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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別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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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別重逢

直播基地到了。

鐘似薇是這裏的老熟人,旗下主播跟很多品牌方都有過合作,來之前也跟幾個比較熟的品牌方打過招呼,因此一路暢通,三人靜靜圍觀了幾場直播。

安娜顯然對女性市場很感興趣,在女裝、首飾、高端珠寶等直播間逗留甚久。

某品牌珠寶直播間裏,主播正在展示一條粉色薔薇手鏈,鉑金鏈條,綴以粉色寶石鑲刻成的薔薇花朵,在燈光下奕奕流光,霎是好看。鐘似薇的目光被它吸引,忍不住多看幾眼。

展品講解完畢,正好安娜想上衛生間,這個基地只有雙層有衛生間,於是兩人一起下二樓。

又順道在二樓逛了逛,安娜看得有些乏了,便打電話給紀春山一樓匯合。

“似薇,下周六是我生日,邀請你參加我的生日派對,不知那天可方便?”等紀春山下樓的空檔,安娜向鐘似薇發出了生日邀請。

鐘似薇看了看日歷,那天恰好沒有工作安排,既然安娜主動邀請,她自然不好拒絕,便一口應承下來。

安娜見她點頭,很是高興:“你能來,我會很高興的。”頓了頓又道:“我想春山哥也會高興的。”

“說我什麽呢?”紀春山將外套搭在小臂處,大步走出電梯道。

“你可真是順風耳,這麽遠都能聽到。”安娜笑道:“正邀請似薇參加我的生日宴呢。下周的宴會,你和奕銘也得來,我特意策劃了一個驚喜。”

紀春山點頭:“好啊,我倒要看看會有什麽驚喜。”

安娜莞爾,賣了個小關子:“先不告訴你。”隨即問道:“春山哥,現在有一道難題擺在你跟前,請問你是送我回去呢,還是送似薇小姐回去?”

鐘似薇不知安娜為什麽突然說這樣奇怪的話,但顯然,她是不願單獨跟紀春山相處的,於是趕緊劃清界限:“紀總送安娜回去就行,我這邊熟,隨便都能打到車的。”

安娜清脆一笑,張開雙臂給她一個臨別擁抱:“開玩笑的,春山哥早安排司機過來接我了,今天擅自去弘聲傳媒找你,看直播基地是次要,主要嘛,其實是他有事想請教你,至於是什麽事,你倆慢慢聊吧!”

鐘似薇傻眼,還沒來得及消化這段話,安娜就大揮手轉身離去。

只留下兩位故人站在大廳裏。

“紀總,今天是您叫安娜來找我的?”鐘似薇斂斂神,故作雲淡風輕道。

“是。”紀春山眸光深邃,直視眼前女人的臉,這些年沒見,她出落得更漂亮了,只是神情中多了幾分疲憊,從前從不隱藏心事的少女,現在把情緒都收在心裏。

“如果是為酒後失言的事,我再次向你道歉,如果是為公事,那麽勞煩紀總明天親自移步公司詳談。我自己打車走就行,紀總留步。”鐘似薇一口氣把話說完,生怕再遲一刻,腳步就再挪不開。

只是她剛要轉身,那人便拽緊她的手臂。

“似薇。”紀春山開口,壓低著聲線:“你一定要這樣跟我講話嗎?”

鐘似薇身體僵在原地,一時辯不清要如何應對。

她早知道的,只是一聲“似薇”就足以叫她心緒難平。

她轉過身,強迫自己對上他的雙眼:“春山,已經過去了,我們好不容易有了新生活,是時候向前看了,對嗎?”

這些年裏,他的生活空間早被其他人占據了,在醫院的那個女人,那個被他抱在懷裏的孩子,還有剛剛離去的安娜,她不想追問他們和他的關系,因為她早已失去追問資格。

但顯然,他不再屬於她。

那麽,何必執著。

拽緊她的手遽然松開。

她站立原地不動,等著他再次開口,橫豎已經鼓足這麽些勇氣,索性把想說的話都說完吧。她猜他是要問她當年為什麽提分手,問她媽媽為什麽會去世。

她在心裏籌措著回答,想把這一關體面地闖過去。

只是沒想到。

他居然只是擡了擡眼,用一種平鋪直敘的語氣,問她:“你不是說要請我吃飯嗎?”

鐘似薇:“?”

“你說過的,要請我吃飯,總不能賴賬吧?”他揚了揚眉,仿佛在盤著一本生意經。

鐘似薇哭笑不得,只好攤手道:“那行,去哪吃,你定吧。”

“上車。”紀春山稍一偏頭,大步向停車場走去。

鐘似薇心想這單獨相處橫豎逃不掉了,索性占用一點時間,將剛剛看中的手鏈買回來,便叫住他道:“那你等我幾分鐘,我上去買個東西。”

紀春山站定,從他搭在手臂上的外套口袋裏,掏出那條手鏈,問道:“是它嗎?”

鐘似薇心想見鬼,幾年不見,這人是學了讀心術嗎?怎麽每次都能看穿她。

懶得跟他客氣,接過來拿在手裏:“那走吧。”

這一次坐的是副駕,反正話都說開了,再強行裝作不熟,反倒顯得扭捏作態。

“聽什麽音樂?”他一邊扣安全帶一邊問。

“隨便。”

紀春山看她一眼,仿佛在問“你確定”,然後柏林之聲裏傳來了一曲DISCO,《如果我是DJ你會愛我嗎?》

鐘似薇:“……”

紀春山:“不是你說隨便的嗎?”

鐘似薇:“沒想到你品味這麽獨特。”

說著順手調了個電臺,裏面正播著陳奕迅的《十面埋伏》,是他們從前都很喜歡的歌手。那時候窮,總也湊不足錢去買一張演唱會門票,現在有錢了,卻又物是人非。

“只差一點點/即可以再會面/可惜偏偏剛剛擦過/十面埋伏過孤獨感更赤裸。”

人生際遇,往往如此。

一曲即畢,電臺換了別的歌手,紀春山才開腔:“似薇,你知道2021年陳奕迅開過一場線上演唱會嗎?”

“知道。”

大概是陳奕迅做過的最浪漫的事。

時值疫情,他將演唱會挪到了線上,站在尖沙咀的星光大道,為全球粉絲直播獻唱。

“看了嗎?”紀春山問道。

“嗯。”

“那天我也在看。”

那意思是,我們已經一起聽過演唱會了。另一種意義上的“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這話卻令鐘似薇更心酸,遠隔千山萬水的聚首,又算得什麽真聚首,可他們只能這樣了。

她不再說話,任由他載她去找地方吃飯。

正是下班時間,市區塞車嚴重,紀春山找的地方偏遠,居然在一座山的山腰處,從夜幕微降一直開到星光點點,下弦月與霓虹燈交相輝映,天上與人間共嬋娟。

吃的是牛肉火鍋。

味道簡直相當一般,牛像死了一個月的,肉又柴,味又腥,她懷疑紀春山被老美把味蕾搞壞了,怎麽會千裏迢迢跑來吃這麽難吃的東西。

“你之前來過這家?”她不敢再碰葷菜,只好下了點土豆和青菜。

“嗯。”

“沒覺得難吃?”

“覺得啊,是我在瀾城吃過的最難吃的了。”

“……”

他不是味蕾壞了,是良心壞了。

“所以我們跑這麽遠來吃這的意義是什麽?”

“遠啊。”

“嗯?”她沒聽明白。

紀春山給她燙了份米線,夾到她碗裏道:“從市區到這裏一個半小時,還有什麽辦法,能讓你留在我的車上一個半小時?”

鐘似薇:“神經病。”

“而且這裏打不到車,回去你還得坐我的車,那就是三個小時。”他繼續說,說得這般雲淡風輕、理直氣壯。火鍋店暖黃色的照明燈打在臉上,將雙眸映襯得分外沈靜。

鐘似薇發現他真的變了。

從前撒個謊都不會的少年,現在變得沒皮沒臉了。

大一那年聖誕,他請她去學校外面的餐館吃飯,入冬微冷,路上女孩都帶著一種當年很流行的兔子護耳。

鐘似薇便淺淺吐槽了幾句:“時尚這東西真是一窩蜂,流行什麽,便都是什麽,難道就沒有別的造型的護耳了嗎?”

紀春山聞言,臉唰一聲紅了。

“你臉紅什麽?”

“沒什麽。”

她這才留意到他的斜挎包鼓鼓的,大概是送給她禮物。

“拿來。”她向他討要,那年的鐘似薇很是率真,並不內斂多思。

“什麽?”他還想抵賴一下。

鐘似薇懶得跟他廢話,強行拉開他的挎包拉鏈,從裏面揪出了一只粉色兔子護耳。

她仰頭一笑:“送我的?”

當然是高興的,哪怕再俗的禮物,只要是他送的,也是高興的。

誰知這傻子居然一把搶過去,強行維持高冷人設道:“沒有,才不是,我怎麽會送這麽俗的東西給你。”

“哦?那是送誰的?”她逗弄他。

“我……我自己戴的。”他的臉都快紅到耳朵根了。

鐘似薇故作其事地點點頭:“哦!原來是自己戴的啊,那你戴個我看看。”

他還真就戴起來了。

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子,戴著個粉色的兔子耳朵,在校園外面的“情侶路”生生走了一晚上,快把鐘似薇憋出內傷來。

一眨眼,已經快十年了。

十年,足以令一棵小樹成長為大樹,當然也可以讓一個處理感情問題青澀懵懂的少年,變成游走於異性之間游刃有餘的老手。

可以細心體察她的偏頭痛,送她薔薇手鏈,費盡心機將她騙來荒郊吃飯。

也可以替安娜拉椅子,為安娜換香氛,隨出隨入替安娜做司機。

還有醫院門口見到的女人。

現在的紀春山,夠本事的啊。

鐘似薇越想越不悅,只想快點吃完這一頓,回到她的雪洞裏安靜呆著。

“田阿姨,是什麽時候去世的?”吃到一大半,紀春山放下筷子,今天這頓的主題終於開始了。

其實他早就想問。

只是害怕話一張口,會引發更激烈的矛盾。

怕她轉身就走。

這才眼巴巴地將人騙來這裏,一個不理想卻也最理想的談話場所。

重逢以來,他好像把這輩子所有的小心思小伎倆都用盡了。

上得臺面上不得臺面的,苦心造詣,將人絆住。

“2018年的元宵節。”她早猜到會有此問,該來的遲早要來,他想要什麽答案,她給他便是。

2018年元宵,也就是他出國幾個月後。

“尿毒癥?”紀春山沈聲道,嗓子裏像有塊刀片,每說一個字都割得他生疼。

“嗯。”鐘似薇埋下頭,跟一塊煮得稀爛的土豆做鬥爭。

不敢擡頭,以免洩露眼底的情緒。

早在2015年,田苒就查出了腎衰竭,那年他們才大三,某次休克搶救的錢還是紀春山籌的。

他賤價賣掉自己辛苦搭建的一個高校社群。據說買下那個社群的人,後來借此融資數百萬,整合出一個高校互聯網交易平臺。

他們曾在很多年裏渴望攢下錢逃離原有的生活,卻在只差一點點的地方失之交臂。

時也,命也。誰欠誰,誰說得清呢。

那時病情其實不算太糟,都令兩個年輕人手足無措,那麽,鐘似薇一個人,是怎麽熬過母親病情惡化的幾個月呢?怎麽籌措的醫藥費?怎麽度過一個個絕望的時刻?

元宵佳節,張燈結彩的一天,她失去了唯一的親人。

這些細節每一個都令他心如刀絞。

“你可以……找我的。”紀春山仰頭,對著那盞暖黃色的燈深吸了口氣,有什麽壓著他的胸口,空氣透不進來。

“打過電話的,你換號碼了。”鐘似薇終於放下筷子,伸手去拿手邊的包包:“吃完了嗎?吃完了就回去吧。”

他換了號碼,是少年人的氣憤。

氣她一聲不吭連解釋都沒有一句的“斷崖式分手”。

氣那兩個月裏無數次撥打她的電話,得到的都是“您撥打的電話已停機”的提示音。

少年人有少年人的自尊。

但這自尊原本就破破爛爛,留著許多罅隙的。

比如,他雖然換了電話,卻並沒有更改郵箱號,他那時天真地想著,如若真有什麽緊急情況,鐘似薇總有辦法找到他的。

可是,他卻疏忽了,那樣的淒風楚雨中,鐘似薇在一遍電話受挫後,又哪敢再不依不饒去換別的聯系方式?

他有他的尊嚴,她也有她的尊嚴。

該死的,去他媽的自尊。

鐘似薇起身去結賬,紀春山攔在她身前,眼底如潮,晦暗不明:“似薇,對不起。”

她沖他慘然一笑:“春山,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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