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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回地轉春猶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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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回地轉春猶在(五)

一個寒冬過去,傳來了秋跡的死訊,據秋家人說是年紀大了,走在河邊,一下子栽到了湖裏,將自己淹死了。

大冬天的淹死了。

還不如說冷死了更讓人接受。

枕清在心中冷笑,面上一如既往地平和,她擡首看向沈昌砥,悠悠問:“我想著秋老與沈閣老關系極好,聽到這個消息,沈閣老一定很傷心吧?”

沈昌砥看著枕清,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哀泣,嘆了一聲道:“人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枕清輕輕一笑,揮手道:“那就特允閣老在家待個幾日,養好傷心處再來上朝吧。”

沈昌砥一時摸不明白枕清究竟想要做什麽,他匿去眼底的精光,露出傷懷道:“多謝貴主體恤。”

甫一下朝,謝冠當即跟了上來,著急忙慌地低問:“她這是什麽意思?難不成想要在這幾日削弱你不成?說好聽點是讓你回家養養,難聽些可不就是想趁你不在私自動手腳?秋跡這件事,八成也是她做的!上回她私下要見我,我便知道沒安什麽好心,也就叫二郎待我我去了。”

沈昌砥低笑一聲,緩緩看向謝冠,說:“你倒是聰明。”

這麽一誇人,謝冠有些不好意思了,又露出疑惑道:“那閣老可能猜出她為什麽提拔我了,居然要把秋跡的位置一並給了我,我本就手握重兵,這樣一來,我倒也惶恐。”

怎麽能不惶恐?只不過枕清這是要利用與許家與謝家的聯姻,讓旁人猜測這謝家是太後殿下那頭人了,想要人心倒戈,朝中再也沒有他的勝算。

沈昌砥沒再瞧他,自顧自地往前走道:“貴主給你的恩情,你就收著吧,旁人想要,還得不到呢。”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郁華隱心中不安,她急迫道:“你這樣做可行麽?”

“他都已是窮途末路了,不死也得死。”枕清說。

“可是枕清,你真的下得去手麽?”

“如何不能?他害死了那麽多人,也從未養過我一日。”

郁華隱得到如此回答,又想她的脾性,目光在她面上流轉,看不出任何的不舍與難過,於是小聲問:“秋跡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不是。”她回。

郁華隱問:“沈閣老動的手?”

枕清淡淡道:“或許吧。”

修養了這一兩日,沈昌砥也沒快活到哪裏去,羅長觀三天兩頭就開始去沈昌砥的府邸進行搜查,無論大大小小的地方,還是池子冰窖,都沒有放過。

不過最後,羅長觀依舊無功而返。

白天搜查完,晚上又折回去再去看,沈昌砥夜起,壓下陰沈的目光,看向他,“羅大理寺卿倒是有閑情逸致,三番五次地朝我這邊跑。”

“不過是奉命辦事,想要早日找出真兇。”羅長觀並不畏懼,“上頭壓著下官,我這也無可奈何。”

說罷,他腳步一邁,就走近了一處安靜的偏院,白日裏倒是沒有發現此處的存在,到了夜間卻是極其明顯,他正想要推開房門,沈昌砥已經站在他身旁,阻止了他的動作——

“這是小女的閨房,她已經睡下了,你們這一群人這麽進去,豈不是要壞了她的名聲?!”

這話說得急躁,已是壓抑著極重的怒火。

羅長觀比沈昌砥略高半個頭,他稍稍垂下眼瞼,就看他袖中有散發熒光的香囊。難怪在白日沒看到,這個應當是枕清留下的那個。

他掠過他生氣的面容,沒有多想,欲要推開房門的手並沒有因此停下,他說:“按照規矩辦事,沈閣老放心,大理寺辦事,自然沒人敢胡說八道。”

被身旁的花明瞧了一眼,他方才改口說:“倘若真的不放心,那就讓令愛出來,好讓我們搜查。”

兩方依舊僵持著,屋內突然有聲音而動,帷帳揮因為慌亂的腳步輕輕舞著,那道聲音嬌嬌弱弱:“阿耶,外邊發生什麽事了?”

還沒等人說話,門便已經打開了。羅長觀的視線在小娘子臉上大致瞧了一眼,而花明仔仔細細盯了個遍,這位女娘的五官小巧精致,一顰一簇看起來非常靈動,就好似養在深閨之中,什麽都不懂的女娘。

幹凈、純潔。

與枕清截然不同。

羅長觀簡短地朝她告知一聲得罪,示意身後的人進去搜查。

沈昌砥儼然是被氣著了,走前護住自己的小女,那小娘子又驚又懼,走到在沈昌砥的身旁,從未見過如此狀況,慌亂地看向四周,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沈昌砥靜靜等著,時不時安撫身旁的孩兒。

夜色寂靜,四周都是死氣沈沈地一片。

皇宮內沒有一絲聲音,直到黑色的影子緩緩走近,枕清才緩緩擡起眼看向來人。應鈺著急地掀開連帽,將袖子內的東西都拿了出來,道:“我能查到的東西大多數都在這裏。”

枕清細細翻開那些冊子,如何升官進爵,又去了哪裏,生過幾場病,家中有幾口人。

沈昌砥是在先皇去世的前兩年進入朝廷,那時候枕家早已經沒了,所以他尋找了別的方法進入了朝廷,改頭換面。

十幾年就能坐到如此位置,還不叫人察覺發現,果真是好本事。

枕清的目光落在沈昌砥的女兒身上,她點了點那張紙,又看了看紙頁上的容貌,她問:“沈昌砥的孩子?”

應鈺說:“據說是的,不過,沒人知道她的母親是誰。還有人說這是沈昌砥撿來的,具體的,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撿來的?

他哪裏會有這般好心。

枕清嗤笑一聲,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她問:“梅海呢?”

如此一說,應鈺倒是真的回想過來了,她又驚又疑,“梅海確實有一位小女娘,但是沒人知道梅海將那位小女娘究竟放在了何處。”

這是極為私密的事情。

枕清與應鈺相互對視一眼,她們都能在比彼此眼神中究竟是何意思。

這怕是梅海的孩子。

而沈昌砥就是枕淮,沒有什麽金蟬脫殼,也沒有什麽易容術,就是長得與現在這般模樣相差無幾,但上回看到脖頸的不平之處,大抵還是有些許細微的偏差,又或者是掩蓋傷疤。

如此一來,枕清倒是不怕沈昌砥在某一日金蟬脫殼,而找不到他人了。

但是動作也需要更快。

至於那位小女娘,枕清沒心思去理會,自然也不會多在意,只不過聽應鈺說,沈昌砥對這個小娘子挺疼愛,生怕哪裏磕碰著,好生仔細。

她斂下目光,心中已有想法,“那就把人看住了,我要用她。”

她忽而想到了薄映禾。

垂下的眼睫在眼底暈沈一片,極為晃眼,也極其壓抑。

再這樣下去,只怕是對符生枝那邊瞞不住了。

這幾日長安城內看似太平,實則底下有無數風吹草動。

羅長觀這麽一做,朝中不少風聲走動,剛搜查完兩邊,沈昌砥就已經熬不住,回來上朝了。

沈昌砥此人絕非吃素的,正一回朝,就有人當著他的利劍舉報羅長觀身邊的花明女扮男裝,甚至謀取到了官職。

倘若真的要計較起來,羅長觀大可以將花明推出去,說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但真的如此做的話,花明一定會死。

所以羅長觀看向了枕清,枕清擡眼看向了郁華隱,郁華隱看向了一旁的空氣。

......

枕清深吸了一口氣,她挑眉問:“嗯?你說羅大理寺卿身旁的小郎君是女子,你可有證據?”

“這是自然。”那人把證據供了上來。

郁華隱與枕清相互瞧了一眼。

枕清眉梢一挑,郁華隱手中的冊子一甩,儼然是生氣的意思。眾人驚疑不定,恍恍惚惚地想起來,郁華隱曾經也是女子入朝為官,而且比花明更為嚴重,不經誠惶誠恐,生怕有大禍臨頭。

他還沒開口為自己辯解,郁華隱旋即站起身怒道:“倘若按照你的說辭,難不成連本座的罪也一並罰了?”

那人撲在地上,整個身子都在發顫,他哆哆嗦嗦道:“下官不敢,下官沒有。”

之前都是枕清出面,而她坐在後邊聽著、看著,這個朝就已經下完了,一切都是由著枕清把持,今兒一下子將自己凸顯出來,她倒是真的有些不習慣。

起初以為枕清害怕她的勢力崛起,從而影響到枕清的地位,而她與裴聿懷都是枕清的傀儡,可時至今日,郁華隱才真正明白在這裏,與這麽多文武百官分庭抗禮是多麽難的事情。

被無數雙眼睛盯著,那樣的眼神,雖說平靜,可暗藏底端的都是如何將她們拉下馬的模樣,簡直叫人發顫。一步走錯,即入深淵。

其實枕清才是她與裴聿懷的靶子,枕清把自己放在所有人都看得到的位置,讓無數狠利的劍都朝向她自己,將所有人都騙了過去。

從一開始,枕清便沒有想過要全身而退,所以枕清究竟想要做什麽?郁華隱看不清,她轉頭望向江訴,江訴目光雖是平靜,但墜著擔憂。

枕清沒有讓郁華隱繼續逼問,她聽著謝冠說:“下官們不敢,只是這花明的確是女子之身,乃是欺君之罪,太後殿下現如今為國為民,自是不可相比擬。”他眼神透著淩厲,“況且,羅大理寺卿看似不是不知道的模樣,莫非大理寺卿早就知道?”

這一狀況,把所有目光都堆在了羅長觀身上,他要是說是,一並欺君,若說不是,那麽花明在這些人口中,必死無疑。

他在猶豫、遲疑,看向枕清。

枕清彎唇,羅長觀承認。

此話甫一出,滿殿驚訝,外殿的五品小官員想要伸長脖子聽聽是何緣故的動靜,卻又不敢有太放肆的動作。

一瞬間,羅長觀便成了最中間的人,他擡眼看向七嘴八舌的眾人,唇瓣勾起極輕的弧度,他側頭,露出青筋,好似處於危險之中,隱忍而發的獵豹。

“臣有事上奏。”

枕清說:“講。”

“臣前兩日奉命追查真兇,”羅長觀視線驟然望向沈昌砥,“在沈閣老的令愛房中找到這個。”

所有人都看向他手中的一本冊子。

羅長觀眼底匿出光彩,他平靜道:“臣懷疑,沈閣老私藏罪犯。”

還沒等沈昌砥說話,謝冠就開始氣得跳起腳,他怒聲道:“簡直一派胡言!胡攪蠻纏!你怕是覺得我們在找你麻煩,所以狗急跳墻吧?”

這樣的狀況,對於他們來說,儼然是的。

可最關註的還是上面那本冊子,所有人都不動聲色地看向上邊枕清的神色,郁華隱也跟著瞧了瞧,看清楚上面的東西,狐疑地望向枕清。

怎麽是一片空白????

羅長觀呈上來的東西是空白的。

現在枕清開始發揮了,她裝作有字的樣子,旋即大怒,咬牙切齒道:“沈閣老果真是好本事。”

郁華隱這一下就猜測出來,這是一起誆詐沈昌砥。

沈昌砥並不上鉤,而是看向枕清,平緩問:“下官不明,還請貴主明說。”

“梅海的孩子,在你這裏。就是你府中的令愛。”枕清徐徐走了下來,眼神深暗,“還需要我說得更明白一些麽?”

“不必。”沈昌砥道。

許久後,見人沒有動作,沈昌砥道:“貴主想拉我下馬,也得想想自己究竟姓什麽?”

枕清眼神微動,她撞進那雙冷漠銳利的目光中,心中驟然一跳,那日,阿姐心心念念的阿耶是否也用這樣的神情看著她。

她恍惚回過神,冷笑道:“沈閣老擔憂我的姓,倒不是多想想自己怎麽活著出去。”

枕清吩咐道:“來人,將沈昌砥與羅長觀一並關押。”

旁邊的太監小心翼翼問:“關押到哪裏?”

自然不可能是大理寺,她頓了頓道:“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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