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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憂懶步封塵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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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憂懶步封塵心(五)

代價是有的。

妙言寺位於河東道,四周的景色依山就勢,層層遞高,分布大小不一的古殿。

江訴將城池奪回來之後,再次去了那座廟宇。廟宇中的那位智者大師好像是早已經知道江訴回來,早早等在在寺廟的一顆高而茂的梅花樹下。

望著那一抹挺拔清俊的身影,智者大師手中的佛珠轉動,笑著道:“你終於來了。”

江訴看到熟悉的人,也跟著微微一笑,他走上前去,頷首道:“這個地方,好似從未有過任何變化。”

智者大師隨著江訴所望之處看去,處處皆是草盛碧綠,紅黃的正色鑲嵌其中,更顯得清幽莊重,一時之間說不清究竟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襯得好,還是神明香火鎮壓得更勝。

智者大師緩緩走動,經過雨花殿,掠過放生池,最後將人帶進了自己的禪房之中,開始擺動棋盤,示意江訴與自己再下一局。

從一開始,江訴就已經留意棋盤上的棋局,那是上一世未走完的棋盤,他詫異地望了一眼智者大師,沒說出那一點的疑惑,心照不宣地走完未走完的棋局。

智者大師一心二用,他開口道:“閣下有喜歡的人嗎?”

江訴依言答道:“有。”

智者大師又問:“如何了?”

江訴嘴角沒忍住,泛起笑意,他聲音含笑:“我們成親了,她成了我的娘子,我成了她的郎君。”

智者大師指尖拿著黑棋微微一頓,他瞧了一眼江訴,心中驀地一軟,不知道該如何說才好,他戲笑道:“你做到如此,真的不後悔麽?”

知道智者大師所指是何事。

棋局全部歸位,所有人重生後,他依舊為了枕清留在這個世界上。

可是,已經在這裏生活幾十載的江訴,真的能回得去麽?

也許回去之後,等待他的不是自己當初所看到的美好世界,他的軀體在那個世界早已經死亡,抑或是垂垂老矣的姿態,也有可能那樣的世界也只是他曾經做過的一個夢,一個真實又破碎的夢。

記憶早已經混亂不堪,這個世界上早就沒有和他一樣的人,那麽他能選擇的,也便是變成同類。一個人無法維持原本所特有的東西,更何況他一人的力量如此微弱,在這個世界上根本無法施展,江訴妥協了。

他不再強迫地逼自己,他微微笑道:“不後悔。我到這個世界,算來也有三十多載,我的心性、作習都已經與這個世界無異,我即使能回去,只怕也再難融入。萬般皆是命,我已經與這個世界作對半生,最後發現,所有苦孽始終都是落在自己身上,那我何不開懷一些,也不給自己找那些不痛快。”

如果是在許多年前,他說的這些話,對於江訴而言,一定是錐心刺骨之痛,寧可要自己鮮血淋漓,也要和這老天作對到底,可是當下的江訴真的鬥不動了,抑或是他不想再鬥了。

他繼續慢慢悠悠道:“況且,這個世界也沒有那麽壞,我遇到了我心愛的人,她是我活下去的唯一。”

智者大師竟然在江訴眼中看到從未有過的灑脫。

他見過偏執、克制、麻木的江訴,原以為江訴會就這麽了了度過一生,抑或是和阿之奎那位郎君一樣,要為自己殺出一條血路。

他從未見過江訴居然還有這樣一面的狀態,和藹的眸光一轉,笑起來:“你有佛緣,度過苦難,會見春山。”

江訴腦海中浮現出枕清的身影,指尖落下最後一子白,道:“大師承讓。”

智者大師緩緩看向棋局,發現自己早已經被逼得無路可退。頃刻間,一瞬恍惚,他終是還是看不清江訴,不知道是江訴想開了甘願放棄,還是說他妥協了。

窗外的郁郁蔥蔥的樹木逐漸變得明亮,照射的陽光透過綠葉,像是在眼中形成了別樣的光彩,安寧又祥和,仿若一下回到了最愜意的時候,叫人忘卻時間,忘卻整個世界。

皇宮內的芭蕉葉早已褪去了新綠,枕清手支著腦袋,坐在閣樓的最高處看著底下形形色色的人,若有所思。

她在皇宮內穿行十分自由,沒有任何約束與管制,除了沒辦法出宮,似乎任何事情都可以做。

有不少宮女開始咬牙耳語,說太後殿下極其寵愛這位小娘子,就好像是太後殿下的孩子。

謠言像是妖風般肆起,自然也傳到了枕清的耳中,枕清在太後旁邊旁敲側擊地提醒,卻發現太後殿下動了手,這些流言因為這股強勢的力量,不明覺厲地銷聲匿跡。

枕清逐漸發覺自己在宮中的消息並不閉塞,不僅能聽到河東的消息,偶爾也會講起隴右的,上回還見到了羅長觀,以及身旁的小花明。

花明跟在羅長觀身旁多年,竟也成了小仵作,破了長安城內大大小小的案件幾十起。

明明一切都是這麽井然有序地進行著,可是這其中的古怪還是讓枕清琢磨出一點不對味來。

既然如此,這些都不足以到太後殿下困住她的地步,或許太後殿下也發覺了什麽,利用她來引誘出某個人,抑或是想要對她隱瞞某一件事情。

前者枕清倒是覺得可以排除在外,因為這件事除了她自己,還有跟她一起分析過的江訴,便再也無旁人能知道,倘若真要說一個,那麽也只能是薄映禾。

所以只剩下後者。

太後殿下究竟是想要隱瞞什麽呢。

枕清想到從禹王府中離開的最後一眼,她好像已經找到了答案。

枕清面上平靜無波,強作鎮定,可內心還是有那麽些許的不安,她道:“殿下,你把我困在宮內,是因為你不想讓我見到阿耶,阿耶是不是因為上次受的傷,時日無多了?”

那人既然想要她和禹王互相殘殺,但是沒看到目的達成,自然不會罷休,所以那個人只好自己動手了。

雲嘉頌知道自己沒有騙過枕清,跟裴祉敏也說了,能騙一日是一日,能拖多久是多久。倘若有一天枕清自己發現了,那麽她不會再幫忙把人困在宮中。

“是啊。你要回去嗎?”雲嘉頌問。

“我要回去。”枕清站起身道。

雲嘉頌是這麽說的,可是她沒有退讓的意思,站在殿門的中央,身後許多侍女都在留意著她們二人,將腦袋垂得極低。

枕清已經在這裏耽擱太久,她不想再在皇宮之內,更不想圍繞在太後殿下身旁,她正想要側身繞過太後殿下走向門口,太後殿下強硬的聲音響起,“他已經死了,你現在回去也已經來不及。”

聽到這句話的枕清忽而覺得這些日子緊繃的那根弦猛地斷了,她要往前走的腳步一頓,她整個人原本提撥的脊背像是錘子猛地錘下,脊背與肩膀竟一點點地彎了下來。枕清腦袋稍稍歪著,她眼底泛起猩紅的痛意,腳步一點點挪到殿門口,忽而有些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她的手撐在殿門之上,五指用盡力氣。

她緩緩仰起腦袋,看向碧藍的天空,想要呼出體內的汙濁氣,沒成想,直接吐了一口血。

為首的侍女見到此情此景,想要上前的腳步頓了頓,始終沒敢上前來。

枕清擡手擦幹凈嘴角的血跡,她嘴角輕輕一彎,冷聲道:“多謝殿下提醒。”

“我留你這麽久,你當真不知道我是什麽意思麽?”雲嘉頌回首凝視枕清這副慘烈模樣,她從頭到尾仿若都是一個局外人狀態,“枕清,他們都說你聰明至極,在我今日看來,你也不過如此。”

讓她看清朝中局勢,讓她學會批閱劄子,讓她熟悉宮中大小事務,太後的心思,枕清明白,太後殿下想讓她成為自己的後手,甚至在某一刻接手所有事務,讓她攝政。

枕清眼底浮起的薄霧驀地壓下,她松開撐在門扉上的手,半側身子散漫地倚靠在紅檀木柱上,眼神盡是輕蔑,她冷冷微笑道:“我本就是一個普通人,殿下留我至此,要讓我做這件事的時候,你可曾問過我的意願?殿下,我現在告訴你,我不願意。”

彼時的枕清渾身都像是沒人骨的樣子,若不是方才她吐了血,所有人都一定會以為她就是一個膽子大的野小子。可若是再走近些,看清枕清的面容,那麽又會覺得枕清這般模樣,無論擺出怎樣的姿態,都如同畫中仙一般。

但現在沒人有心情去想這些。

雲嘉頌轉身走來,繡著金絲鳳的鞋面踩在毛毯之上,明明沒有發出任何一聲響動,但所有人都覺得那每一次的走近,都像是碾壓在枕清身上,不由都深吸了一口氣,留意這兩人之間的舉動。

雲嘉頌聲音裹挾寒意,她淩厲地看著枕清道:“郁華隱在你手中,由不得你願不願意!”

枕清不是第一次聽到這麽不講理的話,可是她自己也覺得自己是個野蠻人,不講理碰上不講理,未必就是無解之題。

“由不得我?太後殿下,你是不是忘了,我始終都是我,”枕清嘴角咧開一點笑容,無懼一笑,“生死自然也都由我自己說了算,當然,你想現在殺了我也可以。”

竟然還涉及生死之地,滿殿的人都誠惶誠恐,所有人齊齊下跪。

風都朝一邊倒,大家都不敢出來說枕清的好。

為首的貼身侍女心中掙紮萬分,正想要開口說點什麽,卻看到太後殿下擡手,大監帶來了一個人,她挑眉問向枕清:“你的生死你不在乎,那麽她的呢?”

枕清看清那個人,居然是寧千渝。

她穿著七品女官的服飾。

枕清倒是明白了太後殿下的手段和意思,她沒有再和太後殿下對峙,而是深深望向寧千渝,她嘴角勾起殘忍的笑:“是你啊,當初我救了你,你說過你會把命賠給我,現如今殿下要拿你的命來威脅我,我想,你應該知道如何選擇?”

這話裏雖有疑問,可是早已經為寧千渝指好了路。所有人不禁震驚枕清強悍的內心,更是可憐這個被當作靶子的女官。

寧千渝原本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枕清,可是再次看到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地看了又看,明明枕清句句都是讓她去死的意思,可是她還是那麽甘之如飴。

這條命本就是屬於枕清,她自然也不願意看到有人想要拿她來威脅枕清。

寧千渝眼含熱淚,她重重地朝枕清磕下一個頭,掙脫身旁大監的桎梏,當即朝一旁的柱子而去,腦袋瞬間染上紅色的血跡,直挺挺地倒在大殿之內。

所有人大驚失色,驚訝於她的強硬,更沒想到這人竟然真的肯為枕清而死。

枕清輕輕一哂,她可笑地望著雲嘉頌,留下一個輕蔑地眼神,徑直朝外邊走去。

身形搖晃踉蹌,明明每一步都是那麽艱難,可又是那麽地堅決。

而枕清一個眼神都沒在寧千渝身上停留,仿若死的僅僅只是一個最無所謂的過客。

雲嘉頌這回真的明白,誰也不能逼著枕清的腳步,逼著枕清為了某個人而停留,能看上一眼,或許就是她最後的讓步。

強硬的人她見過,可如此強硬的人,她還是第一次見。

無所畏懼,沒有軟肋的人最難對付,也最合適。

即使這時枕清趕回禹王府,也早已經來不及,只能看到靈牌放在靈堂之中。

老管家這幾日哭斷魂了去,見到枕清後,期期艾艾地喊了一聲小縣主,將庫房的鑰匙、各處宅院鋪子統統都遞給了枕清,其中還有放在最上方的一封信件。

她失神地垂下眼,看到那熟悉的字跡沒有往日那般端正,幾乎在下一刻就能明白這是禹王忍著痛給她寫的。

枕清親啟。

落下這句話之後,信上滴了兩處墨跡,不知道是因為停留良久,還是說不知道如何開口。枕清還未完全打開,眼淚就已經模糊了視線,頃刻間又奪框而出,隨即清明,信件上的字跡仿若刻在她心上。

——啟:溪奴見此信,阿耶已不在。

仲夏頓熱,時毒方甚,臺殿將避暑,溪奴多留之。近日多思,恍如大夢。

重得兩世,吾感上蒼之饋贈,更感溪奴之原諒。

少時間得枕(家)之真相,吾與阿兄失罪於枕(家),吾不敢祈蒙見恕,願吾幾世福澤予汝。吾心有愧,不敢見汝,勿怪殿下,吾終不辭,唯愁於汝。

行言至此,溪奴莫哀莫泣,阿耶沈溺苦海,長夜執固,終不能改,此經一去,是為脫離苦海。

耶耶留。[1]

枕清緊緊握住這張紙條,她整個人因為情緒起伏過甚,搖搖欲墜。

閽人見她面色蒼白,欲上前扶助的手因她悲滄的目光就此頓住。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枕清,發鬢上只有一支藤曼所做的木簪,整個人看起來清麗又單薄,惺紅的雙眼彌漫出一股絕望而尖銳的戾氣。

他們都忘了,禹王是害死枕家的真兇,即使生養了十多餘年,仍舊改變不了這樣的事實,就好像是一把匕首插在身上,一呼一吸都能感受到巨大的痛意。

眾人看著枕清逐漸走遠,只有前來吊唁的小順子小心翼翼地跟著枕清身後,神情藏著擔憂。小順子能看得出枕清也是極其敬愛禹王的。

枕清一人孤寂地坐在院內,見黃昏落幕,看月上枝頭,都不曾離開。

明明晚風那麽寒涼,可她好像還是感受不到冷一樣。

許久後,小順子想要走出來,忽地聽到聲音,全身跟著一顫。

枕清捂面,悲痛出聲,聲淚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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