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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忘枕上十年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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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忘枕上十年事(六)

河東城內的日頭照了過來,原本的暑熱又換作了初秋。這幾月的河東戰事已經過了月餘,原本屬於李檄的校場被阿之奎占領,恢覆了日常訓練。

明明隔著很遠,可是枕清還是聽得清楚。

秋風已經出了關山,掠過雁門關,一夜之間吹得滿山的草木蕭條。

江訴的消息還沒有出現,倒是聽聞雲行野已經到河東道的蔚州,天色接近黃昏,掛起一道清麗的明月,帳篷內一片死寂。

她和齊離弦被分開關押,看情形,大抵又是跟阿之奎在一起了。

枕清漫不經心地擡手在月亮畫了兩筆,走來的張宣晟身披一件青綠色的披風,換上了胡靴,看來是外出剛回來的模樣。

看到她的動作,張宣晟跟著一同望向天空的晚月,月亮映照得天空極亮,他收回目光,走近道:“你還是沒有改掉喜歡看月亮的習慣。”

張宣晟的模樣並未發生過多的變化,不過身形的氣質倒是發生了極大的改變,整個人看起來溫和又自然,甚至改了往常喜歡穿深色衣服的習慣,可是了解他的枕清見此裝扮,只覺得惡心。

她甚至不願意多看,而是撇過目光,轉身離開了此地。

月光落下來,只是一層薄薄的霜霧,卻也叫張宣晟冷得發顫,他哀哀地望著枕清決絕遠去的背影,眼眶逐漸泛起淚光,想起來之前在長安枕清所說的兩清,方得了幾分勇氣,垂首撩開帳子,緩緩跟在枕清身後走了進去。

見枕清沒有理會,卻也沒趕他走,於是舔著臉杵在原地,留意四周的布置,餘光中留意到枕清毫無動靜,於是大著膽子走到枕清身旁,開口道:“這幾日,住的可還好?”

“多謝關懷,我倒是沒有膽子大到能在想讓我死的人手中,安然入睡。”枕清感受到張宣晟湊近想要環住她的腰身,她拔出發梢上的簪子,抵在張宣晟身前,踱步離遠了張宣晟,眼神微暗,神態冷然,“還請自重,如果你想動手,我必然傾盡全力,以命相搏。”

張宣晟被枕清如此強硬的態度弄得啞然,他下意識收回手中的動作,神情逐漸變得痛苦難耐,他道:“你就這麽喜歡江訴嗎?連我碰你一下都不願意?可你分明是我的妻子!”

張宣晟的眼神變得猙獰,枕清冷眼看著他的痛苦,那樣的神色不是懵懂不解,也不是淡漠,更多是譏諷。他被這雙神情刺痛,走前握住枕清的手腕骨。枕清掙紮不開,眼見張宣晟要傾身靠近,一寸寸地貼近而來,枕清的肩胛骨被抵在墻上,後腰猛地一縮,手中的動作一動。

沒了掙紮。

不是枕清沒了掙紮,而是張宣晟。

枕清拿著的匕首捅進去的深,力氣又狠,眼睜睜看著張宣晟在枕清身體上蜿蜒而下,像是她腳底的一灘血。

她冷聲道:“我說過,不要靠近我。”

張宣晟被捅得起不來,可是望著那張漂亮的面容,猶如世間上絕無僅有的瑰寶,眼中又有了稀薄的笑意,他譏諷道:“你知道不知道,江訴壓根不是什麽好人,他是銀州城來的人,他為什麽能活下來,因為他吃人!他會吃人!”

“就算他吃人,我也喜歡他。”枕清垂下目光,外邊的月光掠過她清冷的面容,仿若在高臺之上,所有人都無聲地仰望註視著她。

她從容地蹲下身子,漂亮的眸子內攜著無數璀璨,如夢如幻,她勾唇道:“我喜歡江訴,張宣晟,你無論再怎麽把自己裝點成他那般模樣,我都不會喜歡你,有時候做自己挺好的,要是真的失去了自己,那真是讓人覺得可憐。”

原來她發現了自己在學江訴,張宣晟擡手碰了碰枕清的衣襟,擦過自己的手邊,他費盡力氣,最後終於勾下了那個香囊。

沒有香囊,枕清就會失控,到時候,無論是誰,都對枕清不管用。

枕清自然察覺到張宣晟的動作,原來管家把這件事告訴了他。

沒錯,沒有香囊她卻是會頭疼欲裂的失控,可是枕清並不是讓自己完全沈溺倚靠某種東西維持生存的人,如果真的有這一樣東西,那麽她一定會把這件物品給毀掉。之所以沒有毀掉,自然是想要利用這些東西來釣大魚。

現在,好戲要開場了。

枕清身旁再也沒有那股幽香,數十年的香味一直跟隨在側,突然少了,倒是還覺得有些奇怪,她借著朦朧月色,看著一座座青山成了一個灰黑色的輪廓,晚風吹得人舒爽,面頰掃過細細的青絲,微生癢意。

身後有人大叫張宣晟暈倒了,枕清頭也不回地離開此地,這個地方並不是她所居住的位置。

還沒多走幾步,身後就有一把箭矢抵在她的後腰,肩膀被搭上一只寬大有力的手掌,枕清行走的動作一頓,脊背油然而生寒冷意,她頓時覺得是阿之奎,可又覺得如果是阿之奎,一定不會抵著她,而是早就刺了進來。

——周猶?

這個人瞬間在腦海中回蕩,卻聽到身後那麽陰惻惻笑道:“好久不加,枕清,我說過,若是日後你若在我手裏,一定要與你不死不休。”

這話的語氣和聲音,是李酌賦。

枕清譏諷道:“小郡王已經背上了叛國的大罪,現如今還想與我不死不休,倒真的有些許如此意味,可你當真要完完全全效忠於阿之奎?”

當時廉州城內危機,雲流又久病不起,這才讓李酌賦找尋了機會對雲流動手,也把城墻處的位置都給了阿之奎,這才一舉攻下了廉州城內,才那麽快奪得河東一塊。

河東不僅水利便捷,甚至還能掌握河東鹽池這一命脈。

在阿之奎的地盤,誰不把他看作上賓。

“自然。”李酌賦說得神秘,“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裏的你當了皇後,只不過最後你也死了,因為阿之奎攻下了長安。你看,現如今不就是一步步實現了,只不過這一次,你沒有當上皇後就要死了。”

李酌賦也重生了,雖然說是死在她後邊,但也死得快,她身後還有商震的後招沒有被發現,只看到身前的最後一步,便覺得那一步是最好的。

枕清勾唇道:“既然你說我做了皇後,那聖人又是誰?想必不是阿之奎,因為你說是他攻入了長安。小郡王這個夢做得倒是特別。”

很想說一句這不是夢,而是真實的,不過重生這件事太過荒誕,李酌賦也沒有想告訴別人的意思,這種東西瞞在自己心裏便是最好的,至於張宣晟坐上皇位的事情,他更不會講出來。

他一不留神,枕清便脫離了他的桎梏,枕清拉過李酌賦的衣襟,把人拉近在自己的身旁,輕聲道:“小郡王。”

“你害怕了?想示弱?”李酌賦仍由枕清的動作,他眉梢微微一挑,垂眸凝視枕清,發覺她真是很白,而且還很漂亮。

只不過這心腸,比任何女娘都壞。別人給她一巴掌,她一定要還給旁人兩個清脆響亮的耳光。

不過要是真的甩他一個耳光,李酌賦還會覺得夠味。他當初怎麽就沒發現枕清的好呢。

枕清瞅準阿之奎和周猶走來的動作,看著被大夫擡著的張宣晟,她扯過李酌賦脖頸上的玉佩,兩人在外人看來緊密相接,只有他們兩人知道,還空餘出來一大片的位置。

突然聽到有人輕咳示意,枕清眸中閃過一抹玩味,她的姿態談不上慌亂,卻也引得人遐想,沒人沒敢弄出半點的聲音,都是小心翼翼的。

直到周猶緊張地問張宣晟如何了,眾人才找回自己的心神。

大夫面色難堪,嘴角隱隱抽搐,看著阿之奎的沈思的目光,眉心又微微皺起來。

半刻鐘後,大夫道:“這位郎君的脈象微弱,但不必太急,好好休養生息一段時日,定時能養回來的。”

這件事折騰了好一會,枕清知道阿之奎想來找她,但是她不想見阿之奎,反倒是躲在了李酌覆身後。阿之奎目光沈沈地落在兩人身上,突然發出一聲詭異的哼笑,心中已經有一定的衡量。

阿之奎知道張宣晟和枕清的關系,但是沒想到枕清居然和李酌賦也有另一番關系,這場面,很難不讓阿之奎懷疑,這是李酌賦與張宣晟為了枕清而起了爭執,從未捅了張宣晟。

李酌賦不知道阿之奎的想法,他看了一眼沒有任何表示的枕清,目光又冷了下來,後知後覺剛才的枕清這是拿了他做幌子。可是這麽多人看著,他也沒打算解釋,正想要擡手攬過枕清,枕清恰似知道他的下一步動作,先走了一步。

步伐輕快,像是一片很輕的葉子,明明就是在空中盤旋,可是無論如何都抓不住,抑或是即使停留在手中,她也依舊會飄走。

不知道這樣的人,究竟會了為了誰而停留。

但又覺得,像是枕清這樣的人壓根不會愛人。

可所有人不知道,枕清不是不會愛人,而是她想要得到肯定的愛。他們這群人,口口聲聲說著喜歡,可是為了天下,為了追逐群雄,能夠拋下妻子,甚至棄之如敝屣。

這樣的人裏,沒有妻子,只有隨意丟棄的棋子。

這個世界,江訴最愛她,她也最愛江訴。

-

今日一事,張宣晟與李酌賦在阿之奎那裏不能獲得完全的信任,畢竟他們都和阿之奎最討厭、也最警惕的人有瓜葛。

她就是想要在這裏看狗咬狗。

現如今咬起來並不多。

那就再等等。

這麽一等,秋季已經過去了大半,江訴依舊在某地蟄伏,而雲行野率領著士兵在城墻外包圍,只差如何一舉攻回城池。

喪父之痛,並未讓雲行野悲痛到難以振作,她反而懇請太後殿下讓他率兵前往,當下無人,太後殿下也只得應允,卻在出發前,再三強調,需要保護好自己。

枕清對外邊的情形表面一概不知道,但隨著阿之奎的動作,隱約能猜測到一些,直到有天齊離弦回來了,走路還一瘸一拐的,不像是被打的,更像是被什麽東西給撞到了。

枕清慢悠悠道:“你的腿怎麽了?”

齊離弦說:“被狗咬了。”

“是挺狗的。”枕清漫不經心道,“再過半月,我們就走。”

齊離弦面露疑惑,她小聲道:“你有辦法?”

枕清頷首,卻沒有多言。

這段時日一直待在這邊,看似沒有任何動作,但是枕清已經把大部分東西都已經摸清楚,而且離間計也有所成效,不過讓枕清一直奇怪的是,為什麽阿之奎沒有找她的麻煩,甚至一直好吃好喝的給著。

但也稱不上捧著,卻也沒有苛責了去。

枕清眼尾上挑,狐疑道:“你是不是為了我,和阿之奎做了某種交易?”

齊離弦被講得神色一僵,有躲閃的意思,手中的動作不自覺變得匆忙,她說:“怎麽可能,你別把我想太好了。”

怕枕清不信,她繼續補充,“我確實說過讓他不要動你,但是決定權依舊在他手中,即使我說了,也並不管用。”

實在是吃不消枕清的探究,齊離弦走離了此地,轉身躺在了一側,沈沈閉眼,任由枕清如何追問,她都閉口不言。

連日來,她一直在和阿之奎交織中,起初還是和和氣氣地講話,後來不知道為什麽火氣逐漸變得大些,阿之奎就傾身吻了上來,令齊離弦猝不及防。

兩人在床上生生糾纏了好幾日,鬧得彼此精疲力竭,但齊離弦向來受不了這樣,阿之奎拿準她的命門,說只要乖乖陪著他,那麽他可以放過枕清一命。

鬼使神差中,齊離弦答應了。其實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是她心中不排斥的心甘情願,而枕清的這件事,是她不違背自己的道德,順從內心的一個借口。

除了自己,誰也不知道這件事。

可是在她答應的那一刻,她看到了阿之奎的滿眼憎惡,刮痛了她亂顫的心。

這幾月的夜夜荒唐,讓齊離弦如同被捧在雲端之上,又重重地被扔了下來,就好像是玩樂後的懲罰。

這是她自己犯的賤,也怨不得別人。

最後一晚,阿之奎問:“你想要輸,還是贏?”

齊離弦楞怔片刻,連著這麽多日,還沒有迷糊不清,她當即咬牙,忽略含苞待放的感知,忍受沈痛與歡暢,緊緊抓住阿之奎的雙臂。

她咬牙道:“我想要贏,阿之奎,我要贏。”

——“真可惜,我也要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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