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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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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琉金魚爐中炭火燃得正盛。

朱火燒灼銀炭, 但見炭心爆裂,時不時地發出“哢嚓哢嚓”的細微聲響。

趙珩從前是不畏寒的,從前隆冬臘月滴水成冰的天氣為了好看, 他曾著只單薄的一身素銀錦衣外批大氅, 猩紅的大氅曳過大雪, 少年身姿玉立秀直,迎著玉屑般的細雪款款而來,粲然奪目得好似一樹紅梅盛放。

他不怕冷,卻有些怕熱,習武之人氣血充沛,筋骨強健, 素日身上都比尋常人燙些, 即便再活一世,趙珩依舊耐不住熱。

比起迎面而來,利若刀割的疾風驟雪,趙珩更受不住這種文火慢烤般的燙。

細細密密,纏綿跗骨。

如釜中游魚,釜底薪柴熊熊燃燒, 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周身由涼轉溫,再緩慢地、溫存地變燙。

卻躲避不得。

無處不住在的熾熱包裹著他,熾熱得他幾乎難以喘息。

“滴答——”

又一滴水自宮漏落下。

漸聞水聲。

……

床帳早不知何時被悄然放下, 帳幕厚重, 將燭光盡數掩在外面。

內裏昏暗茫昧,不知日月。

縱然才沐浴過,又換了件輕薄的寢衣, 趙珩仍覺得熱。

剛剛被擦幹的鬢發熱得有些濡濕,軟軟地貼在臉上。

先是熱, 炙烤得趙珩覺得自己好像成了塊肉,被燒得通紅的鍋底翻來覆去地煎烤,他喉口幹疼的厲害,想要水,只是實在疲累,略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自己發出了聲音沒。

而後面上忽地一涼,有什麽輕輕地貼住了他的臉。

幽冷得仿佛一捧雪。

趙珩半夢半醒間,正熱得十分難捱,就本能地去接觸那點令他舒服的涼。

不料這東西居然是活的,他越要拿臉去碰,涼意卻離他越遠,非要他仰著臉,百般乞憐地貼蹭,恨不得抱著這東西往臉上放,對方才肯稍作停留。

趙珩微微蹙了蹙眉,旋即又被那抹涼意輕輕按住了眉心,好像要撫平他眉間褶皺。

又涼、又滑、又是活生生的、靈巧會動的東西。

是……什麽?

他昏茫地想。

趙珩在北澄出生,那裏多蟲蛇毒物,因而只一瞬間,昏昏沈沈的皇帝陛下便料定,此刻正親親密密地貼住他額頭的東西定然——是蛇!

鱗片涼滑,肌肉起伏卻極精壯有力,除了蛇,他再想不出其他。

許是無毒的蟒,只拿身體環住獵物的頸,纏綿卻用力地環繞、收緊。

“哢吧。”

頸骨盡斷。

趙珩霍地睜眼。

床帳上精美繁覆的花紋落入眼中,趙珩有一瞬恍惚。

他先前被迫哭濕了半面軟枕,眼皮略有些腫,乍然睜開,眼前諸事物皆朦朦朧朧,如隔雲端。

蒙昧不清,就愈發顯得床邊正拿指尖蹭他眼角的男子端麗恬靜,若神仙中人。

那漂亮的神仙見他醒了,便擡頭,朝他柔婉一笑。

趙珩:“……”

剛剛度過的數個時辰令他見到姬循雅後短暫地形成了種趨利避害的退讓,一個大活人好端端地坐在床邊,弄得趙珩條件反射地往裏躲了下,卻不想牽動了身上哪處傷口,疼得他輕嘶一聲。

其實不止是疼,隨之瘋狂湧來的更多是酸和倦。

趙珩此刻只覺周身每一處骨肉被人拆解下來,又一塊塊地仔細拼好,因而身上無一處不酸軟難耐,根本使不上半點力氣。

見趙珩喊疼,姬循雅面上頓時流露出了幾分慌亂,“陛下。”他順勢靠近,小心翼翼地攬住了帝王的腰,讓趙珩有能借力的地方。

“你身上有傷,”他輕輕將人扶起,又極其貼心往趙珩腰後墊了兩個軟枕,看得皇帝額角青筋都鼓起來了,“莫要亂動。”

姬卿,趙珩看他簡直可稱得上賢惠地服侍自己,咬牙暗道:好貼心啊。

自睜開眼後,趙珩一直目不錯珠地盯著姬循雅看。

姬將軍任由對方看。

可被看久了好像又覺得不好意思,他就微微垂下頭,耳尖都爬上了星點顏色,赧然得活像剛嫁人沒兩日的新娘子。

趙珩看著他裝模作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趙珩勉強擠出了一個微笑,他道:“景宣。”

姬循雅柔順地回答:“臣在。”

他一面同趙珩說話,一面還悄然擡眼,去看趙珩的反應。

這幅小心翼翼、楚楚可憐的模樣看得趙珩身上疼,哪裏都疼。

碾壓般的疲倦與酸痛弄得趙珩這等極其能忍疼的人都吃不住,況且還不止倦和疼,種種覆雜濃烈的滋味混雜在一處,在趙珩這具本就算不上很耐折騰的身體上達到了頂點。

皇帝陛下連睜開眼都嫌累,卻還是一眼不眨地註視著姬循雅,他輕了輕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那麽沙啞,他望著姬循雅,溫柔地問:“你怎麽還沒死?”

此言一出,姬循雅還未如何,趙珩自己先捶胸頓足了一息。

活了兩世趙珩都沒想過,在他與姬循雅真正同床共枕後,自己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這個!

按照趙珩的構想,他應該溫柔地抱著姬將軍去沐浴更衣,將姬循雅身上每一處水痕都細心擦拭幹凈,再倚靠在枕邊笑看姬循雅疲倦的睡顏。

對方醒來後,他溫言問上一句,“景宣覺得怎麽樣?”

而後見美人含羞帶怯,將姬將軍不論是羞赧是惱怒皆照單全收,屈尊降貴地去哄人高興。

現下被姬循雅溫柔小意哄著的人成了他自己,令趙珩怎能鎮定自若?

就此情此景而言,姬循雅脖頸與耳下俱籠罩著一層紅,趙珩面容則倦中帶怒,望之,其實很像帝王與臣下春風一度後立刻翻臉無情。

姬循雅聽見這話不覺傷懷,反而微微笑了起來,柔聲回答;“未得陛下諭旨,臣不敢死。”

趙珩只覺這話怎麽聽怎麽耳熟。

當年他與姬循雅都撕破臉了,列國會盟卻又不得不去。

酒過三巡,在場諸人皆醺然。

他向一直死死盯著自己看的燕君含笑奉酒,後者倒沒把酒潑他臉上,姬循雅不會,趙珩很了結他的為人。

在姬將軍還沒成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之前,他一直都靜雅端嚴、休休有容。

燕君持酒盞,向他緩步而來。

於是人聲鼎沸的華堂為之一靜,在場諸人皆側目,屏息凝神地註視著這對離成為仇敵只差一場惡戰的兩位君王。

趙珩笑著起身,舉酒相迎。

酒盞相撞,脆響琳瑯。

若有晶瑩酒液飛濺而出,落入對方杯中。

不分彼此。

眾人方才松了口氣,有好事者甚至免不得遺憾一番,多好的機會,多好的距離,倘燕君袖中藏刀,趙珩此刻就算不死,也要沒了半條命。

到時候兩虎相爭,由他們這些作壁上觀者得利,豈不甚好?

人聲又起,足以將兩人不輕不重的對話聲淹沒。

姬循雅很輕,很溫柔地喚趙珩:“君上。”

趙珩忙露出一副受寵若驚,愧不敢當的神色,道:“豈敢。”

姬循雅微微一笑,他說:“有個問題想問君上。”

仿佛先前歃血為盟的信賴豪情與撕毀誓約後姬循雅的痛恨怨懟都已煙消雲散,二人間只剩下一種淡。

死灰一般的淡漠。

趙珩笑道:“齊君但說無妨,我必言無不盡。”

姬循雅又笑,他微微低頭,正好是個能堪堪擦過趙珩耳廓的姿勢。

在旁人看來,就如同在交頸私語一般。

親昵得令人忍不住想移開眼。

那溫柔的話音在耳畔響起,他問:“你怎麽還沒死?”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趙珩差點沒笑出聲來。

他不知道覺得荒唐還是旁的什麽,他甚至有那麽點驚異,姬循雅如此感情用事,是怎麽在瘋子眾多的燕國一步一步爬上國君之位的?

趙珩便也笑,天生風流多情的眉眼笑意秾麗得令人生恨,他恭恭敬敬地回答:“未得燕君允準,仆不敢死。”

語畢,仰面將酒一飲而盡。

姬循雅盯著他,亦喝盡了杯中酒。

至於之後兩軍對壘時明裏恭恭敬敬暗地裏問候對方汝何不遄死的時候就太多了,趙珩在心裏把先前那對破事快速過了一遍,他倦極疼極,況且面前人是姬循雅。

他冷笑三聲,扯了姬將軍的長發,意味不明道:“將軍,好記仇啊。”

姬循雅一楞,卻未反應過來趙珩的意思。

趙珩見他神色不似裝傻,忽地意識到是自己多思,也靜默一息。

荒唐只荒唐在二人少年相識,糾纏兩世,對彼此知根知底,詭異地生出了極致的默契,縱然不是有意為之,卻連應答同意問題的方式都大差不大。

姬循雅聞言似有所感,眸光一轉,凝著趙珩含倦帶怒的眉眼,越看越移不開視線。

比之帝王一視同仁,面具似的溫和笑顏,姬循雅更喜歡看他此刻的模樣。

因為自己,而產生波動的情緒。

趙珩是何等樣人,堅韌果決,旁人不可動搖其心意,亦難左右他情緒。

但現下,只要他一句話,幾個字,便能讓帝王心思流轉,似怒還嗔。

趙珩正要開口說點什麽,卻見姬循雅揚唇,繼續逗他道:“更何況這裏是陛下的寢宮,臣若死在龍床上,豈非令陛下飽受非議?”

趙珩不期姬將軍如此應答,一時目瞪口呆。

姬循雅是被什麽妖物上身了嗎?!

趙珩擡腿就要踹他,尚沒碰到姬循雅,扯到傷處,自己先面色驚變。

姬循雅見他面色泛白,忙將他環住了,手往他腿上一壓,不似活人般的體溫冰得趙珩顫了下,旋即便感受到這只手力道妥帖地為他梳理揉按酸脹的肌肉。

姬將軍先前也曾親自審問犯人,對人身上每一處經絡筋骨都了如指掌,他知道怎麽處置皮肉骨頭會讓人痛不欲生。

自然也知道這雙手落到趙珩身上,自己怎麽做他才會舒快。

趙珩被按得悶悶地吭了聲,的確比方才好受得太多,又脫不開,就由著姬循雅去了。

掌下肌膚溫熱,因為帶傷的緣故,比往日更熱了些。

痕跡交錯,如道道烙印。

而親自落下這些痕跡的人,正是他自己。

趙珩願意為他讓步。

只為了他讓步。

這個認知令姬循雅眼眶都微微發燙。

他垂首,過分纖長濃密的眼睫掩住了其中令人心驚的占有欲,他笑道:“陛下,臣在外素無善名,倒不怕多添一樁惑主的罪過,”聽他躍躍欲試的語氣,哪裏是不怕,分明是恨不得立刻就昭告天下,“只是臣恐怕,陛下沈湎男色的事情傳出去,會玷汙聖譽。”

趙珩輕哼了聲,“朕還有聖譽?”

姬循雅聞言眼前一亮。

他的言下之意本是他與趙珩的情誼不能為外人所知,帝王的回答卻是將此言駁了回去。

連他都不曾註意到自己眉眼含笑,剎那間仿佛寒泉破冰汨汨而出,明澈清麗得要命。

趙珩定定看了他片刻,忽地扼腕嘆惋。

覬覦垂涎了兩世的美人一遭被他吞吃入腹,滋味的確比想象中還要好上千百倍,但,和趙珩想象中的吃法大相徑庭,南轅北轍。

姬循雅欣賞著趙珩變化莫測的神情,奇怪的是,從前多疑多思慮的人現在並無任何想法,只笑吟吟地望著帝王。

趙珩恐自己再看下去又要被此禍國妖妃所蠱,斷然轉頭,“你生得再好看都沒用,朕是不會……”

話還未說完,卻覺面頰一涼。

是一個吻。

他這個姿勢正好將側臉露給姬循雅,姬將軍當然清楚皇帝不是要自己去親他,卻毫不客氣地笑納了這份恩澤。

姬循雅知道他乏力,親得很輕,柔聲哄道:“阿珩。”

聲音清潤而澤,醇醇溫雅。

趙珩身體陡然發僵。

僵中又泛酥,一陣陣地從頸上湧。

沒出息!

趙珩在心中大罵自己。

姬循雅一手環了他的腰,親昵地將下頜抵在他頸窩,“好阿珩,莫要再惱我了,好不好?”

趙珩倒吸一口冷氣。

他緊緊闔上眼,不去看姬循雅,生怕自己看一眼就會克制不住親上去。

倒不是他今日突然生出了廉恥,而是身上實在太倦太累,沒有力氣再與姬循雅分個高低上下了。

趙珩閉目,卻精準無比地捏住了姬循雅的下頜,“妖妃禍國,朕見愛妃仿佛是蛇精變的。”

不然怎麽無論寒暑皆通體冰涼,還滿口尖牙呢?

姬循雅不惱。

這時候哪怕趙珩伸手給他一耳光,他都能甘之如飴地接受再從趙珩手背吻到骨節。

他聞言伸手輕輕按了按趙珩的小腹,笑道:“白蛇繞身,可是天大祥瑞。”纏綿刻骨的聲音入耳,莫名地有些低啞,“若阿珩能誕育子嗣,日後,定會做帝王,睥睨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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