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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濃入夢夜尋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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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濃入夢夜尋人(八)

長安城內,太後寢宮。

映入眼簾的是一扇雕花木門,其上鐫刻著繁覆精美的圖案,既有龍鳳呈祥的祥瑞之兆,又有松鶴延年的長壽之意,幾盞精致的銅制燭臺上燭光搖曳,窗欞雕刻著細膩的梅花、竹葉圖案,既透風又透光,還添了幾分清雅之氣。

來來往往的侍女腳步倉皇邁進,又焦灼邁出。

門軸轉動間,床榻上那人發出輕微的囈語:“文征。”

這是喚了好幾次的名字,就連太後身邊貼身十多年的侍女竟也不知道太後這喚的人究竟是誰,卻也不敢多加深問,更不敢多聽,所有人只好抿唇裝聾作啞地垂下腦袋,留意太醫令,以及身旁的義寧。

這連日來也太奇怪,太後殿下似乎得了夢魘的癥狀,所有人屏氣凝神,義寧起身勸退了所有人道:“殿下前些日子可是食用了些什麽,巨細報來。”

為首的侍女行禮道:“稟太醫令,殿下所食的皆是宮中所準備的禦膳,唯有不一樣的便是殿下喝了桃花釀,不知是不是因為這般原因?”

太醫令面色稍霽,淡淡道:“殿下只是夢魘,所有人出去吧。”

夢靨麽?

眾人皆是不信,可是太醫令發話了,又不得不信。

所有人都不敢對太後殿下做起編排,只好暗自腹誹。不過太後的貼身侍女卻告訴眾人:“殿下所喚的‘文征’乃是先皇名諱,先皇只讓殿下一人叫喚過,這是先皇給殿下一人的恩賜,也是一人的恩寵,你們這些人再敢亂嚼舌根,那就拉出去杖斃!”

眾人懼怕,不敢再言。

夢裏的太後雲嘉頌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時候她也才是十四五歲的小女娘。

天保三年,雲家還是家族裏的大家,各家郎君都想娶雲嘉頌,好獲得她背後的勢力。她自然也知道她的身份是要為家族分憂解勞,她也並非不顧全大局,可是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的阿爺居然將自己嫁給最討厭的人,所以在大婚的前一日,她逃婚出走了。

她的逃婚路線選擇了三個地方,她選擇的那條山路極其陡峭,一路上沒有燈火,依稀只能憑借月光才能看清去路。即使分辨不清東南西北,可她還是決然地逃出了長安。

夜晚十分靜謐,身後的樹林沙沙作響,彼時的她還是未出閣的小娘子,自然是心驚肉跳,滿眼警惕地朝前四周防備,生怕出現什麽豺狼虎豹,毒蟲蛇蟻。

連續走了好幾日,雲嘉頌早已經精疲力竭,餓得靈魂出竅,她當即倒在了一處地方,餓昏之際,他看到了一雙溫柔又疏冷的眸子。即使在這荒涼落魄之地,他的容姿依舊清俊雍容,倒是個十足的翩翩郎君。

這是她對文征的第一面,最狼狽的第一面。

她醒來的時候,是住在一座很偏僻的小院之內,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磕到腦袋的緣故,眼睛忽地有些看不清,直到她聽到門外有腳步聲,立時警惕了起來,不安地抓住身旁的被子。

那郎君腳下一頓,隨之輕輕放下東西,他墨發披散,更襯得他絕色。雲嘉頌一擡頭,只看清朦朧的輪廓,但能感知到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靜,簡單的衣飾穿在他身上也極為清俊,就好像是畫中謫仙。

“吃飯吧。大夫說你的腦袋磕到了石頭,傷到了眼睛,可能需要過段時日才能恢覆。”文征的聲音清潤平和,“還有你的臉,也被石子劃傷了,恐怕在以後會留下傷疤,我已經讓人去尋最好的藥,不必太過擔憂。”

他聲音很好聽,溫和有禮,甚至真的能給人一種不必擔憂的力量。

可即使如此,雲嘉頌依舊忍不住擡手去觸碰自己的臉,文征見狀後,忽地擡起手阻止了她的動作。掌心傳來強有力的動作,不禁讓兩人的心都微微一頓,文征略有不好意思地緩緩松手,輕道:“我不是有意的,小娘子勿怪,只是你臉上抹了膏藥,我怕你一蹭,就掉了。”

“多謝您的好意,我知道了。”雲嘉頌悻悻地收回手,手無措地落在身前。

下一刻文征遞過來一雙的筷子,恰似覺得她眼睛看不見,於是塞到她的手中,又想到了什麽,覺得不妥後,他擱下自己手中的碗筷,用勺子舀了舀白粥,餵到雲嘉頌的唇邊。

感受到溫熱的氣息,突然覺得這位郎君居然如此貼心,她小心翼翼地吃下一口東西,早些日子空空如也的肚子終於吃上了東西,心中不免感到舒心,她的思緒一下子就飛遠了。

這個地方非常安靜,只能聽到一陣風聲,還有些許溪水潺潺聲。

絕對的安全與靜謐。

如果在這裏待久了,阿爺一定找不到自己。

就是不知道眼前的人會不會收留自己,雲嘉頌輕輕咬唇,她微微擡首,見到屋外刺眼的陽光,猛地閉上雙眼。文征註意她的動作,旋即起身關了門。雲嘉頌聽到動靜,知道自己惹了麻煩,或許眼前的人也不願意多收留自己,忍不住落下一滴淚水,文征見狀更是不知所措,他走上前,半跪在女子身前,關切地問:“你怎麽了?是眼睛被陽光灼到了嗎?”

雲嘉頌不想讓眼前的人知道自己真實的想法,旋即點頭道:“可能是的,我的眼睛看不見,可能要在小郎君這日叨擾些許時日。”

文征雖說對這位女娘並不排斥,可終究是多有不便,原本想要說出拒絕的話,在看到她那雙眼睛的時候,還是殘存善念道:“沒事,待你好了再走吧。”

“多謝郎君!”雲嘉頌簡直太高興了。

就這麽一句話,她在這個地方待了將近兩年。她了解到文征是因為身子不好,所以在這個地方養病,正好她的眼睛也不好,恰好算是病到一起了。

他們兩人一同度過四季,在春日的時候輕嗅桃花芬芳,吃酸甜的李子;在夏季的時候,文征給她采了荷花,日日放在她的床邊;秋季的時候,山上的野菊花開遍,他們一同奔跑,同吃桂花糕;冬日的一起賞雪,看灰色的野兔。

甚至還會討論當時大儒的文章,也論起了當今的局勢,兩人竟然也能洋洋灑灑地說下許多想法與見解。相互了解,高談闊論。

好像是隱居在山林之中的一對活神仙。

唯一不好的就是,她的眼疾還沒有好,她好想看文征究竟是什麽樣子的。於是她湊近又湊近,那張臉在面前依舊是模糊的,她笑著問文征:“你究竟長什麽樣子,要是有一天我離開了這裏,還不知道你長怎樣一副的面容,豈不是很可惜?”

文征在雲嘉頌湊近的那時候,心臟突然跳動得極快,他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身前的雲嘉頌,他輕輕道:“你看不見的話,可以擡手摸一摸我的臉。”

雲嘉頌當即閉上眼睛,擡手從文征的額頭、鼻梁、唇瓣、下顎,一點點朝下蔓延,她的手指順著喉結一路往下,她不知道該不該停,可是文征沒有說,那麽應該是可以的。

於是她碰上了那處最隱秘的位置,感知他渾身僵硬的身軀,突然覺得有些滾燙炙熱,她嗓子發癢,頃刻間,開了口:“文征,我不想離開。只要你求我留下,我就不離開。”

雲嘉頌的手堪堪停留,她仰起脖頸,鼻息之間的溫熱全部鋪灑在文征的面龐,只為感受他因為自己錯亂的心緒。

文征遲遲沒有說話,他感受到雲嘉頌對自己態度的不滿,手中的動作微微用力,疼得他悶哼一聲。

文征忽地握住她的手腕,眸子沈沈望著那張面容,直白問出長久以來的疑惑,他道:“你是不是一直在騙我,你不是孤兒,也不是被人丟棄才跑到這裏。你有家人,你應該回去了,他們會著急的。”

原來他知道,一直知道自己編造了謊言。

可能是相處的實在太久,而她的謊言又太過拙劣,於是才在今日,踩在即將出格的那條線說了出來,只為了警惕兩人都應該清醒些。

可是人生哪有一輩子清醒的。

雲嘉頌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傾身吻上了文征的唇瓣,她喘氣道:“我當初騙你只是為了想留下來,你若是想知道我叫什麽名字,究竟是誰,我都可以如實告訴你。但是文征,你應該也是喜歡我的,對麽?”

將謊言袒露,只為求得真心。

沒等文征回答,她擡手在模糊的胸膛那一處繼續點了點他的心口,“你別想騙我,你的這裏,在說你愛我。”

所有的引誘、試探、遲疑、困惑,都在這次尋到了答案,所有手段在真心面前,都可以棄之如敝履,不值一提。

那夜的他們徹夜狂歡,一直到天亮都未曾停歇。

雲嘉頌心滿意足,覺得在這裏,能與文征地老天荒,似乎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倘若她不是雲家的小娘子,只是她自己口中的乞兒,或許這件事真的能實現,只不過她有自己的家族,有自己要承擔的責任,即使是她不喜歡不願意的。

她是自私的,也是懦弱的,倘若在沒有被發現之前,她想為自己而活,亦是貪一貪歡。

可是這個地方,終究是被人知道了。

雲流來到了此地,把她從這個地方帶走了,可她想再回去告別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看清了所有,卻唯獨看不清回去的路。

老天似乎跟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她陷入了茫然的窘境,她永遠都看不到文征的樣貌,永遠都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忽然間,她又回到了那片秘境之中,在院門外欣喜地推門而入,雀躍喚道:“文征。”

站在屋前的那人挺拔如松,眉目疏朗,眼角微微垂著,含著笑意徐徐回首。

天空幾近明凈,珠窗倚樓,紅墻青瓦,在流光溢彩中轉動,院中小徑點綴幾處嫣紅,新綠鑲嵌其中,滿山透著徐徐而來的盎然春意,撥人心弦。

似見春山如笑,令人心神俱醉。

雲嘉頌終於看清了這張臉,令她全身如同被冷水澆灌,失了魂魄。

那是一張,三分像江訴,七分像先帝,卻最像禹王的面容。

這絕對不可能!

雲嘉頌猛然驚醒,她擡眸看到周圍熟悉的大殿,慌亂起身,想問現在是幾時了,卻看到侍女突然走前說:“禹王在途中被刺殺,現下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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