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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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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骨節被趙珩攥得青白。

皇帝霍地回首, 厲聲道:“傳周截雲入宮!”

何謹甚少見皇帝這般聲色俱厲,心中不由得一驚,“是, 是奴婢這就去傳周大人。”

他戰戰兢兢地垂首退下, 然而多年察言觀色成了本能, 大著膽子悄悄擡頭,但見皇帝端坐在桌案前,腰背依舊挺拔秀直,然眉眼含倦,面容蒼白,幾與綿紙同色。

何謹忽地想起皇帝死而覆生後, 他們在陪都相見的第一日。

皇帝緩緩睜開眼看向他, 即便滿目血色,依舊脈脈含情。

不像今日,似有萬千重擔鎖帝王在頸上,他已至強弩之末,馬上就會倒下。

何謹如遭雷擊,渾身猛地一顫。

他別過頭, 匆匆踏出書房。

秋日夜裏風冷,吹得何謹身上涼透了,繁雜的思緒頃刻間涼了下來。

皇帝是天下之主, 他心道, 哪裏用得著你一個奴婢可憐?

他闔目,深深地吐了口氣。

再睜眼,已一切無恙。

……

不足片刻, 周截雲便至禦書房外等待皇帝傳召。

周大人甫一接到火油庫險些被失火的消息,立刻就要向皇帝請罪, 正與宮中來傳旨的內侍相遇。

“陛下。”何謹小心翼翼地喚道:“周大人來了。”

內裏沈默許久。

何謹悄然擡眼,只能看見簾櫳後一個垂首靜坐的影子。

周截雲低頭而立,禦書房太靜,靜得他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越來越急促。

趙珩開口,“讓他進來。”

皇帝的聲音傳出,冷且倦。

何謹忙撩開簾櫳,請周截雲進去。

武將入內。

他身量高挑,步伐本又大又快,只是面對著不遠處的身影,他只覺雙腿似墜了鐐銬般,挪一步都分外艱難。

未至帝王五步內。

“陛下。”周截雲俯身下拜,額頭緊緊壓在地上,“罪臣來遲了。”

死寂。

肌膚與黑金石板緊密貼合,奇怪的是,他卻沒有覺得地面寒涼。

他的體溫此刻比這塊石板更冰冷。

“唰。”

他聽見衣料擦磨作響,仿佛是皇帝終於動了。

如將心剜出置於油鍋般煎熬。

兩排牙齒死死咬著,周截雲面色繃得青白。

皇帝信他至深,他卻未盡到統領之責,險些釀成彌天大禍!

周截雲垂眼,道:“罪臣蒙天恩深厚,卻瀆職失察,雖萬死不足以抵過,”他自覺說得流暢,在外人聽起來卻艱澀無比,“罪臣辜負陛下信賴,請,陛下降罪。”

皇帝道:“罪臣?”

不是周截雲想象中的雷霆之怒,一如既往的醇潤好聽,只是透著好些疲倦。

周截雲心緒愈加翻湧,道:“是……”

喉口似堵了把刀子,割得周截雲嗓子生疼。

他不敢再多說。

生怕再吐出一個字,就會發出難堪的哽音,明明是他失職,若再在陛下面前表露出此等模樣,倒像是為了躲避責罰而惺惺作態一般。

“誰說你是罪臣?”皇帝問。

在周截雲聽來聲音悠遠,如隔九天之外。

他卻聽得一清二楚。

什麽?

他愕然地想。

一時之間竟分辨不出,這是帝王盛怒前的明知故問,還是他在闡述一個事實。

“三司未曾會審,朕亦未看到言明你罪責的奏疏,”趙珩望向周截雲,從他的角度看,正好能看見武將緊繃如刀刃的下頜線,“不過是險些失火,這樣的小事,毓京年年都有不知多少,若像周卿所言,這點小事都要重罰,我朝還有官員可用嗎?”

周截雲頭腦一片空白,緩了片刻後才理解了趙珩的言下之意。

陛下是在說,他無罪?

為何?

為何?

那三個人要點燃的地方可是火油庫,若真被他們得手了附近駐紮的軍營頃刻間就會被炸上天!

更何況,無論得手與否,此事都太像趙珩授意禁軍所為,皇帝不重罰他,豈非令皇帝與姬循雅的關系更雪上加霜?

因自己失察,竟將陛下置於險地,可陛下,卻輕飄飄地將此事揭過了。

周截雲只覺五內俱焚,啞聲道:“陛下仁德,只是,只是臣實在不配陛下的恩遇。”

他是認真的。

他在鄭重其事地、絕無任何虛偽做作之意地,請皇帝責罰他。

無論是削去官職,還是取他性命,他皆絕無怨言。

趙珩溫言忍不住點了點眉心。

此情此景若放在馮延年身上,馮大人現在已經爬起來感激涕零地謝恩了,偏偏周截雲還固執地跪著,要帝王降罰。

死板得簡直令人發笑。

可正是這種刻板得近乎迂腐的性子,才最適合做輕呂衛的首領。

不為外物所動,不為任何威逼利誘所移。

趙珩語調輕緩了些,不像告誡,倒似在勸慰了,“人心易變,本就不可測。周卿,這並非你的過錯。”

被抓的那個禁軍在軍中並未官職,與周截雲沒有任何接觸的機會,禁軍現已擴大至千餘人,難保其中有人為財貨動心。

畢竟,比起追隨這位根基不穩,好像隨時都能被扯下皇位的帝王,想為自己再添條後路也並非不可理解。

周截雲張了張嘴,“陛下,罪臣……”

“周卿,擡起頭。”趙珩道。

這是一道命令。

周截雲下意識仰面,看向帝王。

他素日平淡無波的眼眸微微動顫,眼底血絲密布,明明沒有任何告饒的企圖,看起來卻有幾分可憐。

周截雲毫無防備,故而眼中的驚懼、懊悔、乃至自我厭恨都來不及掩飾。

乍然與帝王對視,他瞳孔受驚般地猛縮了下。

平心而論,周截雲武藝高絕,恃能傲物,又年紀輕輕深受帝王賞識,面上雖不曾顯露,但也的確自信、且自傲。

他麾下的人做出了這種事,他之前竟一無所知,對周截雲打擊可謂不小。

雖然竭力掩飾,但趙珩總覺得周截雲很有可能下一刻就哭出來了。

趙珩:“……”

前有崔撫仙,後有周截雲。

再想想上輩子那些他稍稍受了點小傷就哭得好像天都踏了臣子們,趙珩有一息自我懷疑。

他長得很催人淚下嗎?

“眼下有宗親、有外族,還有權臣,皆虎視眈眈地盯著朕,”趙珩幽幽地嘆了口氣,一雙黑中泛金的眼睛望向周截雲,輕聲問:“周卿,你竭力請罪,該不會是想棄朕而去吧?”

怎麽可能!

周截雲睜大了雙眼。

帝王話音未落,他就口不擇言地解釋道:“臣絕無此意!”

脫口而出後,他才發覺這話說得多麽失禮。

趙珩起身。

周截雲一眼不眨地看著趙珩。

他眼見帝王向他走來,心口震顫得愈發厲害,可他依舊聽得見皇帝的腳步聲。

他看見皇帝伸出手。

向他伸出手。

這只手肌膚顏色蒼白,就顯得經絡極其清晰。

淡青色在手背上蜿蜒、游走。

“好了,”趙珩無奈一笑,“周卿,起來說話。”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位寬和的兄長。

可明明皇帝的年歲比他還要小一些。

周截雲怔怔地看著這只手。

而後他驀然回神,“陛下,罪臣……”

這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周截雲噤聲。

地上雖無灰塵,但他方才跪了許久,自覺衣袖上都染了塵埃,不敢去碰皇帝,就趕緊撐著起身。

趙珩見周截雲緊張得手腳都好像不知道怎麽放了,也不要他扶,便順手拍了拍周統領的肩膀,道:“不必怕,此事就當沒發生過。”

周截雲垂首,“是。”

他們都知道,這不可能。

姬循雅若不拿此事大做文章,他就不是姬循雅了。

“若姬將軍借此,”周截雲一時詞窮,幹澀地說:“發難,臣……”

趙珩心道沒有倘若,姬循雅一定會做。

他卻輕笑了聲,戲謔地反問道:“在周卿心中,朕竟是紙糊的了,吹不得碰不得,稍稍捏一下便壞了?”見周截雲又要請罪,“還是說,周卿以為朕是好欺負的?”

周截雲沈默。

他倒不覺得皇帝好欺負。

只是權臣當道,皇權式微,他恐趙珩會受屈辱。

“朕喚你來,便是想告訴你,只當做無事發生。”趙珩近日來做戲做得爐火純青,本是要演全套,周截雲雖無大過,但上官有督查下屬之責,若細究,的確能治他一個失察的罪名,他便將人先喚進宮怒斥一番,想高高舉起,輕輕放下,誰料稍稍冷臉就將周統領弄得要以死報君,手壓在周截雲肩上,“不必憂心。”

掌心發著燙。

皇帝看似羸弱,身上居然這麽燙。他有一瞬走神。

而後他猛地覺察到帝王含笑看他的目光,心中慌亂更甚,低聲道:“臣,臣明白了。”

趙珩安撫般地拍了拍他,轉身落座。

“陛下。”

趙珩偏頭。

周截雲道:“臣以為,此事過於巧合,縱火處在靖平軍附近,而放火的人則是禁軍與前禁軍,”他頓了頓,趙珩頷首,示意他說下去,“會不會是有人,想離間陛下與將軍的關系。”

但這個想法說出口周截雲都覺得荒謬。

因為,以趙珩與姬循雅的關系根本不需要離間!

姬循雅對皇帝晦暗覆雜,但在周截雲看來褻玩更多些的感情暫且不提,至少皇帝無時無刻都想著將野心勃勃的將軍斬草除根。

猶豫一息,他接著道:“或者,是姬將軍故意,想拿此事大做文章。”

趙珩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既不反駁,也不讚同,皇帝只道:“讓朕想想。”

“是。”

“好了,”趙珩笑道:“卿的心意朕已明白,卿先回去吧。”

周截雲欲言,沈默片刻,只道:“是。”

待臣子退下,趙珩立時四仰八叉地躺倒。

他少年時行事恣意隨心,後來把太子接到身邊養著,因要給孩子做個表率,且身份已然不同往日,便時時正襟危坐,端正儀態。

坐了半日的腰終於得到放松,趙珩舒服地喟嘆了聲。

文書自他手中飄落,堪堪遮住他上半張臉。

趙珩闔目。

此事不是姬循雅的手筆,姬將軍雖放縱,但茲事體大,總會提前知會他一聲。

在趙珩看來,更像是周截雲說的第一種可能。

有人欲挑撥他與姬循雅的關系。

令姬循雅借此機會能更咄咄逼人,而無所倚靠的皇帝,則會更快地,倒向,一直在靜候他,看似無比溫順忠誠的世家。

“呼……”

趙珩長舒了一口氣。

勞累許久,他太陽穴鈍痛,接連不斷的痛楚中,趙珩不耐煩想:真想把他們全殺了。

趙珩猛地睜眼。

他發現自己思考問題的方式有和姬循雅靠攏的趨勢。

完了。

他痛苦地捂住腦袋,朕真的要成瘋子了。

然而,他揚起的唇角卻始終沒有放下。

……

翌日。

無論是趙珩還是姬循雅都沒有刻意隱瞞消息,加之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以至於火油庫失火,而縱火者是禁軍的消息經過一日夜已是朝臣皆知。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早朝時諸臣皆提起精神,生怕稍有不慎,觸怒了諸事不順的皇帝陛下。

但趙珩看起來很好。

冕旒下,帝王神采奕奕,唇角含笑,仿佛根本沒受影響。

粉飾太平。

有臣子心道。

皇帝越是鎮定,越是佯裝無事,越能看出他心情有多急切。

他竭力想掩飾,連周截雲都不曾問罪,要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縱火一事指向太過明顯,像極了皇帝指使,此人心說,姬循雅怎麽可能忍氣吞聲?

“……恩科進士名單俱已……”

禮部尚書有條不紊地匯報著。

今日早朝與平日無甚差別。

風平浪靜。

就在諸臣都要松一口氣時,忽聽一聲傳令,“陛下,姬將軍求見!”

群臣精神悚然一震。

果然來了!

趙珩皺了下眉,旋即又恢覆了正常,淡淡道:“朕正在與諸臣議事,令將軍先在外面等候。”

說是求,實則無非一聲通傳。

話音剛落,一道清雅的男音已從殿外傳來,彬彬有禮地喚道:“陛下。”

趙珩霍地擡頭。

額前玉珠撞得劈啪作響。

他似不可置信姬循雅竟敢擅闖宮殿,死死地盯著聲音的方向。

高大的身影逆光而來。

眾臣看不清姬循雅的表情,卻還是憚於此人身上過於陰冷可怖的殺氣,下意識屏息凝神。

厚底軍靴踏在黑金石板上,隨著主人向前,一下一下。

哢、哢、哢。

人的心跳也緊張地隨之提起。

“事情緊急,臣不得已擅入。”這渾身煞氣,殺神一般的將軍氣勢洶洶地進來,面對帝王,卻露出一個再恭順不過的笑,“請陛下恕罪。”

卻拿一雙黝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帝王,森森鬼氣幾乎要溢出。

帝王皮笑肉不笑,“將軍多禮,朕豈敢問將軍的罪。”

殿內氣氛緊繃。

朝臣大氣都不敢喘,心道,完了。

看姬循雅這興師問罪的架勢,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

姬循雅彎眼,居然坦然地接受了,輕輕一點頭,“陛下,臣本無意打擾陛下,延誤國事,只是茲事體大,臣只得來見陛下。”話鋒一轉,他聲音驟冷,“想必陛下已經知曉,有禁軍放火,險些引燃火油庫的事情了?”

趙珩不答,卻寒聲斥問:“將軍咄咄逼人,難道是來興師問罪的嗎?”

帝王威勢迫人,殿內一時噤若寒蟬。

不料姬循雅卻不辯駁,“臣確實是來問罪。陛下,周截雲乃禁軍統領,如今禁軍內出了這樣大膽的逆賊,其身為統帥,事前不察,事後不請罪,既玩忽職守又藐視陛下,請陛下降旨,處置周截雲。”

他語氣和緩,卻透著一股不可違逆的氣勢。

他不是在與皇帝商議,而是已羅織好了罪名,要皇帝直接料理周截雲。

姬循雅口口聲聲說周截雲藐視皇帝,實則在這大殿之上,真正沒將皇帝放在眼中的唯他一人。

驕橫恣意至此,誰是皇帝?

誰又是臣下!

趙珩被氣得呼吸急促,劇烈地喘了兩口氣。

馮延年剛想表達一下對皇帝的擔心,卻見崔撫仙仍舊端正地站著。

以崔撫仙對皇帝的憂心關切,不應該啊。

馮延年悄然將要上步的腳縮了回去,轉而繼續低頭不語。

崔大人不是不擔心趙珩,但他對皇帝莫名其妙有種盲目的信任。

事已至此,陛下絕不會放任局面變得難以收拾。

何謹看趙珩眼眶都被氣得泛紅,忙上前兩步,輕聲道:“陛下。”

趙珩一把推開要來扶他的何謹,怒道:“你放肆!”

“姬循雅,你口口聲聲說周截雲失職,卻忘了周截雲乃朕一手提拔,朕為君上,用人還輪不到臣子來置喙,”帝王死死地盯著姬循雅的眼睛,“還是說,你口口聲聲要處置周截雲是假,你今日來,卻是想問朕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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