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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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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第三十七章

“陛下!”何謹一撩車簾, 急忙入內。

不待趙珩開口,立時乖順地跪到旁側,靜待皇帝發落。

但想象中帝王黯然憤怒交織的景象並沒有出現, 趙珩正悠閑地擺弄著一柄精巧的小刀玩, 不知他在高興什麽, 唇角笑意不大,卻極濃,欣悅開懷中,還有那麽點仿佛竊取染指了珍寶的得意。

趙珩並未擡頭,笑道:“扳指不日便送回來。”

拇指壓在刀上,將落未落。

刀鋒薄利, 趙珩距離把握得極好, 再近毫分,瞬時便能削下塊皮肉。

何謹楞楞地看了趙珩須臾,似有幾分不可置信。

就,這樣?

他方才聽得清楚,姬循雅分明因扳指的事與趙珩起了爭執,皇帝無實權, 得罪了手握重兵的姬循雅,之後如何度日?

何況還是為了他這個無足輕重的內侍!

哪怕非全為他,只是皇帝爭一時意氣, 可趙珩竟半點遷怒之意都無。

歷經生死就這樣神奇, 何謹怔怔地想,足以讓一個人性情大變嗎?

無忽有夜風紛飛而過,灌入單薄的夏衣中, 涼得何謹渾身一顫。

他如初夢醒地回神,忙道:“奴婢, 奴婢多謝陛下。”

趙珩擡眼,朝何謹笑了下笑,很有幾分洋洋自得,“君子一言九鼎。”明明是很張揚狡黠的模樣,卻不讓人心生反感,反倒想,凝神專註,一眼不眨地看著。

何謹慌亂地移開視線,他張了張嘴,醞釀了滿腹的話一時間不知如何開口,況且以如今趙珩的心智,他說出來反倒惹皇帝懷疑,最後只低低吐出了個“是。”

翌日傍晚,姬循雅果然命人將扳指送回。

來送扳指的軍士道:“陛下,將軍命臣轉達給您一句話。”

趙珩勉強從姬景宣本紀中分出一點神,揚了揚唇,“你說。”

“將軍說,您欠將軍一件珍寶。”

趙珩聞言擡頭,奇道:“豈有此理,本是物歸原主,竟成朕欠他。”

軍士無言以對,只得靜默不語。

目光掃過書頁,見景宣二字儼然。

這謚號乃是趙珩親贈,無論是當世還是後世史書,多用景宣代其名姓,免不得生出些將姬景宣牢牢控制住的得意,與一些些,趙珩自己清楚緣由,卻暫時不願意細想的亢奮。

從生,到死。

俱在他手中。

趙珩心情上佳,不欲與旁人計較這點小事。

眼中光華流轉,他輕笑道:“朕眼下身無長物,”他一撣衣袖上繁麗粲然的鳳凰紋,“一切皆仰賴將軍供養,朕無所給,待回京後,允將軍開府庫,凡有將軍喜愛之物,朕定不吝嗇。”

以姬將軍之勢強,無論趙珩允與不允,只要姬循雅想,府庫中所有皆可為他所據,因此趙珩這話聽起來誠意十足,實則一無所予。

趙珩的允諾被一字不改地轉述給姬將軍。

姬循雅聽到這樣荒唐的許諾非但不怒,卻微微笑了下,柔聲道:“君上一諾千金。”

回京後,便,由臣自取。

趙珩此人看似淺薄輕佻,內裏卻難以捉摸。

姬循雅想不出,亦看不透。

但他到底是已活兩世的成年男子,說不懂面對趙珩的焦躁迫切究竟為何,就顯得太過做作了。

想趙珩死,想趙珩受辱,那日馬車之上,多虧趙珩的提點,他忽地想明白了,這二者本不相互矛盾。

殺人不一定非要用刀,也可用旁的什麽,一寸一寸,從外到裏,殺得幹幹凈凈。

漆黑眸子中籠了一層淡淡的血色。

他不需知道自己因何對趙珩有欲。

既已興起,且唾手可得,他為何不要?

難不成還要重蹈覆轍,眼見趙珩再度娶妻生子,圓滿順遂地度過餘生嗎?

絕、無、可、能。

況且,人皆輕賤,再心心念念之物,但凡得到,便不以為意,棄之如敝履。

趙珩之於他,姬循雅想,亦該如此。

他垂眼,視線正落到他手中正壓著的,一截削得平滑的玉竹片上。

紙張輕盈價廉,且便於書寫,自問世後,便很快取代竹簡。

然而姬循雅是三百年前的人,比起薄薄的一張紙,他更愛用沈重繁雜的竹簡記事。

以刀為筆,鄭重其事地,刻錄下。

顯德五年五月十九日,帝與程玉共寢。

……

餘下十幾日的路程匆匆而過。

除卻間或來上幾次的刺殺,趙珩只覺一路太平——畢竟不是殺他。

雖有部分朝臣已歸順姬循雅,但心念舊朝者有,見風使舵者有,野心勃勃者亦有,譬如說寧王,譬如說撫北王,這幾位王侯將帥或本身就是宗親貴胄,有資格承繼大統,或手握重兵,兵強馬壯者為天子,既然姬氏敢窺伺神器,他們為何不可?

故而,這一路上的刺殺多半是奔著姬循雅去的。

最近的那次,刺客已在姬循雅三尺之內,但還未刺傷姬循雅,就被身後的靖平軍一刀砍倒,血濺三尺。

好——可惜!

趙珩差點扼腕嘆惋。

他倒沒那麽期盼姬循雅死,姬循雅今日若身死,靖平軍大亂,諸王爭奪不休,整個昭朝立時就會陷入戰端,可古往今來成功的刺殺畢竟不多,他很想親眼看一次。

屍體立刻被拖下去。

因在野外,就沒有那麽多講究,只兩人提了水過來,將血一沖。

姬循雅給聚精會神看戲的皇帝遞了水囊,很平和地問:“陛下,你很失望?”

趙珩接過,“多謝。”

姬循雅靜靜看他。

趙珩喝了一口才笑道:“我與將軍同氣連枝,休戚與共,將軍若是死了,朕能倚仗誰?”

算是給姬循雅先前問話一個答案。

姬將軍依舊面無表情。

“況且,朕與將軍雖相識不久,但一眼蕩……”頓了頓,將險險出口的魂字咽下,“但一見如故,將軍之風采,令朕心向往之,”趙珩笑得分外真摯,伸手勾了勾姬循雅的袖子,“將軍,朕可舍不得你死。”

潤澤的唇瓣上揚。

身為前途未蔔的帝王,趙珩笑得未免太開懷,太令人心煩氣躁了。

哄人的話信口就來,熟稔至極,實在太過輕佻。

姬循雅黝黑黝黑的眼眸涼涼地看著趙珩。

趙珩行止如常,面上半點尷尬都不見,仿佛先前與在馬車上與姬循雅暧昧糾纏得幾乎意亂情迷的人沒有他一般。

仿佛……

趙珩毫無芥蒂地對姬循雅笑。

仿佛為這種事日夜難以安枕的人,就只有他一般。

姬循雅的神色愈發陰郁。

也是,姬將軍冷漠地想,以趙珩之風流無忌與北澄的民風開放,他會將這點小事放在心上才顯得古怪。

雖知曉緣故,姬循雅非但沒有想開,反而越加煩躁。

趙珩在姬將軍陰森森的註視下,不得已加了一句,“朕盼著將軍福壽康健,長命百歲。”

姬循雅把袖子從趙珩手中扯出來。

撒謊。

趙珩在看見刺客被砍倒後面上流露出的遺憾可惜他看得一清二楚!

趙珩本就冷心薄情,遭他甜言蜜語哄得暈頭轉向,來日追悔莫及的滋味姬循雅嘗夠了,絕不想再體會第二次。

盯著皇帝俊美奪目的臉,姬循雅驀地笑了。

“陛下,”他與趙珩對視,溫柔地提醒道:“大軍明日一早便到京郊。”

趙珩點點頭,“朕知道。”

明日到京郊,至多午時便可入城,趙珩在毓京住了十幾載,將回故地,心情甚好。

姬循雅一眼不眨地看著趙珩,低語道:“那,陛下予臣的許諾,不知何時能夠兌現?”

嗯?

趙珩回視姬循雅,微妙地品出些不一樣的感覺來。

姬將軍眸光雖沈冷,細看之下,卻別有情緒暗湧。

如冰下,沸騰的烈焰。

只需要輕輕地,稍微施力。

哢。

冰碎。

趙珩大為驚奇,明知不可能,但他對姬氏有偏見,他向來覺得如姬氏這般遵制守禮得幾乎泯滅人性的世家,其子弟不會生欲。

又或者,壓抑到了極點,生生將正常人磋磨成了瘋子。

但無論是哪一種趙珩都不介意。

將入毓京,加之一路上幾次三番刺殺,靖平軍的守衛更加森嚴。

五步之外,便有軍士守衛巡夜。

大庭廣眾,眾目睽睽。

皇帝一笑,長指曲起,將姬將軍抽走的袖子又給勾了回來。

指尖劃動,擦磨過衣袖上與他衣袍袖口一模一樣的鳳凰紋。

趙珩先前還不適應,穿慣了倒覺得鳳凰羽也很好看。

鳳凰羽是姬氏圖騰,以此為繡,是為警示穿這身衣服的人,恪守禮法,規言矩步。

又要清心寡欲,節制修身。

若只看表面,姬將軍此刻的確稱得上一本正經,不可攀折。

喉結滾動了下。

帝王輕笑道:“朕敬待將軍,”指尖無意似地蹭過姬循雅溫涼似玉的手背,“親自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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