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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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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第五十五章

趙珩冷嗤, “那朕還要多謝將軍體貼。”

“哪裏,”姬循雅向帝王垂首,姿態恭謹非常, 若是他沒又捏了一下趙珩的臉, 會顯得更加恭敬謙卑, “為陛下分憂,乃臣下之責。”

趙珩聞言眼前立時一亮,“聽將軍的意思是,願意為朕解眼前之憂了?”

就如趙珩先前所言,國庫內幾無存銀,養一支軍隊耗費巨大, 尤其是如靖平軍這般戰力驚人的重甲騎兵, 縱然在盛世,國庫最最充盈時,軍費都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何況是現在。

姬循雅操控天子以竊據正統,既是諸王無可比擬的優勢,又是負累, 只要他還想占大義之名,就不能為了糧草輜重劫掠百姓。

且,最最要緊的是, 他比誰都清楚, 放任軍士燒殺搶掠,一時或可提升士氣,長此以往, 必定使風氣大壞,軍中上下皆沈溺聲色, 疏於操練,日後連一戰之力都無,先前望風潰逃的禁軍就是前車之鑒。

姬循雅望著趙珩,雖然清楚同趙珩合作才是上上之策,但仍有一種皇帝挖好了坑,只等獵物墜下的不悅,亦或許,他不悅的非是被當做獵物,而是趙珩給的誘餌不夠勾人。

姬循雅不語。

趙珩眨了眨眼。

他生得好,這動作由他做起來不顯做作,更透出了些別樣的恣意灑脫,很有幾分少年氣。

他喚道:“將軍?”

姬循雅淡淡道:“以陛下所言,現在臣與陛下是唇齒相依,”淡色唇瓣開闔,冷冰冰地吐出幾個字,“生死與共。”

趙珩道:“話雖如此……”他看著面無表情的姬將軍,驚於此人竟能拿今日殺你全家的語氣說出同你相濡以沫的話來,但他不欲在這點小事上糾纏不休,遂順著姬循雅,“是。”

姬將軍傾身。

“唰——”

衣料擦磨,簌簌輕響。

姬循雅道:“陛下對臣寄予厚望,臣惶恐榮幸,不勝感激,只是,”他看著趙珩,“即便是陛下重用宦官時,都予了他內司監次掌事的官銜。”

姬循雅說的這個宦官,自然是指何謹。

兩人離得很近,足夠趙珩看清姬循雅面上的每一處。

黝黑的雙眸如淵,仿佛稍加對視便能溺斃其中。

只一瞬息,趙珩就明白了姬循雅的意思。

連一宦官,用他前,陛下都能令他做內司監次掌事,若是臣,為了籠絡臣,您欲,賞賜臣何物?

趙珩彎眼,就著這個距離順勢摸了摸姬循雅的臉,帝王低語道:“將軍,凡宮中所有,若有得將軍青眼之物,將軍盡可自取。”

姬循雅也笑,“仿佛,價廉了些。”

先前趙珩就讓他看上什麽可以自取,半點都不值錢,無非是帝王慣哄人的甜言蜜語而已。

拇指拭過傷痕,“那將軍不妨直言,朕聽聽,能否滿足將軍。”

呼吸間,暖融融的熱氣輕輕蹭過姬循雅的面頰,後者道:“陛下心思九曲,不若猜猜,臣想要什麽?”

趙珩面露為難,“將軍權傾朝野,富有四海,朕便是給將軍半壁江山,亦恐將軍不屑一顧。”

溫熱隨著趙珩的起身瞬時煙消雲散,“將軍乃朕股肱重臣,不可敷衍,”順手拍了拍姬循雅的臉,“若朕細細思量。”

語畢,手被一把攥住。

長睫開闔,姬循雅擡眸看趙珩,過分秀麗的眼型線條至眼尾處微垂,收攏進一片陰影中。

看上去,竟有幾分堪憐。

趙珩抽身的動作停了下。

忍耐須臾,趙珩深覺人生苦短,重活一次還得收拾這些不肖子孫留下的爛攤子,如此辛苦,那他,趙珩心說,親姬循雅難道不理所應當嗎?

他行動力極強,剛說服自己,就俯身,親了下姬循雅。

腕上的力道陡然增加,骨骼相撞的力道太大,箍得趙珩有些疼。

吻正落在眼皮上,長睫蹭過嘴唇,癢得厲害。

“走吧。”他輕咳一聲。

姬循雅沈沈看了他許久,片刻後,輕輕笑了聲,“走。”

只是異常沙啞,如被砂石磨礪。

兩人一前一後出門。

待見到茶樓外並無馬車,趙珩才想起自己令韓霄源先將池小苑尋個隱秘的宅邸安置,偏頭朝姬將軍一笑,“時辰尚早,我久在家中,不若循雅陪我逛逛?”

循雅二字叫趙珩喚得親近又自然,姬循雅垂眼,似是不知喚趙珩什麽才好,只道:“既然公子想逛,我自然要相陪,”他心平氣和,且不陰不陽地說:“韓霄源玩忽職守,竟不見蹤影了。”

趙珩:“……”幹巴巴地笑了兩聲。

剛轉過頭,姬循雅的手便貼上來,五指攏住後頸,輕柔地揉捏擦磨,“公子,”聲音近在咫尺,“將池小苑藏到哪裏去了?”

趙珩被他摸得脊骨發麻,哼笑了聲,道:“如實告訴循雅,等著循雅將他剮成片送到我面前嗎?”

“公子。”

這個稱呼疏離,趙珩聽得卻耳熟,若再加上他的名字,當真如上一世,他與姬循雅尚算知交友人時一模一樣。

趙珩伸手,將姬循雅的手扯下來,卻沒有甩開,反而一攏,抓在掌中,“不是說要陪我逛逛嗎,傻站在這作甚?”

煩躁的心緒被莫名撫平了些,然而另一種異樣的感覺卻隨之升騰、蔓延,姬循雅壓下這股微妙的不適,道:“是。”

趙珩拉他閑逛。

雖是閑逛,卻並非漫步目的。

姬循雅註意到趙珩主要在看關乎民生的日用必需之物價錢幾何。

趙珩一如既往,不論對方是男是女,是何等身份,總能笑瞇瞇地和人家聊上幾句,言談熱絡又不失分寸,聊天時不像陌生人,倒像是許久未見的故友。

俊美得近乎妖異的男人偏偏生了雙繾綣多情的眼睛,靜靜註視誰時,極容易令人遭這幅金玉其外的模樣蒙騙,生出幾分好感。

“公子。”賣桂花糖的小娘子耳下泛著點點赤色,將趙珩要的糖裝好遞過去,卻連頭都不敢擡,“給你。”

姬循雅接過。

趙珩伸到半空的手頓了頓,調轉放下,從袖袋中取了銀錢,在姬循雅冷漠的註視下,將錢放到了攤位上,含笑道:“多謝。”

小娘子低低應了聲。

待二人先後離開,目光落到先前那公子放著的錢上,微微一怔。

“公子,”她先前追了兩步,街上人流不息,哪裏還見得到趙珩,喃喃道:“錢給多了呀。”

那邊,趙珩正以竹簽紮了三顆糖球,一起送入口中。

姬循雅皺眉,只覺看著嗓子都發疼,手中依舊抓著桂花糖包,遞到趙珩面前,方便他紮取。

街市上的東西自然沒有宮中精細,糖甜得齁人,幸而有桂花和酸梅中和,甜中帶酸,吃得人口中生津,“循雅?”他又紮了三顆,送到姬循雅嘴邊。

姬將軍眉頭皺得更深,不知是討厭吃糖還是嫌棄趙珩用過的竹簽,趙珩不以為意,正要移開手,但見他啟唇,咬下一顆糖。

趙珩笑,低頭看了眼袋中分毫不減少的糖球,搖搖頭,“買多了。”

姬循雅呵了聲,“買?”

哢地一下,糖被咬得粉碎。

趙珩只要了半袋,手中這包糖卻足足有一整包,若非再裝下去就要灑出來了,賣糖的小娘子還能再給趙珩裝十幾個,但仍舊要了半袋的價錢。

趙珩貪多,嘴裏含了好幾顆糖,右頰處被抵出了個圓潤的凸起。

姬循雅眸色微暗,擡手一捏。

趙珩猝不及防,哀怨地看他,含糊道:“作甚?”

卻聽姬將軍柔情似水地說:“公子若是有朝一日失勢潦倒,在街上乞食,也可飽腹。”

此言不吉,趙珩卻毫不在意,半開玩笑道:“倘真有那日,循雅可要好好關照我的生意。”

姬循雅聲音透著些古怪,“生意?”

趙珩彎眼,“要飯自然也是生意。”

“好啊。”姬循雅柔聲道。

趙珩咀了兩下口中糖球,隨意擇了家書鋪,大步進入。

姬循雅緊隨其後。

時局緊繃,這賣閑書的鋪子人卻不少,來來往往,很是熱鬧。

趙珩擺擺手,示意要過來招呼他們的夥計不必跟著。

書鋪不大,只上下二層,觸目所及皆是擺放著書籍的竹架,一人多高,每排竹架間留二尺空隙,以供人通行。

趙珩掃了眼,見一樓不過是些經史子集的石刻本,覺得無甚趣味,便拉著姬循雅上二樓。

姬循雅也看見了那些尋常處處可見的書,輕聲道:“府中藏書何所不有,公子來這做什麽?”

趙珩走到最近的竹架前,信手抽了本書,翻了前面幾頁,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可沒有這個。”

“話本?”姬循雅看了眼,從外來看,不過是本尋常的線書,青紫書封裹著,以濃墨大筆在空白處寫道:亂世諸國傳。

下面還有行寫得異常風騷的小字,被趙珩手指壓著隱隱可見一個高。

姬循雅收回視線。

皇帝陛下熱情洋溢道:“循雅,選幾本如何,我送你。”

姬循雅對皇帝這種無論做什麽都能想到自己的關切十分感動,道:“多謝,不必。”

這部亂世諸國傳分上中下三冊,趙珩盡數拿了,又挑了幾本諸如廣陽宮秘史——他一眼就看出,這個廣陽一定化用自廣明宮,還有四本名曰南澄世子別傳的書。

皇帝去看姬循雅,見對方站在窗邊,神色淡漠地向下看,忍不住嘆了口氣。

姬循雅竟然連話本都不喜歡,他就沒有點除了剮人和自傷以外的愛好了嗎?

趙珩捧著書,走到姬循雅身邊,以肩輕輕撞了他下,示意他回神。

姬循雅欲接趙珩手中的書,被皇帝嫌棄手中有糖,不許。

二人並肩下樓。

這幾本書用紙是最普通的宣紙,亦非名家著作,卻並不便宜,比尋常的書貴了四五倍。

姬循雅又看了眼趙珩,後者神色如常地結賬,似乎早就習慣這個離譜的價錢了。

倆人出去,韓霄源已在外等候。

韓霄源看見姬將軍楞了半秒,而後立時垂頭,恭恭敬敬地請二位上馬車。

姬循雅的視線在他身上一掠而過。

韓霄源頭垂得更低。

待坐穩,趙珩一面翻書,一面道:“將軍對朕的內司監主事很關懷?”

姬循雅道:“並無。”他看向趙珩,對方卻沒有像往常一般與他對視,而是專註地看著手中的書,“臣不解陛下之意。”

趙珩笑,“是朕多慮了,只是將軍氣勢逼人,我的內侍膽子都不大,恐被將軍嚇壞了。”

姬循雅道:“如此膽怯,豈能指望他們料理公事,不如,臣替陛下換些膽子大的來服侍陛下,您說如何?”

趙珩道:“譬如程玉?”

回答他的是捏起他下頜的手,迫使他從書中移開視線,“是。”姬將軍回答。

趙珩挪開姬循雅的手,笑而不語。

再無言。

還未回宮,姬循雅半路就已離開。

趙珩平靜地又翻過一頁。

又半個時辰,馬車進入宮門。

趙珩先回廣明宮更衣,而後又去禦書房。

韓霄源將池小苑給他的契約奉上,道:“陛下,池公子兄長與張澄簽訂的文書盡數在這。”

趙珩大開眼界,“張澄竟沒讓人銷毀?”

明晃晃地留著證據,就是篤定了無人能奈他如何,地方世族與官員相護,京中又有親族為高官,自然有恃無恐,目無法紀,氣焰熏天不過如此。

韓霄源垂首不語。

趙珩也不需他回答,翻看兩頁,心刑部侍郎是張澄的親叔叔,此事與刑部息息相關相關,但各樣賦稅,同銀錢相關的事,到底是戶部之責。

戶部,馮延年。

趙珩驀地一笑。

韓霄源見他不怒反笑,卻揣摩不出緣由,忍不住悄然擡眼,去看皇帝。

“將這些,送給馮尚書。”趙珩道:“把前因後果給馮延年講明,問他欲如何。”

韓霄源道:“是。”沈默須臾,問:“陛下,倘馮尚書問,池小苑是陛下何人,竟能勞動內司監將文書送來,奴婢該如何回答?”

趙珩道:“他不會問的。”

韓霄源怔了下,立刻道:“奴婢愚鈍,請陛下恕罪。”

趙珩擺擺手,讓他起來,“退下吧。”

“是。”韓霄源見禮而出。

趙珩坐在案前,將今日所見種種,盡數記錄到紙上。

天色漸沈。

隱隱有腳步聲傳來。

趙珩頭也不回,順勢往後面一倒。

沒有撲空,而是正好撞入一溫涼的懷抱中。

“將軍怎麽來了?”趙珩閉眼,手指繞過姬循雅垂落的長發。

姬循雅道:“來看陛下為何星夜不歸。”

趙珩坐沒坐相,由著自己往下滑,枕在姬循雅小腹上,卻還一路向下。

被姬將軍一把撈住,按在那動彈不得。

趙珩笑問:“僅此而已?”

姬循雅點點頭,“的確還有些瑣事,要找陛下。”

他將一本書放到了趙珩鎖骨處。

趙珩微微擡頭,瞇了瞇眼。

是那本,亂世諸國傳?

趙珩方才在馬車上只看進去了兩三頁,其餘時間思緒紛亂,小半個時辰也未翻兩頁。

他有些疑惑,書中的角色與他、姬循雅還有當年諸王公子的名字只有姓氏不同,這種書趙珩看得不少,無非是正史為骨架,添傳說與後人的幻想創作出的話本,他看了前幾頁,只覺除了將他和姬景宣的出現描述得誇張了些以外,並無怪異之處。

到底怎麽了?

姬循雅攤開書頁,粗糙的紙張蹭過趙珩的下巴。

趙珩失笑,將姬循雅的長發向下一扯,道:“姬將軍,你來找朕,不會就為了這麽點小事吧?”

小事?

看趙珩習以為常的樣子,大約是這種東西見了不知多少,姬循雅神色發寒,卻揚唇一笑,彬彬有禮道:“臣方才讀此書,心中有不明之處,還望陛下不吝賜教。”

“哪?”趙珩懶洋洋地問。

姬循雅將書扯過,硬邦邦的書角抵上趙珩的唇瓣,命令道:“陛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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