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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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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第九十九章

帝王俯身, 整齊潔白的齒間探出一截猩紅的舌。

吐息滾燙。

喉結劇烈地滾動,姬循雅深深閉了下眼。

而後,伸出手。

掐住了趙珩的臉, 迫使他擡頭。

趙珩:“嗯?”

對上後者晦暗的目光, 趙珩發現自己居然微妙地理解了姬循雅的意思。

大約是他用了抵債二字, 又讓心細如發的姬將軍覺得他們不過是場交易,趙珩被姬循雅氣得要笑,含糊問道:“還得清你不高興,還不清你也不高興,朕的將軍,”一雙明麗的眼睛含笑望向姬循雅, 語氣柔和甜膩得比起抱怨, 更像是嗔怪,“你到底想如何呢?”

姬循雅擰眉。

趙珩分不出他的目光是惱怒多一些還是恨鐵不成鋼多一些,他覺得此刻姬循雅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塊長出了人樣的木頭樁子。

姬循雅冷笑了一聲,趙珩聽他陰森森地說:“誰要你還了?”

誰要趙珩還了?

怨也好,恨也罷,是他一廂情願咎由自取, 誰要——趙珩還了!

話音幽冷,卻並不嚇人,他明明面上殊無變化, 神色淩然得高不可攀, 好似全然不在意,可莫名地讓趙珩看出了點……怨懟。

更像鬼了,還是遭薄幸情郎拋棄, 死不瞑目,怨氣沖天, 可憐可恨的鬼。

趙珩一楞。

禦下有諸多手段,或以德服人,或以利誘之,或以威勢逼迫,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然而,然而面對姬循雅時,這些方法無一管用。

姬循雅不是他的臣子,對他,除了他本身以外,別無所求。

心尖似被指甲用力掐了下,又疼又癢又酸又麻,種種滋味混合在一處上湧,刺得趙珩神色微變。

剛才還擺出一副無賴架勢的帝王滿臉的混不吝陡然消失,他神情有一瞬空白。

“砰——”

是軀體被砸到地上的聲響。

韓霄源面色微變,平淡無波得恍若的眼眸望向內書房,閃過了絲微不可查的擔憂。

他相信皇帝不會自尋死路,但,哪怕是天子,也只有一條命。

倘稍有差池……韓霄源簡直不敢往下想。

書房內,那股龍涎香與血腥氣混雜的味道愈發濃郁。

禦用熏香華貴溫暖的香氣似已浸透了面前帝王的骨頭,暖香四溢,與腥甜糾纏,此消彼長,交融難分。

趙珩五指微微收攏,輕輕揉了揉姬循雅的後腦,歉然道:“朕第一次,實在沒有經驗。”

他居高臨下。

方才帝王拿出了擒敵的方法,久經訓練後的人是最精妙的殺器,當上身被縛,亦可以雙腿絞斷人頸,結實勁瘦的腿,狠狠壓在頸骨上,朝旁側一擰,“哢吧。”

趙珩不是要殺人,故姿勢文雅了不少。

只卡在姬循雅腰間,而後,猛地發力。

將對他毫無防備的姬將軍生生壓到在地。

他本意是想和姬將軍來個親昵些的接觸,奈何只有殺人的經驗沒有抱人的經驗,撞得書房乒乓作響,幸而桌案穩固,不然遭倆人這一通折騰,早就散架了。

姬循雅喘了兩口氣,一雙冷若寒星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趙珩又揉了他兩下,“撞疼了嗎?”

姬循雅啟唇。

淡色的唇瓣開闔,他道:“疼。”

趙珩故意問:“朕去傳太醫?”

正要起身,手腕倏然被攥住。

趙珩“被迫”又坐了回去。

趙珩低頭,俯視著姬循雅。

視線黏膩地劃動,從冷黑的眼眸看到秀挺的鼻梁,再向下,在唇間流連不去。

從姿態上看,實在很像他這個荒唐的帝王在強迫忠心耿耿的臣子。

趙珩揚唇,低語道:“景宣,你要什麽,總要同朕說明白?”

姬循雅垂眼。

長睫輕顫。

於是,也確實像個受盡屈辱的模樣。

唯有烏黑的睫毛下,漾著一層冷冽駭人的幽光。

如裝模作樣,靜候愚蠢獵物無知無覺踏入陷阱的毒蛇。

趙珩呼了一口氣。

禦書房的炭火燒得太過了。

熱得人呼吸都發燙。

趙珩覺得自己稍微有點向昏君的方向偏移,明知姬循雅不是個楚楚可憐,需要他拯救的小美人,偏偏還是將頭垂得更低,“景宣,你想要什麽?”

長睫開闔,姬循雅似要擡眼,而後又猛烈地下壓。

睫毛在潔凈的肌膚上留下道陰影。

像是糾結到了極致,左右為難,搖擺不定。

趙珩一眼不眨地看著他。

他低頭,柔聲問:“要我親你嗎?”

姬循雅閉了下眼。

他眉心微蹙,似在忍耐什麽。

趙珩越看他這幅隱忍又動搖的神情便覺得心口發癢,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他的下頜,“用,還是不用?”

耐心地、循循善誘地,等待後者顫聲應答。

卻,事與願違。

位置轟然顛倒。

趙珩的眼眸睜大了一瞬,而後猛地意識到姬循雅做了什麽。

姬將軍斷然道:“不必。”

他臉上的方才的猶豫躊躇瞬間煙消雲散,冷淡得仿佛從未出現過。

倆人折騰了許久,姬循雅因來見趙珩,本就系得松松垮垮的發冠不堪重負,終於一下從姬循雅發間滾落。

“珰——”

發冠墜地。

三千黑發垂落,細密,光亮,又柔軟,簡直像是,一網蛛絲。

發絲遮住大半視線,昏暗中,唯一明亮的只有姬循雅的眼睛。

明亮,卻冰冷。

可內裏情緒洶湧,趙珩似乎看見了,那薄冰存存龜裂。

漫出熊熊烈火。

人本能地渴光,於是趙珩傾身,想去觸碰這抹光亮。

一直自居上位者,掌控全局的他,終於成了蛛網唯一的獵物。

……

氤氳了半日的雨緩緩落下。

秋雨細密,不比夏日來勢兇猛,卻連綿不絕。

“滴答、滴答。”

雨滴自檐上落下。

冰涼光滑的手指在溫熱的肌膚上游走。

趙珩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忍了片刻,踹了他一腳。

只是操勞過度,反應難免比平時慢些,還未碰到身邊人,便被抓住了腳踝。

五指收攏,嚴絲合縫地貼住。

“陛下。”

姬循雅柔聲喚道。

趙珩活了兩世,還是第一次聽到姬循雅這麽溫柔的聲音,當年姬循雅做公子時都沒如此膩歪地喚過他。

腦海中警戒聲大作。

方才倆人的接觸,讓趙珩微妙地意識到了些不對勁。

與他想象中的,很有出入。

趙珩掀開眼皮,“景宣。”

正看見姬循雅將一方帕子四四方方地折好,放入袖中。

趙珩定睛看去,瞳孔劇震了下,“景宣。”

“嗯?”

趙珩由衷地問:“你是不是有病?”

姬循雅輕輕點頭,神情竟然透出了幾分赧然。

還是那副,不勝羸弱,任君施為的模樣。

趙珩剛升起了那點色心又因為身上的疼而被掐滅了。

皇帝陛下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卻因為牽動傷處疼得呲牙咧嘴。

“陛下。”姬循雅忙去扶他。

趙珩道:“不對勁。”

姬循雅清淩淩的眼眸茫然地看著他,“什麽?”

好像根本沒聽懂。

趙珩今日被他騙過好幾次,說不出哪裏不對,只道:“不對。”

姬循雅垂首,露出片凈白的頸,“臣不解,臣明明事事皆按陛下的意思辦。”

趙珩:“是,但……”

不待趙珩糾結完,姬循雅面帶憂色地問:“陛下您腿上要不要緊?臣方才見有些紅了,要不要傳太醫來,”

趙珩接口,“來看看?”

“來為陛下開些消腫去磨傷的藥。”

趙珩深以為然,信手扯過一份被他批為狗屁不通的奏折,往姬循雅懷裏一扔。

立刻被姬將軍接住。

趙珩面無表情地說:“滾。”

姬循雅眨了眨眼。

他神情越無辜,趙珩就覺得大腿越疼,“不滾等著朕留你用膳嗎?”

姬循雅朝趙珩感激一笑,“陛下仁德,已經留臣用過了。”

趙珩震驚地看著姬循雅。

誰來告訴他這等混賬話是誰教姬循雅的!

若非他現在實在不想動,這時候已經搖晃著姬將軍大聲問:“你是被鬼上身了嗎?”

不,姬循雅本身就厲鬼,談何上身?

姬循雅曲起手指,輕輕碾過唇角,溫柔地說:“多謝陛下盛情。”

震悚已經不足以形容趙珩此刻的心情了。

趙珩決定好好冷靜一下。

帝王深吸一口氣,拿最一本正經的語氣道:“姬卿,你該回去了。”

姬循雅今日得了帝王的保證,從未覺得心情如此舒暢開闊過。

說不出的喜悅與暖意在胸口一點一點地擴散,直到蔓延全身。

他聽到這話,微微擡眼看向趙珩,“臣在京中無處可去。”

趙珩聞言按住姬循雅的肩膀,示意他向推開了一角的窗戶看。

窗外,層層陰雲下,宮室樓閣疊嶂矗立,燈火長明不熄,燦燦生輝,如在天宮仙境。

“看見朕的寢殿了嗎?”

姬循雅眸光一亮,乖巧回答:“看見了。”

趙珩心道放屁,根本看不見。

對於姬將軍睜著眼睛說瞎話,皇帝陛下已經習以為常,勉力地拍了拍姬循雅的肩膀,笑道:“現在把朕殺了,你去住朕的寢宮。”

姬循雅:“……”

趙珩甚少這麽陰陽怪氣,可見今日確實把他疼狠了。

姬將軍牽起趙珩的手,送到唇邊輕輕吻了下,而後擡眼,輕聲道:“臣不敢,那臣,就告退了。”

說完,仍舊不走,靜靜地看著趙珩。

趙珩意動,旋即恐故態覆萌,立刻閉上眼,鐵石心腸地回答:“卿自去,朕就不送了。”

冰涼的觸感從掌中消失。

姬循雅起身,向前慢吞吞地走了幾步。

虧得他生得一雙長腿,走起路來慢得連九十歲老翁都不如。

姬循雅回頭。

趙珩閉目。

姬循雅轉頭。

又慢悠悠地挪了兩步,而後倏然轉頭。

趙珩依舊不為所動地闔著眼。

姬循雅眸光微暗,這次徹底轉過身,快步向前。

將至門前,他又忍不住,輕輕轉了下頭。

倘這次趙珩再閉著眼睛,他想,他便這一個月……這半個月都不來皇帝面前自討無趣。

他看見趙珩睜眼。

帝王以手撐頜,安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就在他回頭的瞬間,二人視線相接。

趙珩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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