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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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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

蕭知遇匆匆換下衣物,拿帕子擦了臉,便去了老夫人院裏,天還是黑的,遠遠能看到裴氏在屋裏坐著,燈火亮堂,人卻面沈如水。

蕭知遇施禮道:“問太妃安。”

裴太妃見他面容憔悴,發梢還隱約有露水,冷笑道:“闔府上下為了你一宿沒睡,珩兒奔波整夜,我哪裏能安。”

蕭知遇已準備好說辭:“我喝了幾杯酒,想念母親,就往京郊去了,糊裏糊塗的忘了給睿王府遞話,是我疏忽……”

“喝了幾杯酒?我怕你是心裏有氣吧。”裴太妃冷冷道。

蕭知遇心裏一沈,知道宮中那事已傳了出去,卻不知道傳到了何種境地。

裴太妃拍了桌子罵道:“淮安王家那沒屁.眼的爛人,我知道他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能讓珩兒動怒,多半說得不三不四,連皇帝都忍不了了!”

她罵得粗俗,蕭知遇努力板住了臉,憋住笑。

裴氏猶不解恨,京中的貴族子弟對裴珩又酸又妒,時常編排裴珩的花邊故事,她多少聽說過,平日裏裴珩不計較,她也不好發作,如今真正鬧到跟前,便是另一回事了。

她罵了好一會兒,終於看向蕭知遇。

“那蕭宥挨了頓打,是咎由自取,你該覺得痛快,卻為何要負氣出走?”裴太妃輕哂道,“莫不是因為昭斕?”

“你若是因為昭斕的緣故耿耿於懷,那麽我便勸你,早早放寬心,昭斕對我們母子的恩情,珩兒是絕對放不下的。”

蕭知遇一靜,“我知道。”

裴太妃卻面露古怪:“不,你一點兒都不知道……你當長公主和郡主對我們的恩情,只是五年前的照顧麽?”

蕭知遇遲疑道:“世子和郡主莫非……很早就認識?”

“自然。”裴太妃冷冷道,“你應聽說過,你父皇被先帝立為儲君後,我們母子二人被送回了將軍府。”

當時儲君已立,裴珩作為先帝之孫身份微妙,早早送去了遠在閩地的裴將軍府上,後又因蕭旸被傳通敵,便改了姓,做裴家的子孫後代。

“我父病逝後,將軍府明面上只我母子二人,事實上早已被皇帝的人接手,我們不過是被監視的階下囚。”

蕭知遇忍不住想起五年前宮內的朝夢苑,對裴氏母子而言亦是被監視的牢籠。

裴太妃瞧了他一眼,面上有譏諷之意,“你以為我們是安生呆了兩年,才被長公主接回京師麽?”

她當面說起這段不為人知的往事,居然半點不給二皇子留情面,顯見是準備說開了:“我們不過在將軍府留了半年,戰事一起,你那好父皇,忌憚逃亡北狄的珩兒父親,要拿我們母子倆要挾。”

蕭知遇一怔,“父皇他……”

“你也莫說是皇帝一個人的主意,陸文楨在其中煽風點火,沒少出力,”裴太妃恨聲道,“斬草除根,他們這群賊人自然希望先帝這一脈死絕了,不會威脅他們新帝的皇位!”

她說到這裏,忽又微笑道:“二皇子出身朔州,朔州是邊地,且經歷多年戰事,你可聽過戰場上對待敵俘的規矩?”

蕭知遇自幼養尊處優,未曾經歷過戰場,也只有隆德元年的冬天,他曾跟著父皇回朔州督戰,這是九年前了。

他低聲道:“邊軍對殺我大昱子民的敵人,從不輕饒。”

“是啊,國仇家恨,向來如此。可九年前的朔州城墻上,多了好些個籠子,就高高懸掛在城門之上,那裏面關著的卻不僅僅是敵俘。”

蕭知遇一怔,腦中映出模糊的回憶來。

冷月高懸的城樓,鐵籠裏病殃殃的一對母子。

那時兩軍僵持,朔州前線的軍府出了一名叛將,臨陣倒戈,帶了大量府兵投敵,暴露了最外一座城池的防禦。朔州上下震動,守城將軍大怒之下,將叛兵家中的老弱婦孺盡數捉拿,懸在城墻示眾。

朔州一役至關重要,當年皇帝便是靠著鎮守朔州的功績,才得以登上帝位,因而特意親自到邊關督戰,留太子在京師監國,只帶了二皇子前去朔州。

裴太妃冷笑道:“聽聞二殿下那時亦在朔州,應也見到過那些籠子吧。你可知道,那是什麽?”

蕭知遇手心逐漸出了汗,沒能言語,她便慢吞吞接著道:“最高那座城樓上的籠子,最為醒目,二皇子若留心過,便能看到裏面關押著一對母子……那孩子不過九歲,衣著破爛,就縮在母親懷裏。”

蕭知遇聽她說得如此詳細,連語氣都咬牙切齒,心底便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猜測,“夫人……認得他們?”

“認得?”裴太妃聲音驟然尖利,大笑起來,“我倒真想不認得,也真想忘記!可這麽多年了,我還是會時不時夢到他們——你父皇怕是也認得他們,並且至今為他們夜不能寐,如坐針氈!”

蕭知遇整個人僵住,腦中浮現出九年前的畫面,邊城之夜的月色太昏暗,他瞧不出籠中那對衣衫襤褸的母子的模樣。但今日對著裴氏面容,他忽然意識到,那位年輕母親的怨恨之態,和眼前裴太妃的厲色多麽相似,仿佛含著滔天恨意。

裴太妃見他神色怔楞,譏諷道:“殿下猜出來了?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我和珩兒,從將軍府押送到朔州,關在籠中懸掛在城樓上,就為了要對面的蕭旸忌憚,不敢造次。”

她兩眼圓睜,血絲密密麻麻爬了上來。

“不管我夫如何辯白,蕭廣渡便是釘死了叛國罪名,逼得他出逃北狄,又拿了我們母子的性命,要挾蕭旸!真是可笑,蕭廣渡這偽君子,對著文武百官口口聲聲說要善待裴家,卻連臉面都不要,逼我們做北狄邊民打扮,混淆耳目,就混在這百十個獲罪的老弱病殘裏,做了耀武揚威,抵在蕭旸喉嚨邊的匕首!”

說到此處,裴氏顫抖的手再也難以控制,砰地摔碎了手裏的茶杯!

“他若是明目張膽向天下人宣布,將我們母子判作了罪人,也就罷了,我無話可說。但他一面端出敬重先帝血脈的做派,拉攏人心,一面卻生怕百官指責,壞了新君名聲,便暗地裏做出這等禽獸不如之事……呸,真叫人作嘔!”

蕭知遇只覺這段往事如毒蛇吐出的蛇信,透著一股陰冷的狠毒,他一時間無法接受,父皇竟真有此舉。

他甚至想到了五年前的裴氏母子就時常戴著異族飾物。

他原以為是他們思念蕭旸,如今看來,原是他們一點微末的報覆——皇帝越是企圖掩蓋裴氏母子在朔州淪為罪囚的醜事,他們倆便越要以這種微妙的諷刺,以這種光明正大的方式,令這段不光彩的歷史被時時憶起,叫皇帝的雙眼刺痛。

裴氏現在面上的冷笑,與當年朝夢苑裏,被陸貴妃問及發髻上的象牙簪時,那嘲弄的笑容如出一轍。

“他倒是好算盤,那時珩兒的父親在北狄隱姓埋名忍辱蟄伏,還想著伺機刺探軍情,得知消息後,為了我和珩兒的安危改變計劃,他冒著被發現身份的危險,放火燒了北狄後方糧草,讓朔州一役有了轉機,否則不知還要僵持到何時!”

見她說得唾棄鄙夷,蕭知遇下意識道:“父皇他……”

他想辯駁父皇還在朔州寂寂無名時,便是保衛朔州的英雄,但裴太妃已猜到了他的反應,冷聲道:“是,當年蕭廣渡確實曾是英雄,蕭旸遠在京師中都傾慕他的聲名!但想來心性磨不過榮華富貴,他做了皇帝,便不敢冒險了,以我們母子相要挾,便能令蕭旸為此殫精竭慮……哈,他何必還要親自上戰場呢。”

罵完這些,裴太妃胸口起伏良久,才平緩下來。

今日並非陰雨天氣,她卻覺得腿腳又開始隱隱作痛,仿佛回到了那汙臭的籠子裏,便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捏了捏膝蓋。

“二殿下還記得當時的朔州麽?”

蕭知遇已靜默許久,不知在想什麽,艱澀道:“記得。”

“那麽二殿下想必知道,那籠子有多冷硬,從閩地到朔州,我們母子像牲畜一般關在裏面近半年,我的腿腳便是那時候壞的……珩兒時常發燒,我死死抱著他在懷裏,籠子底下只幾根鐵柱橫著,硌得人骨頭發疼,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還要抱著珩兒,兩腿生生跪壞了。”

“哈,蕭廣渡那時候怕是恨不得我們母子死在那裏,這一來先帝一脈,便算死幹凈了!”裴氏說著,慢慢轉動眼珠,看向蕭知遇,“你一定想知道,我們母子二人,是如何在朔州捱過兩年,回到京師的。”

蕭知遇張了張口,牙關酸澀,沒能說出話。

他其實知道的,他甚至清楚裴夫人和裴珩受了何人恩惠,被救出牢籠,得以喘息。

裴太妃沒有察覺他神色的古怪,接著道:“蕭廣渡一家雖不是東西,長公主卻是個善人——在朔州時長公主見我們困苦,跟皇帝求情,這才讓我們好過些,後來更救我們出了鐵籠,從軍營轉去了朔州大牢,活了下來。”

這話一出,蕭知遇整個人僵住,頓覺一塊石頭從心頭墜下,墜入無盡深淵,盡是無聲。

她喘了口氣,眼中生恨,“兩年後皇帝心裏有愧,接了我們回京,還是長公主照顧的我和珩兒……若不是那段為囚的舊事不能公之於眾,我真該好好謝謝長公主,告訴她當年被她和郡主所救的便是我們母子。”

半晌,蕭知遇艱難道:“裴珩,是因為此事……對昭斕格外愛護?”

裴太妃冷冷道:“救命之恩,難道不值得麽?若非昭斕和長公主,我和珩兒就要死在朔州了,像兩條狗一樣死在籠子裏!”

*

蕭知遇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東院的,他一動不動坐在榻上,直到天邊有了亮色。屋內的殘燭仍然映照,就在他身側跳動,散著暖黃光暈。

但他卻不能感受到一絲暖意。

裴氏的恨意令他脖子根發冷,他意識到裴珩原本也該這麽恨他,那兩年伴讀文華殿的情誼,才是意料之外。

但他和裴珩原是不必如此劍拔弩張的——當年在國公府的後院梅林裏,他遇到了裴珩,他以為這是初遇,卻原來早在更早之前,他們就已在朔州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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