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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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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第四十四章

既然掙不開, 趙珩便放松地躺著,任由姬循雅將自己拽到他面前。

順勢摸了摸姬將軍的臉,只覺從眉眼到鼻、唇無一處不好看, 皮膚觸手溫涼, 如塊人形的寒玉, 時下暑氣正濃,趙珩忍不住多貼了會,笑道:“朕在想你。”

姬循雅嗤笑一聲,“想怎麽殺臣?”

趙珩被戳破心思亦不慌亂,姬循雅不信他說的才正常,若信了, 那才是病入膏肓, 拇指壓了壓姬循雅唇角的傷口,帝王眼中俱是柔和笑意,坦然道:“朕卻舍不得。”

眸中笑意瀲灩若春水,沁得人周身都酥麻,姬循雅只覺喉嚨幹癢,餘光瞥過桌案, 見桌上還擺著兩盞茶,便微微直起身,拿過離趙珩更近的那杯, 仰頭一飲而盡。

趙珩摸姬將軍臉的動作一頓。

若他沒有看錯, 剛剛被姬循雅飲盡的茶,是他喝剩的那杯。

大約是不經意,茶杯抵在唇上, 連方向都和趙珩是同一面。

趙珩納罕地看著姬循雅,當年連情勢緊急時, 姬循雅用他的水囊都要拿手帕將水囊口邊緣反覆擦拭幾遍,用完也需仔細擦拭過才還給他,如今卻半點不在意了。

轉念一想,人活兩世,脾氣總會隨和些……吧?

“哢。”

茶杯被姬循雅隨意放回桌上,他註意到趙珩的目光,疑惑地問:“怎麽了?”

趙珩由衷道:“天熱,將軍真是口渴得厲害。”

姬循雅垂了下眼,沒順著趙珩的話說,卻突然問道:“陛下與崔大人相談甚歡?”

趙珩看他,“哦?”

姬循雅說話時神情很平靜,語氣也寡淡無波,仿佛只是漫不經心地隨口一問,然而問得極突兀,倒顯得欲蓋彌彰。

姬循雅這話是什麽意思?

趙珩一下來了精神,似笑非笑地問:“將軍該不會是……”

“沒有。”

話未說完,便被姬循雅截斷。

趙珩仰面,見後者長睫向下壓著,似在遮掩情緒,竟有幾分清潤動人之感,沒忍住又捏了捏他的臉,故意道:“將軍該不會是怕朕重用崔卿,冷落了將軍吧?”

他原本想說吃味,奈何他和姬循雅的關系實在用不上這般親昵的形容。

姬循雅攥住趙珩的手腕,毫不猶豫地往邊上一挪,“陛下,多慮了。”

趙珩擡腕,卻被攥得更緊,他輕笑了聲,看姬循雅的眼神縱容又無奈。

姬循雅皺了下眉。

趙珩看他時並不在像看一個人,倒像是在看一無足輕重,但深得帝心的玩物。

“誠如將軍所言,朕聽崔卿一席話,的確心情愉悅,如沐春風,”帝王在他發涼的註視下彎了彎眼,“像崔卿這樣的翩翩君子,任誰與之相交,都,嘶——”

他霍地轉頭看去,但見自己的手臂不知何時被送到了姬循雅嘴邊,姬將軍念及他們君臣“情深”,毫不客氣銜咬住一口。

手腕內側肌膚細膩,比別處更不耐疼。

尖齒威脅般地往裏一抵,姬循雅的話音聽起來模模糊糊,“既然陛下聖心大悅,何不留崔大人用晚膳?”濕冷的觸感擦磨皮膚,似水蛇蜿蜒游走,令人頭皮發麻,比被咬一口更難捱。

越說越陰陽怪氣,竟當真如情人間的哀怨癡纏。

趙珩被自己的念頭惡心得打了個寒顫。

他比誰都清楚,無論姬循雅是不是姬景宣,都非但不會對他有情,反而滿腔深恨,未傷他性命,不過是權衡利弊的考量。

至於,濕軟拭過傷口,趙珩耐得住疼,卻極討厭這種似有還無,牽連不休的黏膩感覺,他忍耐地皺了下眉,至於如今這種詭異局面,姬將軍或見色起意,或想用這種法子羞辱他一番,亦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但趙珩不介意。

死而覆生已是幸中之幸,更何況垂涎了兩世的清絕美色觸手可及,趙珩簡直想回北澄給自家祖宗神上三柱高香。

望海閣,趙珩猛地想到,望海閣裏還有一尊神像。

那就明日去望海閣祭神吧!皇帝心情愉悅地想。

“將軍是想聽,朕與崔卿聊得入神,忘記了用膳這樁微末小事,”對趙珩而言,用膳還真算不得小事,“還是想聽,崔卿恪守臣道,不肯逾矩,朕苦留不住,只好放他回去?”

話音未落,趙珩只覺臂上驟然一重,武將長而有力的五指緊緊嵌入其中,稍稍用力,直接將他扯到自己膝上!

姬將軍精於弓馬,大腿肌肉強健有力,躺著比枕頭舒服太多,趙珩怔然一息。

而後,尋了個舒服的位置端正躺好,愜意地瞇了瞇眼睛。

姬循雅:“……”

強行忍住去摸趙珩下頜的沖動。

他方才不虞,若現在主動去碰趙珩,豈非顯得他主動低頭?

姬循雅垂首。

隨著主人的動作,長發散落,擦過趙珩的面頰,微微癢。

對上姬將軍清寒秀麗的眼睛,趙珩心情更好,“自然都不是,”姬循雅離他不遠不近,恰好夠他擡手摸到,趙珩就去把玩垂下的長發,沿著柔長發絲一寸一寸往上摸,低笑道:“是朕想同唯謹一起。”

趙珩細長白皙的手指上繞著幾縷長發,姬循雅移開視線,淡淡道:“在書房用膳,恐怕不合宮規。”

“沒有這條規矩,”趙珩道,他不知有沒有,遂毫不在意地補充,“從今日就沒有了。”

趙珩往裏靠了靠,毫不意外地感受到枕著的肌肉僵了一瞬,硌得他甚至有些疼。

“傳膳吧將軍,”趙珩的聲音有些含糊,他自小長在北澄,無人教他齊國雅言,之後雖又說了十幾年官話,端正威儀,但不刻意板著時,尾音總愛往上揚,他現下又不好好說話,聽起來就格外膩人,“朕等將軍許久,等得饑餓難忍。”

姬循雅二指鉗住他的下頜,防止他再往裏貼。

幽幽的目光在面上剮蹭。

“好。”姬將軍微笑道:“傳膳。”

候在外間的是從領命而去。

趙珩正要起身,卻被一把壓住。

不疼,力道刁鉆古怪,錮在兩肩上,如一道枷項,令他動彈不得。

姬循雅溫柔似水地向他笑道:“臣恐陛下與旁人談得太累,想讓陛下多歇歇。”

“唯謹的好意,朕心領了,只不過等下有宮人進來,朕與將軍如此,似乎有些,”趙珩頓了頓,“有礙觀瞻。”

姬循雅垂眼,“臣不過一屆武人,久在苦寒之地,鄙薄粗陋,自然比不得朝中文臣風華過……”

趙珩看他這幅模樣,只覺心癢且顫,仿佛看見了條花色艷麗的毒蛇在自己面前裝可憐,想碰又不敢,遂立刻道:“好,都好,隨將軍高興。”

長睫輕顫。

姬循雅忽地發現趙珩心志雖甚堅,有時難以回轉到了令他恨不得將趙珩骨頭都碾碎的地步,但,對於示弱者的請求,往往不會忍心拒絕,甚至,還會額外寬縱。

無論面對是燕靖思,還是何謹,亦或者崔撫仙,皆是如此。

只不過,姬循雅無聲地冷笑了下,處於劣勢的明明是趙珩,該趙珩為了活下去費盡心思,向他獻媚乞憐。

不多時,即有宮人送膳食進來。

姬將軍盛名在外,諸宮人屏息凝神地進入內室,連頭都不敢擡。

頭垂得極低,因角度的緣故,即便再不敢看,也見正襟危坐的姬將軍膝頭壓著個毛茸茸的東西——竟是陛下!

宮人瞳孔猛縮了下。

姬將軍據北方,擁毓京,禁錮帝王,竊國操柄。

他與皇帝,本該有切骨之恨,不世之仇,而今,卻放任趙珩躺在他膝頭,肆無忌憚地把玩著他的長發。

姬循雅註意到宮人驚愕震悚的目光,忍不住彎了下唇。

笑完又覺得自己荒唐,收斂了唇角笑意,語氣平平地說;“陛下,該起了。”

趙珩躺得正舒坦,舟車勞頓他也覺得疲倦,方才兩人半天不言,四下寂靜,便滋長了好些睡意,隨口撩閑道:“不餵朕?”

姬循雅眸光暗了下。

趙珩言詞輕薄舉止隨意的毛病可能這輩子都改不掉了。

掐著趙珩下頜的手指施力,“陛下想?”

兩腮發緊,趙珩被他捏得睡意全無,含糊道:“玩笑而已。”說著,往邊上偏頭,躲開了姬循雅的手。

他如耄耋老翁般慢吞吞地爬起,坐直。

姬循雅盯他看了半天,終是站起,走到趙珩身側,將他滾成一團的衣袍粗暴地扯平。

趙珩也不反抗,由著姬循雅做,餘光掃過後者清麗的臉,戲謔道:“若將軍在後宮,可封,”姬循雅動作一頓,“賢妃。”

“賢妃?”姬循雅不陰不陽地問。

趙珩點頭,“賢。”

姬循雅冷笑,“四妃之一,陛下果然看重臣。”

趙珩沈默幾秒,話鋒一轉,“凈手用膳吧。”

他大概是腦子出了問題,不然為何會以為姬循雅不因帝王妄言他入後宮而怒,卻為位分不高而生氣。

四妃,趙珩還思索了幾息,也不算低啊。

而後思緒一滯。

我真的被姬循雅傳染了。趙珩悲哀地想。

姬循雅這輩子都不會入後宮,他竟還認真想了片刻位分。

病得不輕!

他不說話,姬循雅便也不說話,只一雙眼睛愈發黑沈。

兩人凈過手,安安靜靜地用飯。

姬循雅瞥了眼趙珩。

皇帝正在專心地吃一只蟹肉銀絲卷,點心上鍋蒸熟,半點不覺膩,高溫蒸過後蟹膏通紅,蟹肉細膩彈牙,先能嘗到一絲清甜,而後才是飽滿油潤的鮮美。

註意到他的視線,趙珩略微擡眼,示意他有話便說。

姬循雅收回目光。

他一直都很好奇,趙珩的心是不是和別人生得不同,或者根本沒長。

姬循雅耐性地等趙珩吃了大半,才慢悠悠地開口:“陛下。”

趙珩聞言以一勺湯為結尾,待咽盡,才笑問:“什麽事?”

“自陛下南巡,”南巡二字說得極潤澤動聽,“京中空置,臣恐有奸賊之徒混入其中,便命人先關閉各宮門,仔細搜查。事關陛下安危,請陛下恕臣事先未向陛下秉明。”

趙珩嗯了聲,視線落在一做成桂花形狀的點心上,黃澄澄的,金桂甜香四溢,勾得趙珩想再嘗一口。

有點遠。趙珩道。

而後又道:“且陛下才剛回京,人心浮動,為防宵小進讒言以汙聖聽,朝臣百官,”趙珩擡頭,終於看向了他,“陛下暫且不要見了。”

兩人對視。

姬循雅揚了揚唇,漆黑如墨的眼睛緊緊地盯著趙珩。

他想看,趙珩露出別的表情。

憤怒的,無可奈何的,厭……姬循雅呼吸沈了一息,旋即又如尋常。

趙珩啟唇。

姬循雅喉結滾動,趙珩道:“將軍,把那碟桂花點心給朕。”

姬循雅遲緩了眨了下眼睛。

“對,”帝王的聲音聽起來很是驚喜,“就是你正前方那碟。”

“哢。”

碟子被撂到趙珩面前。

趙珩夾了一塊放入口中,果真甜而不膩,桂香滿口,他心滿意足地彎了彎眼,吃完後才道:“好,都依將軍。”

真是,沒心沒肺。姬循雅冷漠心道。

可趙珩這句都依將軍說得實在乖巧,他只覺心口劇烈地震蕩了下。

倘能一直如此,姬循雅想,反應過來自己在想什麽後,頓覺悚然。

莫要,一錯再錯。

姬將軍一頓飯結束只動了兩三次筷子,趙珩倒吃飽喝足,起身從楠木架上取了兩本書,笑道:“天色已晚,朕要回寢宮了,將軍一路勞累,也早些休息。”

姬循雅偏頭,“臣去哪休息?”

趙珩心說朕怎麽知道你宅子在哪,轉頭看去,姬將軍來時換下甲胄,著一身素色常服,人端坐於燭火下,燈下觀人,更見其神姿高徹,玉骨冰清。

話到嘴邊,陡然起了變化,趙珩道:“宮中有上萬宮室,大多能住人,將軍喜歡去哪,且自去。”

“陛下去哪?”

趙珩頓了下,“廣明宮。”

他還真不知道後世子孫住哪。

姬循雅起身,“陛下,請。”

這便是要同去的意思了。

趙珩含笑看了眼姬循雅,轉身而去。

眼中若有挑釁,仿佛在說,姬將軍,你的定力也不如何。

姬循雅五指陡地攥緊一瞬,而後緩緩松開,快步跟上趙珩。

姬循雅騎馬,趙珩乘輦,兩人一路再無話。

待行至廣明宮,趙珩頗為慶幸的是,這仍是後世帝王寢宮。

姬循雅與趙珩並肩而行,一路隨其入正殿。

因趙珩沒有宣召,便沒同去禦書房的何謹在看見姬循雅後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怎麽又來了?!

皇帝看起來也有這樣的疑問,委婉道:“將軍,廣明宮內還有七十二殿。”

姬循雅恭恭敬敬地回答:“先前賊人刺殺之事,令臣心有餘悸,可見百密一疏,唯有臣親自保護陛下,臣才能安心。”

趙珩:“將軍,你說,”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你就是最大的賊人?

姬循雅道:“臣洗耳恭聽。”

趙珩擺擺手,他是真的累了,既然姬循雅願意住,便住,他們還不至於因為同宿一殿就聲名狼藉。

況且,他倆本身也沒什麽好名聲。

宮人服侍趙珩更衣。

姬循雅看了片刻,道:“都退下。”

何謹為趙珩解外袍的手一頓。

趙珩好像未感受到危險似的,“退下吧。”

少年欲言又止,對上帝王平靜自然的視線,方垂下頭,無言地退下。

姬循雅上前,幾下就將趙珩的外袍解開。

沒了束縛的衣袍遭主人輕輕一扯,便滑落在地。

“他很擔憂陛下。”

裏衣單薄地貼在身上,姬循雅伸手,為趙珩理了理領口。

卻沒有立刻移開,手指壓在青筋上,仿佛能感受到皮肉下血液的流淌。

“何謹忠心耿耿,無論侍奉誰,都會擔憂的。”

“崔撫仙亦然?”

趙珩握住姬循雅的手。

姬循雅沒有動,眼睜睜地看著趙珩的動作。

帝王偏頭,在將軍嶙峋凸起的骨節上輕輕落下一吻。

柔軟的面頰擦過手背。

“將軍,朕真的很累,很想休息。”

靜默許久,姬循雅定定地盯著皇帝,如有實質的目光灼灼發疼,幾乎能削下一層皮肉。

片刻後,他終於動了。

姬循雅的回答是順勢鉗住趙珩的手臂,將他扯到內殿。

“將軍,輕些。”

趙珩是個骨架高大的男人,卻被拎貓似的輕易往床上一丟。

龍床柔軟,倒不疼,只晃得趙珩眼前發黑。

姬循雅俯身靠近。

他身上不熱,仿佛無論再親密的相貼,也化不開這種入骨的寒意。

趙珩笑道:“原來將軍不僅喜歡廣明宮,還喜歡朕的這張龍床。”

手指劃過趙珩的臉。

奇怪的是,這個動作由姬循雅做起來非但不顯輕薄,反而有種詭異的鄭重其事。

好像要以指為刀,將趙珩生生刨開。

趙珩貼了貼姬循雅,“唯謹。”

真的有人,能將心緒偽裝得如此徹底?

姬循雅想。

趙珩看起來一點都不想反抗。

不對,他根本不想反抗。

帝王眉眼俱是溫柔的笑意,絲毫不見勉強,好似面前人便是心上人,將與情郎共赴巫山,怎麽會覺得懼怕?

若姬循雅不知趙珩的秉性,當真要為帝王的柔順和縱容迷惑得心旌搖曳,以為自己才是那個,受他深恩的特例。

北澄無嫁娶,男女之間無婚姻束縛,只憑心意喜好行事。

何況是男子之間,再過火,也無有孕的可能,便更恣意無拘。

手指下滑,一路落在心口。

趙珩是有心跳的。

姬循雅驚訝地想,原來你有心。

竟、也、有、心!

下一刻,籠罩在趙珩身上的陰影驟然離去。

姬循雅站直,目光淩厲地看著趙珩。

趙珩疑惑地歪歪頭,“將軍?”

回答他的是姬循雅大步離開的背影。

趙珩眨了眨眼,不知想到什麽,唇瓣揚起。

最後實在沒忍住,大笑出聲。

先拿這種方法想引他動怒,看他情緒變化的人是姬循雅,怎麽到最後,受不了落荒而逃的還是姬循雅。

他就說,以姬氏的森嚴家訓,將活人生生磋磨得如死了一般,情與欲都是諱莫如深之物,與同性癡纏,於姬循雅而言,更是離經叛道,絕無可能。

趙珩以指碾了碾下唇。

可惜。

一眾宮人聽到笑聲皆不敢入內,何謹卻想都沒想,快速進入內殿。

“陛下?”何謹小心翼翼地詢問。

見趙珩雖脫了外袍,裏衣卻很整齊,悄然松了口氣。

趙珩忍笑搖頭。

剛忍三秒,又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

翌日。

東方未明,但趙珩已經起床。

諸事眼下皆有姬循雅處理,趙珩亦不必上朝,悠悠閑閑地用過早膳後,即往望海閣的方向步行,他不願有人跟隨,故一人未帶。

望海閣有五層,高九丈,是宮中藏書與收納朱批文書的所在,分經室與秘閣,前者放置各經史子集,後者按年份收錄奏折。

步行半個時辰,樓閣即在眼前。

將到門口時,趙珩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輕笑著搖搖頭,推門而入。

“嘎吱——”

門被緩緩打開。

趙珩邁入門檻,轉身關門。

因本代與上代帝王都頗荒唐厭學,除了偶有官員來取書核對奏折外,望海閣少有人來,即便日日打擾,空氣中仍泛著一股幽冷灰氣。

趙珩先去秘閣,找到了顯德元年至今年三月,皇帝還沒跑前的文書,又著重挑了戶部的出來,捧著慢悠悠地往上走。

軟靴踩在木梯上,聲響細微。

其他四層擺著數十排一丈多高的木架,皆被書籍填滿,從竹簡到線書無一不有,四層皆中空,仰頭望之,如置身瀚海。

這亦是望海閣,望海二字的由來。

第五層卻與其他四層隔開,甫一上來,視線頓時開闊。

望海閣閣頂四處皆用木石,唯最中心鑲嵌著一塊正圓的天海碧琉璃,光影蕩漾,似在水底。

正中央,日光照射處,屹立著一尊與人等高的神像。

身姿修長,骨架勻稱,覆以錦繡袍服,不知工匠用了何種材料,這尊神像露出的皮膚溫雅細膩,若不看臉,當真如活人無異。

烏黑的綢帶將神像雙目遮住,唯見其線條分明的下頜。

趙珩拽了條竹席來。

沒跪,大咧咧地坐下了。

不管是趙珩活著時,還是死了之後,這裏都可謂是宮中禁地。

一則這是太祖陛下慣常停留的所在,為表尊敬,只得封存,二則,趙珩身上有一半北澄血統之事天下皆知,而北澄在中原王朝眼中,實在太神秘詭魅,立這神像乃是北澄風俗,還如此像活人,不似泥胎木頭,令人不敢靠近。

宮中就曾有傳言,說那神像起身不是神像,是太祖拘束宿敵怨魂,不令其投胎轉世,為非作歹的容器禁制。

他一手撐頜,抵在大腿上,專註地看著這尊沒有面容的神像。

此處比望海閣其他地方更安靜,連半點雜音也無,只有趙珩自己的呼吸聲,和……有些緊繃喘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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