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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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安琦再次見到喬秀還是對方主動來的。

張老太太也不好了。

疫情期間, 一直被認為是裝病的張老太太,身體一向健康卻愛裝體虛的張老太太,這一次是真的不好了。

“我也沒想到, 還是因為……”

喬秀是帶著哭腔對喬溪說的, 當時姐妹兩人坐在一樓的客廳中, 在喬秀進來之前,安琦正陪著喬溪坐著, 在說著一些學校的瑣事,也在說董斌聯系自己之類的女生話題, 臉上還帶著甜甜的笑,見到喬秀進來,笑容就都收斂了。

張沐死了還不過百日, 對很多人來說,仿佛還在昨天, 頭發突然白了一半頗有些衰老之相的喬秀就是其中之一。

曾經的精致這會兒都瞧不見了,連那些妝點她富太太身份的珠寶也沒見幾個, 白發都不曾遮掩在黑發之中,幾絲間隔, 一時間竟是分不出黑發白發是否各半, 總感覺那摻雜在黑發之間的白發太多了,以至於讓人老了很多。

她的衣服也變了,一身黑色的裙子,全無一絲雜色, 也無亮色珠寶點綴,就好像是純粹的黑夜, 還帶著某種黑壓壓的氛圍,讓見到的人, 覺得呼吸都沈重了起來。

安琦起身看向喬秀,竟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附送一個歡迎的笑容,還是如同喬秀一般一臉苦相,以作哀戚。

“我是真的沒想到……”

喬秀的壓力很大,自從兒子死了之後,她就覺得很多事情都變了,其中之一就是張安國的態度,最初沈浸在悲痛之中的喬秀還在思念著張沐,遷怒著安琦,因為有著同樣的悲傷和遷怒,她跟張老太太的婆媳關系都好像一下子處成了親母女似的。

這段時間,她也就沒有留意到張安國怎樣,一有時間就會去催促警察找肇事者,可是到了後來,她於某天突然聽聞張安國打電話時候的笑聲,什麽接了大單之類的話,聽起來就像是事業上有了突飛猛進的跡象。

喬秀不明白,卻也不是全然的無知,只是一瞬間被憤怒所主導,在她還沈浸在喪子的悲傷中時,張安國竟然已經沈浸在事業成功的喜悅之中了。

人與人的悲喜,至少不能這麽參差。

她憤怒地質問張安國,又在張安國辯解的時候聽他無意中說漏了嘴,才知道這一個大單還是張彬那邊兒給的。

這是什麽意思?

喬秀哪怕遷怒安琦,不願意見她,卻也還是聽她說了那天的始末,說了找張沐查問事情的始末,也知道那個張彬只怕不清白,可一轉頭,自己的丈夫竟然接了從張彬手上過來的商業大單,還是能夠大賺的那種,這是什麽意思?

她一點兒也不傻,有些東西,想一下就能明白了。

舍出女兒的時候,因為有兒子在身邊,喬秀心疼,卻也心疼得有限,以她自小受到的教育來看,兒子的確是比女兒更重要的,且女兒到了更好的人家,接受更好的教育資源和撫養,以後還能繼承人家偌大家產,也不是什麽壞事兒。

可現在,這不一樣,真的不一樣。

喬秀跟張安國爆發了激烈的爭吵,兩人都說了很難聽的話,喬秀罵他用兒女換成功,張安國罵她又當又立,明明自己也享受了這份成功的收益,卻在此刻指責做出決定的那個人……這次的爭吵讓夫妻兩人之間的感情多了一道裂痕,而一向聰明的喬秀甚至不準備去彌補。

女兒不是自己的,兒子也沒了,她還能有什麽指望呢?

那時候,喬秀還遷怒了張老太太,不管不問地只顧著自己的心情,等到再發現的時候,就是現在了,張老太太的情況很不好了。

這是她沒想到的第二點。

一直病懨懨堅持那麽多年的張老太太,這會兒竟然真的要病死了,怎麽可能呢?

“我知道她的年齡大了,這段時間事情也多,又傷心,她是最疼他的……”

喬秀沒敢說“張沐”的名字,她甚至都不敢冠以“兒子”或“孫子”的稱呼,只要一想,眼睛之中就有淚水湧出。

喬溪給她遞紙巾,喬秀接了過來,以往用紙巾還要在手中講究地疊一下,仿佛裝腔作勢般慢慢擦拭的她,這會兒也不看是中心還是邊角,就那麽直接懟在了臉上,只想要快點兒用什麽遮住臉,遮住眼,遮住那些止不住的淚水,遮住自己這綿綿無絕期的悲傷。

哭泣聲伴隨著吸溜鼻子的聲音,狼狽而可憐。

喬秀今天沒有化妝,這樣的淚水倒是不怕花了妝容,可也正因為沒有化妝,那曾經被完美掩蓋在化妝品下的皮膚狀態暴露無遺。

松弛,皺紋,以及代表著年齡的斑點,她是真的不年輕了。

看她哭得身子一抽一抽地,幾乎說不上話,喬溪也不知道再說什麽才好,只能坐在她身邊兒,不斷撫著她的後背,試圖用動作來安慰。

安琦最開始沒來得及避開,這會兒也不好再避開,否則倒像是她對喬秀有什麽意見似的,便只能在一旁幹看著,偶爾抽幾張紙巾,遞給喬秀。

喬秀哭泣著,卻又不是完全放棄思考,見到是安琦遞來的紙巾,手指停頓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與之前的紙巾一樣,就那麽胡亂糊在臉上,動作粗魯地胡亂擦拭。

“我沒有想到,這樣他還跟我吵,說是我沒照顧好他媽,是我想的嗎?是我的錯嗎?他成天都不回家……”

喬秀第三個沒想到的又是張安國了,張安國的遷怒。

最初喬秀跟張安國的這段婚姻,就是建立在張安國認為喬秀是個護士,很會照顧人,能夠更好照顧自己體弱的母親。

張安國是個孝子,在娶媳婦上,也充分考慮了母親養老的需求,而事實證明,喬秀一直做得很好,無論私底下對張老太太有多少怨言,她卻從未光明正大宣之於口,始終保持一種“我不說,你能理解吧”的意思,與姐妹之間交流也是這般。

她這個兒媳婦做得太好,以至於她在張家的地位很穩固,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她給張家生下一兒一女,或者是她把自己的女兒舍出去換了張安國的更進一步。

總之,這段婚姻的基礎有一個前提條件就是張老太太,可現在張老太太要不行了,那喬秀該怎麽辦?

“他沒說,可我知道,他肯定是外頭有人了,肯定……”

喬秀這般揣測,她跟張安國多年夫妻,有些事情還是有種直覺的,自從張安國上次跟她吵架之後就離開了家,再沒回來,而這次回來也是因為張老太太重病進了醫院,而張安國回來,不僅沒有安撫她的心情,沒有為上次的吵架道歉,反而還直接指責喬秀的不對,出口傷人說“我娶你回來是做什麽的”,這種話一出,夫妻情分,幾乎蕩然無存。

“不至於吧,你們平時,不是很好嗎?不可能吵一架就……”

喬溪對此不敢置信,在她嫁給賀煒之前,她當然知道張安國這個姐夫是怎麽看待他們的,覺得喬家是高攀了他,連過年過節,都不太樂意往喬家跑,去一趟純粹是為了外人眼中的禮數和面子,多少都帶著點兒紆尊降貴的意思,帶過去什麽禮物,也常說“這可是外頭買不到的內供品”之類的話,像是在嘲諷喬家的見識短淺。

可即便如此,張安國依舊是笑著的,該給禮物給禮物,該花錢花錢,甚至對安琦她們這一代的孩子還不錯,給的紅包從來都是最豐厚的。

喬秀每次回家跟姐妹們敘話,隱隱抱怨的也多是張老太太的種種苛刻要求,而不是張安國如何。

突然一下子,因為張沐死了,他們的夫妻緣分就斷了嗎?

人怎麽可能變化這麽快?

喬溪不敢相信,她關註著喬秀,都忘了還有安琦在一旁旁聽這種不合適的話題,喬秀說到這裏也忘了安琦的存在,專註地訴苦。

“我從來沒說過,你當他是什麽好人,做生意的總是要在外面應酬,我都不希得問,就知道他外面肯定有別的女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

說到這份為人正妻的苦,喬秀以前不怨,是因為喬家的根底她的水平,的確找不到比張安國更好的丈夫,一心一意對她好卻沒錢的,再多她也不要,而有錢的,在她看來,最好也是張安國這種,至少還顧家,不會被外面的野花野草迷了心神。

那些跟她差不多的有錢太太聚會的時候,不知道多少人羨慕她家的張安國有分寸,可現在看來……時候未到罷了。

“沒了他(張沐),家也就沒了。”

喬秀的悲痛聲突然又高昂起來,心痛地捂著自己的心口,若不是坐在沙發上,怕不是要捶胸頓足。

發絲都因為躬身而散亂,有些發絲被淚水黏在臉上,顯出些淒涼來,“我以後可怎麽過啊,我該怎麽過啊!老天爺,為什麽不把我也帶走,爸走了,媽走了,我的兒,也走了,剩下我一個,還活什麽……”

心氣仿佛一下子都洩了,喬秀擦淚的手都停下了,手中捏著的濕紙團遲遲不扔,流著淚呆了。

“別這麽說,你還有我們吶,我們姐妹都好好的,我們都好好的……”

喬溪的勸慰千篇一律,她的眼也紅了,喬姥姥去世已經很久了,但她一想起來,還是會傷心,會心痛。

安琦見狀,沒了旁觀的心思,總算投入了一些,挽著喬溪的手,靠著她的肩頭,“媽媽,別難過了,還有我吶,你還有我……”

這句話,像是刺激到了喬秀,她的眼珠子木然地一轉,看向安琦,嘴角一勾,突然露出一個令人恐懼的扭曲笑容,“是啊,你還有安琦,有一個安琦,比有多少個兒子都管用……”

安琦擡眸,對上喬秀的視線,剎那間,仿佛明白了為什麽喬秀會來找喬溪哭訴這些不堪的不能外揚的家醜,不是破罐子破摔,也不是為了博取同情,而是因為,她覺得喬溪沒有兒子,某種情況下是跟她同病相憐的,再有一個,張安國看不上喬家,她也看不上妹夫孫尚立,不覺得那是能夠給她撐腰的娘家人,那麽,再嫁了賀煒,一瞬間跨越階級的喬溪就顯得很有用了。

具體來說,是賀煒很有用了。

這一瞬間的明悟,很像是頓悟,安琦都不好說這種玄之又玄的感覺是否正確,但她覺得就是這樣。

喬秀來,不是來哭訴苦楚,不是來問怎麽辦的,她是真的想要讓喬溪出力,幫她搞定這些的。

明白了這些,安琦就沈默了,這種大人之間的事情,她實在是不好插手,再有張沐的死,她也不好對喬秀說拒絕的話。

臨出門的時候,喬秀主動讓安琦送她,單獨送她,喬溪有些不放心,卻被喬秀一句“就在門口,我還能吃了她”的話給堵住了。

親人之間,本不必如此防備的,安琦又沒做錯什麽,可喬溪實在是擔心喬秀不講理地遷怒,止步在客廳門口,一臉擔憂地看著院外。

喬秀拉著安琦的手,她的手上冷得仿佛沒有溫度,骨頭都凸出了,可見這段時間的確是沒過好。

“安琦,姨一向是把你當女兒看的,你要幫幫姨,你一定可以的,姨也幫了你,你哥哥還為了你……你就當是還恩情了,幫幫姨……”

喬秀不斷地說著,要讓安琦幫忙,安琦錯愕,不應該是讓喬溪幫忙嗎?怎麽找上自己了?她糊塗了?

不怪安琦這樣懷疑,喬秀的精神狀態實在是有些不好,剛才說話的時候也顛三倒四的,情緒一會兒高亢一會兒低落,變化太快。

“若不是我幫你們找到賀煒,讓你媽媽成為賀太太,讓你成為賀家女兒,你跟董斌根本不可能成,你要記得這份恩,你欠我的,你要還我,你幫幫我,就當還我了。”

喬秀把話說得很明白,就是這個邏輯……安琦覺得有些刺耳,按照喬秀的說法,她幫喬溪找到賀煒牽紅線,並不是為了喬溪的幸福,也不是覺得賀煒合適,而是為了給安琦一個更合適的身份,方便她跟董斌門當戶對,起碼不是太過懸殊的匹配。

安琦錯愕不已,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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