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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遠浪天涯(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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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遠浪天涯(七)

如此一想,寧千渝的腳步也不由跟著輕了些許,她開始講起方才在大殿之外的情形,原以為枕清會有些許動容,抑或是問起怎麽不留著活口把背後之人問出來。

可是枕清沒有,她不需要她說,也會知道那個侍女只是一個被推出來的靶子。寧千渝嘴角輕輕一勾,所有的擔憂都開始煙消雲散,她還沒開口,卻聽枕清道:“我相信你。”

寧千渝呼吸一滯,她看著枕清已經朝前走去的身影,恍然發覺,自己好像真的成為一個對枕清有用的人,她大步走前,追上枕清的腳步,又緩緩落在距離她一步遠的位置。

這段時間的寧千渝極為忙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經過她的手,就好像是從前太後殿下交予枕清的,枕清毫無保留地交予給她。

還記得枕清讓她去查陳瑯,是從天師這個身份查起。

原本毫無頭緒,直到有人說起這位天師與沈閣老極其要好。

於是找到了朝中的施祝施禦史,施祝與商震、北肆野極其要好,但是鮮少人知道,因此也有機會留在長安,在雲嘉頌的眼皮子底下一步步攀登上來。

枕清走到宣政殿的偏殿,施祝遠遠就站在大殿門前,枕清走近頷首道:“施禦史。”

施祝拱手行禮道:“枕貴主,這邊請。”

這話說得有意思,一下子被施祝反客為主了。枕清勾唇一笑,施祝原是官居五品,她一上位,直接升了兩品,將秋跡氣得臉紅脖子粗,施祝則是笑得臉都爛了,甚至特別得意的在秋跡面前晃蕩了兩圈,惡狠狠罵道:“窮大醋!”

不過這些事都是在下了朝之後,枕清並沒有見到,所以施祝一直正襟危坐,面色如常,儼然一副老成模樣,道:“一年前,秋跡曾與沈昌砥商量過河東鹽池,我發覺秋跡事事都要過問那沈老,而那談論的口氣,簡直就像是河東鹽池是沈昌砥的囊中之物,不過我聽人說,這皇商也是沈昌砥經手的。”

這件事,枕清在盛松言那裏也有所耳聞。

枕清聽罷,輕笑一聲,她覺得好像是有了一點出口,而所有的一切都有跡可尋。

在這個世上,本就沒有不透風的墻。

枕清漫不經心聽著施祝說著朝中的大小事情,最後談及到商震與北肆野,令施祝不免一陣唏噓,他這才想到枕清與他們的關系,實在是不好太過懷念。

施祝寬慰道:“貴主也不必太過傷心難過,將軍死在戰場上總好過死在朝堂之中。”他呵呵一笑道,“這朝中就算他們回來了,也是烏煙瘴氣。那群老東西一邊害怕年輕人比自己厲害而上去,又嫌棄下位者沒大才能幫襯不到自己。”

這一次,枕清站在朝堂的漩渦中心,被不少人視為眼中釘,她與郁華隱推舉一個,就被駁回一個,她好像想到了當初易為之所說的,不是他無能,而是他們不讓他有用武之地。

因為真的那樣做,就破壞了他們的利益,於是只好拼命地施壓,不讓人得到一分好來。

枕清默默想著,她淡淡笑道:“多謝施禦史,我已是了解。”

待人走後,枕清依舊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就好像是僵住了。

寧千渝不知道枕清在想什麽,卻又害怕她這樣的狀態,寧千渝極輕地呼吸,問枕清道:“貴主,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不會死。你好像總是能未蔔先知。”

枕清回神,她搖頭失笑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讓義寧替你醫治,最後放過你的人依舊是太後殿下。”

她哪有未蔔先知那麽厲害,如果真的能未蔔先知的話,她或許可以讓自己身邊的人都活下來。

-

枕清找上陳瑯的那一日,是艷陽高照的一日。

不過是在冬日,即便太陽再大,照到身上也難以感受到暖。

陳瑯看著枕清,神情極為平靜,就好像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也一直等著這麽一天,只是沒有料到,這一日來得如此之快。

枕清擡手點燃一支熟悉的香,她慢慢見那青煙升起,又看外邊的日頭將影子斜進來,青藍色的光落入眼睛,周圍的一切都是如此蕭索,她眼神微微一動,好像有些疑惑,又像是釋然。

“你在想什麽?”陳瑯順著枕清的目光探去,發現一切如常,什麽都沒有看到。

想什麽呢?

枕清斂回目光,她的視線落在陳瑯的臉上,淡淡說:“在想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是在這樣的冬日。”

陳瑯好像知道枕清在看什麽了,他接話道:“是在冬日,那時候你快死了。”這個話題忽而有些沈重,那段時間其實並不美好,他默了默,並太想回憶,轉了話鋒說,“不過我記得你最喜歡春天,你說你喜歡百花齊放,萬物覆蘇的景色,一切都是那麽的生機盎然。”

即使轉了話題,枕清依舊固執地拉回來,她道:“那時候的我的的確確快要死了,是你救了我。陳瑯,是你救了我。”

陳瑯的呼吸極慢,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眼皮發燙,就好像是想要落淚的沖動,可是他眼眶又極其幹澀,只好感受那一抹滾燙來回跳動,提醒著他彼時的難受。

“梅海、你、沈昌砥,還有秋跡,究竟是什麽關系?”枕清面露痛苦,她甚至等不及聽陳瑯的回答,字字刺入心底般道,“你背後之人壓根不是已經死去的梅海對不對,從始至終都只是沈昌砥一人,而梅海只是你與沈昌砥的靶子!”

彼時的枕清已經無法冷靜,她猩紅著眼,手用力抵在桌案上,情緒已經達到了某一個頂峰,陳瑯見狀,驚訝了一瞬,他當即握住枕清強撐的手腕上。

可枕清在他碰上自己的那一刻,避如蛇蠍,當即甩開他的手,怒聲道:“怪不得梅海會將你提攜為二當家,怪不得你久居長安他也能放心把梅家產業都交與你,怪不得你得知梅海身死的那一刻你一點也不難過,其實是因為你從未見過他!”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拼命地壓下自己的情緒,她紅著眼睨看陳瑯,“陳無極,你不知道,我成親那日,梅海曾來過我這,他參與了這場喜事,可我去河東的時候,你的神情在告訴我,你不知道我還活著。”

話已至此,他們好像已經沒有了回頭路。

枕清冷漠地看著陳瑯失魂落魄的模樣,她轉身從一旁拿起利劍,她沒有看向陳瑯,只是把鋒利的劍尖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陳瑯見此,方才被枕清推開而一直未能放下的手悄然落下,他的面上沒有一點懼怕與驚慌,反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他勾了勾唇瓣,漂亮的桃花眼依舊彎著,就好像一點都沒有發現自己身處何樣的處境。

一如當年。

這般模樣,深深刺痛了枕清,枕清覺得太可笑了,這一切都太可笑了!

為什麽她要那麽地痛苦,而陳瑯在一旁看著她失控的怒意而淺淺微笑。她疾言厲色地質問道:“你害死我師父,害死了北叔父,還害死了李檄!接下來你還想要害死誰?是我嗎?陳無極,我究竟與你有何仇怨,竟讓你如此對我?”

她把劍重重地放在兩人之間的桌案上,看著他道:“如果你恨我,那我給你機會,讓你把我的命奪回去。”

這一聲,令他第一次亂了方寸。

陳瑯呼吸一窒,瞳孔猛烈震顫,他絕對沒有這樣的心思,可是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已經把枕清逼到一個極限,他掩飾倉惶與落魄,失神道:“你也曾救過我無數次,要還我,也是我還你。”

“那你還給我!”枕清冷冷看著他,輕輕笑著,一如他那般模樣。

“好啊。”陳瑯當即拿起利劍在自己身上捅了一刀。

速度快到只能讓枕清看到一道殘光,可即便看清了,枕清連眼角眉梢都不曾動一下。

他的嘴角溢出鮮艷的紅血,陳瑯唇瓣扯開一絲笑顏:“不管你信不信,我從未想要與你對立。你當真不知道沈昌砥就是枕淮嗎?所以為什麽枕靈會自刎,為什麽我會說我從未想與你敵對,是因為他是你的親生父親,可我還是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

說著,他有些難受。

陳瑯握著劍,既然走到如此地步,那麽通通說個痛快與幹凈好了。

他緩緩靠近枕清,繼續道:“其實我走的每一步,都只想能與你更近一點,可我發現,我的第一步就錯了,我不應該離開雷州,更不應該離開你。”

鮮血一直流,他一呼一吸都是痛的。

這一生,就好像是做了一場很飄渺的夢。許久後,他都不曾聽到那熟悉的聲音,他知道自己真的與枕清南轅北轍。

“枕清,你想要我活著,還是希望我死?”陳瑯忍著傷口的痛,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一如既往地深深望著她,讓人不自覺沈溺其中。

他這般清貴模樣,騙了所有人,也騙了她。或許沒有騙到她,只是她願意去相信他。

陳瑯依舊沒有聽到回答,他那雙眼睛的失了神,一點又一點暗淡下來,他突然扯了扯唇瓣,自欺欺人般笑著說:“你果真還是舍不......”

“死。”枕清當即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她在知道所有真相後,已是痛恨極了陳瑯,她冷冷凝視陳瑯的錯愕,並未有任何隱藏掩飾的意思,冷漠地重覆,“我希望你死。”

“好。你知道我向來對你最好,那就如你的願。”陳瑯握住枕清的手,將那柄沒入一點的長劍猛地刺入體內,聽到“嗤”地一聲,穿透後背,深深的血汩汩流出,沾滿了枕清的手。

果然,他知道怎麽傷她才是最痛的。明明她那麽厭惡血,卻還要握著她的手。枕清亦是傷人,她輕輕一笑,譏諷道:“陳無極,你這是想讓我永遠記著你麽?你在我身上打錯了算盤,今日我或許會記得你,那你能確保明年、後年我依舊能記得你麽?我告訴你,我不會記得你,永遠不會。”

枕清是個極其決絕的人,她的確有這般想法,可是陳瑯竟然沒有生氣,仿佛就跟知道了一樣,只是有些難過,他察覺自己的血好想快流幹了,氣若游絲道:

“我這麽壞,你不記得也好。枕清,你應該笑的,你笑起來很漂亮的,就是因為第一次你對我笑,我喜歡你喜歡了好多好多年......”

枕清沒有回答,直到看到他閉上雙眼,再也沒有任何的氣息,倏地心中一空,她眼眶裏的淚水霎時爭相奪出,滾燙到好像要把她整個都灼燒了一般。

她垂眸望著了無聲息的陳瑯,小聲說:“如果知道你會喜歡我,那麽我就不會對你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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