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端憂懶步封塵心(二)

關燈
端憂懶步封塵心(二)

長安郊外,一行人喬裝打扮了一番,才緩緩進入。

枕清頭戴帽圍,垂下的皂紗若隱若現,枕清對長安頗為熟悉,她率先走進了西市之中,去了保管財物的櫃坊。

那櫃坊看到枕清的物品只是稍稍一瞅,在心中估摸盤算半刻後道:“一百文錢。”

枕清嘴角彎起零星一點的笑意,她將自己的牌子擱在桌案前,問道:“掌櫃的要不要先看一看這個東西。”

掌櫃旋即一笑,命小廝趕緊把這些大大小小的東西好好保管,諂媚道:“貴主大駕光臨,我真是罪該萬死,竟然沒有先發現。”

枕清只是輕輕瞟了一眼他,看到如此德性,突然笑著道:“你也不必對我做出這樣一副模樣,我問你,長安城內,最近太不太平?可有出什麽事情?”

那人左右看看,小心翼翼地扯著枕清的衣袖拉進角落之中,小聲道:“不瞞貴主,最近長安城內還真不是不太太平,前幾日太後殿下聽到禹王遇刺,慌慌張張地就跑進了禹王府。”他腹誹道,“這麽多年了,誰不知道這太後殿下與禹王早已經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這次見面,簡直破天荒。更破天荒的是,這太後殿下居然常常過來,不過有人是說這太後只是想看禹王什麽時候死。”

枕清心中雖有疑惑,但她還是問了別的,“禹王遇刺可有查出是誰?”

“沒呢。”掌櫃哭喪著臉道,“誰知道啊,就聽說一個武力極其高強的女子,最後反正是跑了,連人都找不到,這不,大理寺少卿的羅閻王出來徹查此案了。”

在這句話裏,枕清抓住了兩個重點,一是武力高強的女子,二是羅長觀居然做到了大理寺少卿,竟然沒有成為太後殿下的手中刀。

或許又是還沒有到那時候的用途。

枕清知道了一些事情,也有了開展的頭緒,她想要回到禹王府中,可是覺得現在的自己沒有辦法進入,甚至自己連什麽身份都沒想好,她旋即去找了百草堂的老者,講清楚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老者早已經和禹王打好了關系,禹王府中的人對於老者所帶來的人都沒有說話。

郁華隱並沒有去,反倒是小順子苦苦哀求要跟著同去,枕清也點頭答應。

在這一路上,小順子表現得異常奇怪,就好像是找到了一個不確定的點,正好淩駕懸空在一個地方,仿若一腳沒有踩穩,就會摔下去,到萬劫不覆的境地。

老者推開門,枕清看到禹王躺在床榻上的模樣,呼吸非常的微弱,就好像被折斷翅膀的鳥兒,靜靜地等待著死亡。

枕清看到這樣的禹王,呼吸不禁一滯,心猛地震痛,她眼睛泛起淚光,小心地抓住禹王的手,輕輕道:“阿耶,我不是讓你等我回來嗎?怎麽突然變成了這樣。”

老者心緒也跟著低落,禹王這次受的傷非常厲害,招招都是要他的命去的。這次帶枕清來看他,也只是想讓枕清來見他的最後一面。

枕清感覺自己非常得難受,她忍不住伏起哭泣,她不斷喚著:“阿耶,你要是再不醒過來,我就再也不要叫你阿耶了。反正我總是沒有阿耶。”

床榻上的人微微皺起眉來,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著邊上的人兒,小聲斥道:“胡說,怎麽會沒有阿耶。”

枕清旋即睜開眼睛,她欣喜地望著老者,老者也是跟著一驚,看來是因為禹王心中也有放不下的人,他當即去為禹王把脈,脈象雖然微弱,卻也逐漸活了過來,他的輕輕點頭,枕清看得明白,她喜極而泣道:“阿耶,我不是讓你在長安城內好好的嗎?怎麽會發生行刺的事情,這件事究竟是誰做的,有沒有看清那人的面容?”

禹王嘴角嚅囁著,氣息微弱,說個字都費勁,枕清似乎才想到,她當即又道:“阿耶先不必講話,等把身子養好了再說也不遲。”

“真是好一對深情厚誼父女啊,這樣的親情真叫人感動落淚。”一道女聲從門外傳來,聲音響亮清脆,一聽就是長年身居高位的氣派。

枕清即使沒有見過那人,卻也能感知到這位就是太後殿下。

她眼角還掛著殘淚,聞言旋即擡眸望著太後。雲嘉頌站在大門之外,擋住屋內的大半光彩,她身上是厚重雍容的華服,而仰望的姿態,將她襯得更加尊貴高大,即使背著陽光看不清尊容,卻也能感受到那氣派模樣。

屋內細膩雕刻的窗欞透出絲絲縷縷的光彩照射在屋內,卻也顯得極致昏暗,就好像每個人都站在各自的牢籠之中,難以動輒。

枕清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般想法,她緩緩站起身,第一次直面太後殿下。

其實很早之前,枕清便有許多次與她碰面的機會,可是那時的枕清並不想見她,便也稱病推辭。

她沒有被強硬的氣質所震懾,她的目光微冷,直言道:“太後殿下,你擋住屋內的采光了,倘若你是想進來看阿耶的,那就進來,倘若你是想要見一見阿耶究竟是否還活著,那麽方才你也聽到了,還活著。既然知曉了答案,可以走了。”

這樣的逐客令,不禁讓所有人呼吸一頓,緊張地看著兩人劍拔弩張的狀態。

所有人都不知道枕清竟然如此大膽,甚至還敢冒著被殺的風險說話,倒不是她沒有底氣說出這樣的話,相反,是有一定的底氣才敢開口。

枕清並不喜歡太後殿下方才所說的話,聽起來就挺刺耳的,倘若是在之前,她或許會忍讓,可是她手中也有不少的底牌,所以她不必懼怕太後殿下。

況且她的身份,早在被雲行野知道後,就已經瞞不住了。她在河東做了什麽,與江訴又是什麽關系,和禹王又如何謀劃的,現在的太後殿下知道的一清二楚,沒必要裝傻去瞞著什麽,反正大家都是赤坦坦的。

太後殿下眼中攜著讚賞,她笑著走了進來,這是她第一次走進禹王這間屋子,前幾日一直都只敢在外面看著,她忍不住環顧四周的位置與擺放,居然還產生一點熟悉的感覺,就好像回到了那時候。

她壓住懷疑,在唇瓣發出聲道:“自然是來看禹王的,現下我究竟該認為你是誰,禹王的孩子,還是江訴的夫人,抑或是出謀劃策的軍師?”

枕清道:“殿下隨意。”

這句話落完,太後留意一直安安靜靜沒有說話的小順子,待完完全全看清那面容,她心緒不禁一顫。先前她懷疑先帝是不是真正的文征,曾經找過這個人,沒想到這個居然跑了。她命人去追,卻始終沒有找到結果,居然會出現在枕清身邊。

她眼神逐漸變得犀利,眸中更是難以掩飾焦灼和施壓,在旁人看來,那是想讓人死的模樣,枕清和小順子自然察覺到太後殿下的目光,如此叫人震顫深刻。

小順子一時沒抗住,縮了縮脖子,枕清走前一步擋在小順子身前,她唇瓣彎起淡淡地笑容道:“殿下在看什麽?這裏可不是您能動手的地方。”

雲嘉頌收回目光,她道:“你身後這個人我熟悉,是先皇身邊的大監,我有話要問他,你放心,我不傷他的性命。”

枕清正想說我不信,沒想到小順子自己走了出來,他道:“我也有話想要對禹王與殿下兩位貴主同說,待禹王的病好些,殿下再來找我也不遲。”

雲嘉頌聽到要和禹王一起,這麽多年以來,她第一次生起怯弱的想法,可是她既然想知道真相,那麽只能從小順子口中聽到。

即使這個真相她已經知道了七八分。

禹王這次傷重,竟然也養了一月有餘,枕清一面照顧禹王,一邊去尋找薄映禾。她就不信這偌大的長安城內,居然沒出現薄映禾的身影。

可無論如何查找,薄映禾依舊沒有出現。

沒等來薄映禾,卻等來雲嘉頌。

雲嘉頌點了點小順子,又看向已經能行動自如的禹王,她道:“你說吧。”

小順子沒有說話,他倒是先看向了枕清,枕清面色微變,知道這件事是他們幾人的秘密,即使再想聽,卻也沒有強硬的留下,當即起身離開坐到了門口,仿若是那三人的守門神。

小順子在兩人貴主的面前,姿態極低,想要把自己的存在降低,可是又發覺自己的存在本就是最高的存在,於是只好忽略不適的感覺,緩緩道:“先帝騙了兩位貴主。”

當初是這樣的。

先帝裴祉郢想要獲得雲家的勢力,打算朝雲家下手,可是他沒有辦法接近雲嘉頌,打算來場偶遇,可就是這一場偶遇,才讓裴祉郢發現原來這位雲家大小姐是自己親弟弟院中的那位小女娘。

他知曉那段時間,那位小女娘正巧患了眼疾,看不清弟弟的面容,於是他蓄意接近雲嘉頌,也有意在弟弟身上打探昔日與雲嘉頌的點點滴滴,於是在半真半假中,竟然真的讓裴祉郢娶到了雲嘉頌。

而他的勢力也因此而起,隨後借用各種勢力盤旋,有東山再起的趨勢。

可雲嘉頌太聰明,裴祉郢也逐漸發覺雲嘉頌對自己有所懷疑,他還沒有走上最高的位置,於是一直拆東墻補西墻地欺騙著,最後雲嘉頌問起來他是否真的有兄弟姐妹,裴祉郢內心掙紮,再次說謊道:“是有一個弟弟,不過這位弟弟一直待在肅州,從未出來過,和我長相又是大不相同,許久未見,我也不知道他最近的消息。”

這樣一來,打亂了雲嘉頌的疑慮。

直到朝代建立,雲嘉頌當上了皇後,才遠遠見上一面那所謂的弟弟。

距離很遠,什麽也看不清。

裴祉郢並不想讓裴祉敏來,可是他又不忍心自己的親弟弟連自己的大婚之日也沒見著,於是把人安排最角落、最不顯眼的地方,來隱藏自己陰暗的內心。

但裴祉郢裝得太久,他實在是害怕這件事暴露,更怕兩人見面相會,恰好彼時國庫空虛,而枕家有座金山,於是他故意說枕家貪汙,下令讓裴祉敏去解決枕家的事情,最好能長久地離開長安這塊是非之地。

而裴祉敏是最信任他這個做哥哥的,可以做哥哥手中的利劍,刺向所有人。他沒有任何疑問地去做了這件事,奉命殺了枕家所有人,只留下一個遺孤。

裴祉郢知曉這個弟弟心善,這件事是在他的計算之內,於是在裴祉敏將枕家的遺孤帶回來向自己請罪要去雷州的時候,他心中出現過一絲掙紮,卻也應允。

這樣的應允不是因為裴祉敏真的做錯了什麽,而是他自己心中的害怕與不安,希望自己的弟弟能永遠地離開長安,和雲嘉頌再也碰不到面,而他可以永遠埋藏這個秘密,沒有任何後顧之憂,即使這是他最親愛的弟弟。

很多年之後,裴祉郢感受到的身體日漸不行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前半生做過的孽障太多,這麽快就要死了。

可是他死了,都還沒有跟自己的弟弟說一聲對不起。

縱使千萬人說皇家沒有真情,可是他在自己的弟弟身上感受到了普通人家最親密的兄弟情誼。

他好想說,敏弟每一次祝賀,每一次恭喜,都像是在他身上紮下無數個利刃,他表面至高無上,內裏千瘡百孔,鮮血淋漓。他好怕敏弟發現自己如此敬重的兄長,是一個為了目的,不擇手段地欺騙、利用他的人。他害怕見到那樣的神情與目光,害怕自己在敏弟眼中的形象轟然倒塌。

可如果再來一次,再來一次,他想告訴敏弟,你不要原諒哥哥,哥哥是這個世上最壞的人,辜負了你的好。

他聖旨的最後一句留下長長的話:“朕病於床榻前,常感與敏深厚情誼,允敏早日回到長安,遠雷州暑熱之地。敏南征北伐,平定四海,功成業著,朕年將衰暮,願敏來監國。特賜枕清為懷睽縣主......”

萬般皆是錯,半點不由人。

雲嘉頌恍惚起身,她眼神帶著痛極了的憎惡,她哀傷嘔血道:“他對不起的人只有你麽?那我呢?我只是他年少時犯的一個錯誤嗎?”

她想回家,她想哥哥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