大夫,咱們,先去辦公室探討一下接下來的治療方案,再做後面的打算,您看行嗎?”

醫生見狀也明白周南的意思,立刻點頭應允。

熙熙攘攘的專家團陸續離開,陸長楓瞥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顧燃,剛想再說點什麽,陸淮天就一把將人拉近自己,犀利的目光看過來時,帶著陣陣冷意。

陸長楓畢竟是長輩,自己兒子的態度又實打實的不允許他對眼前這個小子再次發難,猶疑片刻後,只好轉身跟醫生一起離開了病房。

剛剛還異常喧鬧的房間頓時安靜下來,屋裏只剩顧燃和陸淮天兩人。

陸淮天長長的睫毛忽閃了兩下,順勢就要把人往自己懷裏拉,顧燃卻掙紮了一下,猝不及防的擡手突然蒙住了他的左眼。

然後快速在他視線前方比了個數字。

“這是幾?”

“顧燃……”

“回答我!”

顧燃語氣急迫,不停的拿手指在他右眼前晃,“陸淮天,你回答我,這是幾?”

陸淮天沒有作聲,只緩緩拿下他捂住自己眼睛的手,“顧燃,這不重要。”

顧燃:“這很重要!……”

陸淮天眼神躲閃了一下,接著他說:“顧燃,即便沒有右眼我還有左眼,就算哪天我兩只眼睛都看不見了,我只要能聽得到你的聲音,摸得到你的溫度……這對於我來說,就已經是額外的恩賜了。”

聽到這,顧燃倒抽了一口涼氣,眸光在一瞬暗淡下去,“……陸淮天,你在說什麽?”

“顧燃。”陸淮天攥緊他的手心,“我要是跟你說,我在夢裏跟人做了筆交易,要留下一只眼睛才能回來,你會不會覺得我瘋了?”

“陸淮天!”

“寶貝別生氣。”

陸淮天突然笑了,充血的眼角卻閃著點點晶瑩,“看把我們家顧燃嚇的,逗你玩呢,你怎麽那麽好騙……嚇唬嚇唬你還當真了,我這眼睛當然能看見,只不過剛睡醒有點模糊罷了,等我休息兩天肯定就恢覆了,別怕啊,別怕。”

“陸淮天,你又騙我。”

顧燃深黑的瞳仁閃過一絲絕望,雙臂脫力般垂下,“你右眼,看不見了……對嗎?”

“顧燃。”陸淮天低下頭,不敢直視他。

“看著我,告訴我……”顧燃肩膀不受控的開始抖動。

“告訴你什麽?”陸淮天哽咽道。

“告訴我,你陸淮天除了把自己藏起來,然後把蒙在鼓裏的我虐到活不下去以外,還有別的能耐嗎!?”

“……我!”

“我就想要句實話,有這麽難嗎……”

顧燃蹲在他腳下,反扣住他的大手,再也止不住的崩潰在仰面看到陸淮天木僵的右眼時,轟然決堤。

“陸淮天,別瞞我了……以後無論發生什麽都別瞞我了行嗎?夢裏跟誰做了交易,又遇到了什麽天馬行空怪力亂神,哪怕是精神抽條胡亂臆想我都願意聽的……告訴我,我想知道,我要知道……求你了陸淮天,別再一個人咬牙挺著了,你現在有我了……陸淮天,你有我啊……”

看著顧燃額角的青筋在嘶吼聲中凸起,陸淮天的心揪起的疼,下一秒一把將人抱進懷裏,再也繃不住了。

“寶貝不哭。”

冰冷的鼻尖深深埋進顧燃的頸窩,陸淮天猶疑了片刻,溫熱的氣息覆在他耳邊。

……

“昏睡的那段時間,夢裏的世界是殘缺不全的,眼前不停重播著過去數年的痛苦回憶和破碎片段,那些畫面關於你,也關於我自己,我知道是我自己把自己困住了,我走不出來,更逃不出去……”

“夢的盡頭沒有出口,整個人像是被裝進數九冰棺,讓人瘋狂的窒息和遺憾洶湧而至……我被淹沒在一撥接一撥的絕望浪潮裏,困頓不堪卻又無能為力……直到,我聽到你了的聲音……”

顧燃一怔:“……我的,聲音?”

“是,我聽到你在喊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陸淮天垂眸。

“你說,要我帶你回家……”

那低語像穿透冰層裂痕的光,我朝荒蕪的盡頭望去,蒼穹曠野就在那一瞬,忽地就亮起來了……

“……”

“然,然後呢?”顧燃抓住他冰冷的指尖,睜大了眼睛。

“然後……”

陸淮天怔了一下,隨後抿緊嘴唇,閉上眼睛用力搖了搖頭,“後面發生的情節有些荒誕,確切的說,是太混亂了,也許是睡久了,我的記憶有些模糊,況且那不過是一場痛苦的夢魘,何必掛心傷神記得它全部內容。”

“可是!”

“要不,等明天,明天我要是再想起什麽我再講給你聽,好嗎?”

“明,明天?”顧燃疑惑的看著他,剛要開口追問,溫熱的吻便猛的覆上。

“唔……”

激烈的索取像極了沙漠裏饑渴難耐的求生者,灰白色的病房裏,顧燃來不及反應,本能的把十指插進陸淮天的黑發裏,潔白的指尖,在發絲裏若隱若現。

兩顆炙熱的心臟相互貼合著,彼此交纏間,唇齒在輾轉中不經意的分離,顧燃艱難的露出一絲細碎嗚咽。

“陸淮天。”

“嗯?”

“別再,騙我……”

“好。”

“陸淮天。”

“什麽?”

“你還欠我一個遲到十年的,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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