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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回地轉春猶在(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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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回地轉春猶在(七)

此時宮中大亂,腳步匆忙,宮人宮女掠取錢財,四處逃竄。

郁華隱在前一晚就帶著裴聿懷一同到了大雁塔,據枕清說,佛門聖地,好去處。

她聽著眾人說皇宮內的動靜,心中不禁為枕清捏了一把汗,可是她也沒有辦法,如今的自己,能做的也就這麽多了。

懷中的裴聿懷探出腦袋問:“阿娘,師母呢?他為什麽不跟我們一起跑?”

郁華隱說:“你師娘是這世上最厲害的人,她要留下來保護很多很多人。”

-

枕清再次坐在太極宮內,但這一次來的人不是江訴,而是沈昌砥。

沈昌砥走進來,擋住了她旁邊桌案上的大部分光彩,可即便如此,枕清的眼神也未曾動一分,她緩緩站起身,拿著燭火依次將燭臺點燃。

太極殿登時亮了起來,好似要將每個角落都照得清晰。

做好這些,她再次坐於梨花案前,纖細修長的手從側匣中取出一支香,立於臥香爐中,冉冉升起一縷青煙,殿內浸滿馨香。

沈昌砥坐在她對面,看著她的面容,心中是說不出的欣慰與感慨。

這一次,他對枕清是從未有過的溫和,好似終於可以做一回正真的父親,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再也不用看著她嘻鬧地喚著旁人“阿耶”。

他笑著,溫和問:“這最後一局,你想如何做?”

枕清慢道:“你這一招走的太久也太遠了,我分不清。”

前幾日還是爭鋒相對,一下子變得如此平和,沈昌砥居然有些迷茫,他從來都是遠遠望著,望著她笑,看著她哭。

枕清擡手揮動香薰,香味撲鼻,充斥在殿內。

“你為什麽要逼死阿姐。”

沈昌砥回:“她不願意符生枝死,就如同你沒有殺禹王。”

枕清這才望向他:“那你為什麽要對我下毒?”

沈昌砥眼眸一沈:“因為我怕你不受我的控制。”

很誠實的回答,但枕清並不滿意,不僅不滿意,甚至還有發怒的趨勢。

她等了許久,想要把那股情緒壓制下來,可是她發現無法抑制。她憋了許久,痛恨了許久,在心中一遍遍質問,一遍遍痛苦,翻來覆去,鮮血淋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氣息逐漸平穩,可手卻不由自主地抖動,她道:“不僅僅是因為這個,你在我小時候就算計好了,知道這抹毒藥是皇宮之中才有,而我身旁能接觸到皇宮裏的人只有禹王,所以你想要我與禹王互相殘殺,走向上一世的慘狀。

“我原以為上一世我是勝利的,因為後面有商震支撐著,可是我終究是算錯了,這一切的幕後之手都是你!因為你覺得我不認識你,找不出你,所以你肆無忌憚。枕淮啊枕淮,你可真壞!枕家死了,所以你也想讓我身邊的至親至愛一個個在我面前死去嗎?”

他冷眼看著枕清逐漸失控,就好像是看到枕靈一般,在他跟前也是如此。

他冷漠的神情逐漸變得溫和,想要做出一個慈父模樣,“你這是在說什麽?你的阿耶不是還在嗎?你期待了那麽久,想要見到的人在你眼前,你不開心嗎?枕清。”

“荒唐,簡直荒唐至極!”枕清覺得一切都是假的,她心中悲憤萬分,“沈閣老說錯了,我的阿耶,始終都是禹王一人。”

她輕輕一笑,眼中浮起猩紅,扯笑道:“你以為我會向阿姐一樣,任由你將利劍抵在我的脖頸上嗎?說把命還給你?我不是阿姐,你也不是我阿耶,沈閣老你姓沈,而我姓枕!

“當初你想聯合吐蕃與阿之奎江整個河西、隴右降伏,又入侵大震關,對關中地區形成威脅。可是你沒有想到,阿之奎居然節節敗退,而吐蕃的消息早就被截留了。

“你說我為什麽一直要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幹這些事情,要做的如此激進,你當真以為我想不到麽?當初河東如此嚴重的軍情,江訴給我的信件,我竟然一點都不知道,你以為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在我身邊安插了人手,太後的侍女早就是你的人了,因此將消息截留。在宮中我如履薄冰,我假意做了那麽多事情,就是為了讓你覺得我什麽都不知道。”

一切都是假的?

沈昌砥竟然不知道枕清謀劃了如此之久,即便被枕清識別出來,可是他依舊不慌不忙。

枕清眼神晦暗,她說:“還有的後招究竟是誰?我知道。左金吾衛,石棠磊。”

沈昌砥突然低笑了起來,原來枕清都知道,他看著枕清望著外邊的目光,他也隨著那道目光一起探遠。

見到了無數血肉橫飛,殺聲震天,無數的惡劣情形,好像都觸及不到他們。

昨日枕清派遣包改常、施祝登上前殿,召集各位尚書前來,揭發了這件事,派遣尚書令包改常持節統率丞、郎以下官吏,命令全都手執兵器,守衛省閣,將所有代表帝王和朝廷的符節收集起來,送進內宮。

又派遣施祝率領左右禦廄的騎士、羽林衛士,以及都候所屬的劍戟士,共計一千餘人,和司隸校尉一同包圍謝冠的府門。派光人向謝冠收繳了他的大將軍印信。

謝冠和他的妻子,當天雙雙自殺。

秋跡在此以前已經去世。

沈昌砥看清了原本在刑部的羅長觀,緩緩回神。

可是他依舊不曾死心,眼神逐漸渾濁:“你們都重生了,代表你們都輸了,可是我從未有過上一世的記憶,那麽我是贏了吧。既然贏了,我想換一條路走一走,我也想當一個好父親。”

聽到此話,枕清簡直像是聽到了彌天大謊,她直視枕淮的雙眼,篤定道:“我賭你沒有後招,枕淮,你何必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我們彼此留著一樣的血,你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我能猜到,因為我也是這樣的人,即使有沒有上一世的記憶,我也要贏。”

枕淮問:“你以為你能活著出去嗎?”

枕清回:“什麽意思。”

他擡手點點熏香,見枕清吐血,忽然赫赫地笑了起來。

枕清輕笑,明知故問:“上一世也是你?”

沈昌砥微笑:“我一直活到最後,怎知什麽上一世。”

枕清驀地哈哈大笑,她擡手擦幹凈血漬,站起身垂眸看向他,眼神逐漸迸射出灼熱,就好像很快、很快就能過去,就能結束這一切。

她道:“那你呢?身體可有不適?”

沈昌砥面露古怪,在下一秒,他突然噴出一口鮮血,濺在枕清的衣裙之上,枕清冷冷看著他不可置信地模樣,也露出滿意地笑容,“我身上的毒早就解了,而今日,是最新、最猛的毒,上一世你如何對我的,我也一並還給你。”

說罷,枕清利落轉身從一旁提起一個頭顱,鮮血淋漓地滴落在她腳邊,而她抓住頭發,將其扔在沈昌砥的面前,她殘忍道:“你府中的令愛。沈昌砥,你也應該嘗嘗這種滋味了。”

“你.....”沈昌砥覺得胃中一股翻江倒海,甚至要活生生把他疼死。

她這是要把自己曾經受過的傷都還給他。

沈昌砥驟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只能感受到一股股的血從喉嚨中湧出,腥甜無論如何都無法壓制,只能感受到自己的氣息一點點消失殆盡。

他想要伸手碰上自己孩兒的手,枕清當即把那顆頭顱踢得極遠,力道極深,滾出一地血跡,她笑得猖狂又恣意,得意地說:“枕淮,你不配碰到她。”

“為什麽?她是無辜的。”枕淮痛苦道。

枕清仿若聽到了極大的笑話,她眼神逐漸變得狠厲,隨後她慢慢地,一字一頓道:“她無辜,就只有她是你的孩子麽?那我阿耶呢?我師父呢?我阿姐呢?北叔父呢?以及那些死在戰爭的將士們呢?!難道他們就死有餘辜?難道他們就天生該死?!”

枕淮知道自己再也碰不到了,他閉上雙眼,起伏的胸膛逐漸沒了任何動靜。

最後,見他真的斷了氣,枕清不死心的在沈昌砥心口紮上了一刀,噴濺得鮮血在面頰上直流。

身旁的小女娘看清枕清的動作,淚流滿面,見枕清如同鬼魅一般朝自己看來,又驚又懼,她慌不擇路地朝外邊跑去。

倘若要是能看得仔細,那頭顱的模樣,與這跑走的小女娘的面容一模一樣,這頭顱是假的,可惜只有枕清一個人看得清楚。

許久後,宮殿逐漸變得寂靜。

長夜將盡,天光破曉。

兩世恩怨,兩世迷糊,終究有了去路。

枕清身上的白衣染上了血色,如同天邊暗下的晚霞,是那麽的璀璨瑰麗。

這一局,她用盡了全力。

枕清掠過滿地的屍體,看著鮮血染紅的白墻,這樣的血好似沒有盡頭,她一步步踏下臺階,回頭看望來時的路,原來她走了那麽多步。

她聽到有人喊他,朝前去看。

前方的郎君美如冠玉,松形鶴骨,一雙眼眸猶如潺潺春水,也似黛青色的遠山,讓人難以接近,偏偏含笑的唇瓣,如沐春風般拉近距離,叫人覺得他若即若離,辨不明親疏。

不是江訴,還能是誰?

“你沒有走麽?”

江訴牽過她的手道:“我沒有走。”

枕清笑著,她已然是精疲力盡,忽地倒了下來,江訴接住她。

枕清問:“我贏了嗎?”

江訴答:“你贏了。”

枕清小聲道:“可為什麽我夢見我輸了......”

她目光遠探,仿佛看見很多人的身影,有阿耶、師父,有阿姐、卷柏,還有叔父,殿下,以及兒時的陳瑯,他們正笑盈盈地站在前方,仿若她走出這條長階,那些人依舊在前面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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