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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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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第八十六章

或許是趙珩的表情太過詫異, 連葉太後都看出了端倪。

她微微一笑,道:“怎麽了皇帝,可覺得哀家說的何處不妥?”

趙珩:“……”

趙珩覺得事事都挺不妥的。

且不說葉太後如此淡定地接受了皇帝喜歡男子的事實, 這種身為太後上趕著給皇帝選男妃的事情, 恐怕縱觀史書都甚少可見。

不對, 是聞所未聞。

趙珩沈默一息,腦海中有個身影一閃而逝,但隨候也笑了起來,“並無不妥。”

葉太後見趙珩這般配合,大感滿意,面上的笑容真摯了不少, 輕輕搖頭, 有些無奈地笑了。

她發間鳳凰含珠的金簪隨著主人的動作搖動生輝,“說起來,倒是哀家疏於關懷皇帝,竟連皇帝喜歡什麽樣的女……男子都不知曉。”

趙珩配合地告罪,“太後哪裏的話,是朕忙於國事, 少來給太後請安,還請太後莫要怪罪。”

葉太後含笑彎了彎眼,心情不錯地關懷了句, “國事要緊, 但諸事都要緊不過龍體康健,皇帝也莫要太過操勞了,”旋即話鋒一轉, “既然要選,也不能什麽人都納入宮中, 不知皇帝可有中意的世家子弟?”

她笑,“崔相崔撫仙出身名門,品貌出眾,哀家曾聽人說過,”這個人自然是葉國舅,“崔撫仙乃是個清風朗月的君子,他若入宮,不算辱沒我兒。”

一線光華在趙珩眼中轉瞬即逝。

以崔撫仙統率百官之才,他便是真生成個天仙模樣,趙珩也不會失心瘋到讓他入宮。

況且崔撫仙並非無足輕重的官員,讓他入宮,必然引起朝局震蕩。

以葉太後的聰慧,不會想不到這些。

趙珩面上不顯心思,聞言卻深深皺眉,仿佛對崔撫仙很有幾分厭煩,敷衍道:“崔相事事皆好,只是太古板正經,朕要選的是枕邊人,不是給朕講課教學的先生。”

聽皇帝將崔撫仙的端雅描述成古板,饒是對崔撫仙無甚好感的葉太後都忍不住腹誹:所以這就是你和姬循雅糾纏不清的緣由?

她笑了笑,道:“那皇帝喜歡什麽樣的人,不若說出來與哀家聽聽,哀家也好為皇帝參詳。”

趙珩無言。

葉太後看他。

趙珩端起茶,慢慢啜飲了一口。

葉太後繼續看他。

趙珩輕輕放下茶杯。

葉太後發現自己的笑容有些僵硬,立刻調整唇角弧度,再度看向趙珩。

趙珩……趙珩拈起了一塊茶點。

葉太後大約不愛吃甜食,點心做的雖精巧,但極寡淡,入口只淡淡花香,不待趙珩細細咀嚼,立時便化開了,仿佛吮了滿口花露。

葉太後又忍了片刻,見趙珩把手伸向第二碟點心,終於忍不住,提醒道:“皇帝。”

話音未落,卻見趙珩的耳朵慢慢紅了。

葉太後楞了一息。

她是眼睛瞎了嗎,不然怎麽會看見皇帝在害羞?

趙珩紅著耳朵,扭扭捏捏地說:“朕,朕偏好……”

葉太後凝神去聽。

聽這行事荒唐,現下好不容易收斂了些的皇帝陛下道:“朕偏好美人。”

這次輪到葉太後無言以對了。

她沒想到,皇帝身為九五至尊,天下之主,偏好居然如此的,直白坦誠。

坦誠得近乎庸俗。

趙珩不知想到了什麽,美滋滋地說:“性情最好有趣些,稍稍有點脾氣亦無妨。”他猛地一頓,看向葉太後。

葉太後以為他要說什麽正事。

不料趙珩鄭重其事道:“最最要緊的是,不必太聰明。”

葉太後:“……”

她幹巴巴地回答:“哀家知道了。”

葉太後現在看見皇帝這張笑得了無心機的臉就覺得心煩,擡手輕輕拂過額角,面上流露出了幾分困倦,“皇帝,時候不早了。”

窗外,艷陽高照。

趙珩了然,輕輕頷首,“太後,朕還有事,便先告退了。”

“來人,”葉太後真心笑道:“送陛下出去。”

葉太後做事極其利落,不足三日,葉太後的貼身內侍便令領著數位宮人捧著幾匣畫像來拜見皇帝。

“陛下,”樣貌清秀的內侍躬身,畢恭畢敬地道:“這些都是娘娘命奴婢送來給陛下的,請陛下一觀。”

趙珩笑道:“替朕謝過太後的美意。”

他瞥了眼韓霄源,後者立時明了,接過其中一匣,輕輕擱在趙珩案頭。

餘下則被其他宮人接過,放好。

幾人見禮後告退。

趙珩打開匣子,從中隨手拿了一副。

畫像展開。

但見畫中男子身長玉立,端得是樣貌清逸的俊朗男兒。

在畫像下方,標了一行此人名姓與生辰八字。

趙珩道:“杜氏的郎君,”將畫像往匣中一拋,他笑,“樣貌倒是清俊。”

面上卻看不出多少滿意。

他偏頭,對韓霄源道:“朕屬意男子這件事,外面怎麽說?”

韓霄源垂首,簡略地作答。

……

外面能怎麽說?

近一年來皇帝厲行新政,其他國政多尚未完全鋪開,但減稅這般關乎民生之事卻是見效得立竿見影。

只要趙珩能做個好皇帝,讓百姓富足安居,莫說是選男子,他便是從曲池裏把先燕君的遺骨撈出來說要追封為後,民間也不會有反對聲。

充其量在閑暇之餘感嘆句,真龍天子的品味就是與凡夫不同。

但朝中與民間反應迥異。

年逾古稀的蘇太傅聽到這個消息差點沒昏過去。

老爺子先前因為皇帝跑到陪都昏了一次,半年來見證皇帝六親不認雷厲風行的改革昏了數次,前幾日聽到皇帝與姬循雅有私昏一次,今日昏得眾人已習以為常,忙上前攙扶得攙扶,倒水的倒水。

“妖孽將出。”蘇太傅白著一張臉,話音未落,老淚縱橫。

這個妖孽當然不可能是罵皇帝。

至於說的是誰,不言而喻。

有人低聲道:“太傅這話倒是提醒我了,我小時聽一道人說過,太祖的泰陵依托渠南山而建,二十三年前的一日,雖是白天,但狂風大作,飛沙遮天蔽日,那道人從渠南山下來時,正看見一條巨蛇從山心破出,滿身碗口大小的黑鱗。”

他語氣抑揚頓挫得恰到好處,連半昏的蘇太傅都清醒了幾分。

“然後呢?”同僚催促道。

“然後,巨蛇正與他對望。道人說他當時只覺渾身的血都涼了,因為,”他的語氣愈發詭秘,“那巨蛇的眼神不似尋常蟲蛇,卻像個有靈的人一般,眼光森冷如冰,他被嚇得動彈不得,本以為必死無疑,可沒想到一眨眼的功夫,那巨蛇卻消失不見了,連狂風都瞬間停下。”

他看了眼屏息凝神的眾人,“那道人說,他當日看見的說不定是鎮壓在太祖陵中的晦物,怨氣經年累月化成的巨蛇。”

有官員顫聲道:“二十三年前……那姬……”

姬循雅也二十三歲!

“噓——”

官署中一時死寂。

比起這些迷信讖緯官員的震驚與深感國之將亡,如周小舟這樣的年輕官員想得便很簡單了。

“倘陛下立後,後族便會立刻加官進爵,”周小舟由衷地提出疑問,“但若陛下迎娶男,男後,”這個詞他說得頗為別扭,“那皇後本身豈非就能承爵?”

崔相是朝中少有的寬厚人,聽到如此荒唐的話並未擺出百官之首訓斥他,只是無奈一笑,道:“小周大人想得甚是長遠。”

周小舟黑亮的眼眸隱隱發光,“歷來後族都被封承恩王,雖無尺寸之功,卻能得封王爵,誰人能不心動?”

他就很心動。

當然,有一句大逆不道的話他不敢說。

更說不出口。

崔撫仙搖頭,“以我愚見,陛下不會。”

“不會封王?”

“不會立男後。”

周小舟原本昂然的精氣神少了大半,猶不死心地問:“崔相,您覺得,被陛下挑中的郎君日後可否在官場平步青雲?”

崔撫仙嘆笑了聲,“小周大人,兒郎的功名要靠掌中筆,三尺劍,立赫赫之功,方算名正言順。”頓了頓,又道:“況且,陛下不會因公廢私,便是真有人選,也不會是身居要職的官員,被選中的人,更不可能因此就一步登天了。”

他清淩淩的眼眸看向周小舟,“小周大人,你明白嗎?”

崔撫仙便是有種奇特的能力,就算是說教,也不惹人厭煩。

或許因為他的嗓音實在太溫柔了,姿態分毫不顯居高臨下。

周小舟郁悶地嘆了口氣,低聲道:“明白,我都明白。”

他忍不住伸手,在自己臉上粗暴地揉了揉。

樣貌還不錯。

可惜,實在可惜。

他忽地想到了什麽,動作猛地頓住。

是另一個人。

一個陰鷙的、滿身沈沈死氣幾乎像活物的人——姬循雅。

以姬循雅對皇帝的占有欲,他怎麽可能容忍皇帝另納他人?

周小舟深深皺眉,不安道:“陛下會不會……?”

有危險?

崔撫仙眸中亦有憂色劃過,面上卻如常,“陛下自有分寸。”

他以為,皇帝絕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就放出了要立後的消息。

他更覺得,趙珩此舉必有深意。

他信任皇帝,但還是忍不住擔憂,因為姬循雅,實在是太難以揣測了。

他是,變數中的變數。

……

此刻,禦書房外。

趙珩五感敏銳,還未進入書房,就聞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焦糊與苦澀交織,像是絲絹燃燒後的臭味。

禦書房內存放著大量易燃的奏疏和書簡,平日裏慎用明火,蠟燭皆放置得極小心,且看守在禦書房外的護衛神情平靜的樣子,也不能是著火了。

嗯?

趙珩腳步一頓,目光重新投到那深深垂首恨不得將自己藏起來的護衛臉上。

看一眼,趙珩便笑了起來,“哦,燕卿,許久未見了。”

燕朗身體一僵,忙答道:“陛下。”

看見燕朗,趙珩好像突然就不著急進去了。

他明知故問,“你家將軍在裏面?”

燕朗幹巴巴地回答:“回陛下,是。”

焦味愈發明顯。

趙珩揮手扇了扇,果不其然看見燕朗神情窘迫。

“在裏面做什麽?”

燕朗道:“臣,臣不知,還請陛下親自去看吧。”

趙珩朝他點頭一笑,大步埋入。

燕朗忙上前,推門請皇帝進去。

待帝王的身影消失不見,他的心猶然砰砰狂跳。

他不是猜不出姬循雅在裏面做什麽,可實在……實在難以啟齒。

趙珩進入書房。

他先看見的是姬循雅。

姬將軍立在書案前,手中拎著一副畫像。

不,不是一幅畫像。

是半幅畫像。

並且隨著火勢的蔓延,絲絹還在不斷縮小。

姬循雅聽到聲音偏頭,粲然的火光照得他眉目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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