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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道河東逢伊面(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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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道河東逢伊面(七)

“卷柏!”枕清大聲一呼,看著卷柏突然伸手,緊緊抓住那人,一同跌落馬下。

卷柏耳邊有無數摩擦的聲音穿過,她好像還聽到了枕清的聲音,可是卷柏沒有管,而是死死抱住這個人。她的身子猛然下墜,碰到地面的那一瞬間,還沒感受到撞擊的強烈痛感,便有無數馬匹從自己身上踏過,她第一次感覺自己像是被踩進了地裏。

疼,全身都疼。

枕清呼吸一窒,臉色大慟,手中的韁繩當即一松,心仿若跟著卷柏一同墜地,整個天地都急劇地在瞳仁裏瘋狂地倒置了起來。

卷柏倒在血泊之中,沙丘上有一條長長的血跡,迎著夕陽,顯得無比壯烈,而她手裏緊緊攥著突厥人的衣服。

枕清眨了眨眼,眼眶當即泛起了淚水,她趔殂地跑到卷柏的身邊,慌慌張張地捧起滿身是血的卷柏,滿是痛苦:“卷柏,小卷柏。”

卷柏模模糊糊地看著枕清的樣子,嘴角咧出一點笑意:“姐姐,原來不是夢,你真的來了。真好,死前還能見到你。”

原本想要擡起手擦拭枕清的眼淚,可是她好像全身的骨頭都被馬踩斷了,她擡不起來了,原來她真的要死了,可是死也不是那麽可怕。

“姐姐別哭,小卷柏的手擡不起來,不能幫姐姐擦眼淚了。”卷柏小聲道。

枕清知道卷柏這樣已經是必死無疑,她即使是神仙也無力回天,她臉色發白,脊背微微彎曲,眼中的淚水卻比她先開了口。

卷柏氣息逐漸變得微弱,她望著枕清身後又紅又紫的晚霞,黯然道:“真可惜啊,世界那麽大,我僅僅在木頭盒子盼來生了。”

枕清忍著悲痛,一點點擦幹卷柏臉上的血,她啞聲道:“小卷柏,下輩子,不要再遇到我了。”

卷柏搖不動頭,就連唇瓣也沒了力氣,她的眼珠轉動,落在枕清的臉上,仍舊小聲又執拗道:“不要......我還是想遇到你。”

說完這句話,卷柏微微一笑,似乎再也沒有了任何力氣,沈沈地閉上雙眼,安靜到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枕清突然覺得身體有無數根針尖刺向她,她眼中布滿猩紅的血絲,手在不由自覺地顫抖,明明上一次的見面還是好好的。

卷柏總是說自己又懶又笨,只想要天上掉餡餅,不勞而獲,她可沒有那麽多當第一,當英雄的情節,她還想要游歷萬裏河山。

可是居然有一天,她也會為了很多人,獨自一人擋下一整個突厥部隊。

枕清小心翼翼地抱著卷柏,卷柏的身體依舊是那麽地輕,像是一抹輕盈的飄帶,隨風搖曳。

戈壁沙漠,狂風大作,飛砂走石。

胡楊依然迎風而立,一副巋然不動的神態,任憑勁風怒吼、黃沙蔽空。

響晴的大雁在晴空排開成人字形狀,灑下一聲聲淒厲的鳴叫後,揮翅高飛,逐漸變成一個黑點,遠離他們的視線。

齊離弦射出的那抹箭羽,高高翹起,在春日的風裏微微顫著個翎頭。

齊離弦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她視線詢問江訴地下那個人該怎麽辦,江訴認出那個人是突厥部落的小王子,他冷著臉,道:“把他的頭割下來,送到突厥可汗手中。”

晚風過境,枕清的手都僵硬了,江訴最後無可奈何地把枕清拉了起來,江訴把人攬入懷中,枕清緊緊貼在江訴身上,感受到清冽的香味,讓她腦子無比清醒。

江訴擡手一點點撫摸枕清的脊背,像是如同對待孩子一般,枕清開嗓道:“江訴。”

江訴溫聲道:“我在。”

“江訴。”

“我一直都在。”

枕清不再重覆,而是把整張臉都埋在江訴的懷中,好像在茫茫無際的空白中,找到了唯一的倚靠。

良久後,枕清擡頭望了望大漠上方的月亮,很明亮,也很清冷,可那月亮逐漸被鮮血染紅,仿若成了血月。

春天的晚風真的很冷,而沙漠中更是如此。

齊離弦遠遠看著兩人,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一件錯事,這件事在白日的時候江訴已經問清楚了來龍去脈,她也說了自己刺向突厥人的那支箭讓他勃然大怒,所以更加對卷柏窮追不舍。

那樣的情勢,即使沒有齊離弦的那支箭,卷柏也不會因此被放過。

反倒是因為卷柏來得及時,才救下他們的命。

江訴還沒有失去判斷的理智,寬慰了齊離弦,便去枕清那處。枕清沒有一蹶不振,她在庭州還有一樁事情,料理好卷柏的身後事,啟程去了庭州。

原以為一切都能風平浪靜,卻沒想到枕清居然會沒日沒夜的便把自己關在書房中,即使叫她出去玩,她也是一副游神的模樣,久而久之,除了江訴,便也沒有任何人靠近打擾。

一切都變得極其清凈,而枕清也因為這件事,一下子瘦了好幾圈,別說是江訴受不了,就連薄映禾看到了也極為心疼。

當初在蘭州,他們四人兵分兩路走,就是為了避免發生何種危險,結果還是沒有避開。

枕清看到江訴和薄映禾以及符生枝三人站在一起,是一個春和景明的日子,打算去郊外游玩。

這陣子符生枝回來,隴右過上了之前那樣清閑安逸的日子,吐蕃和突厥也逐漸安靜,像是隱忍蟄伏,只待某一刻伺機而動。

隴右這邊也未敢松懈。

枕清笑著對幾人說:“怎麽突然都來了。”

“來聽說你終日把自己關在屋內不見人,我們這是想看看究竟是什麽一回事。”

枕清搖搖頭道:“我沒事。”

符生枝看著枕清除了瘦了,的確和平常無異,於是看向江訴和薄映禾,薄映禾道:“我們出去走走,散散心。”

枕清想要推辭,江訴先開了口,應下道:“既然哥哥嫂嫂都說了,自然是要去的。”

她不由看向江訴,也跟著輕松一笑道:“好,正好我也有事情與你們說。”

話音正落,他們三人形色各異,卻又一樣的凝重,總覺得枕清口中的這件事情並不是什麽好事,可也沒人開口詢問究竟是何事。

枕清留意到他們的目光,並沒有故作玄虛,而是直白地道:“我打算去河東一趟,郁華隱懷孕了,她想讓我護送她回長安。”

郁華隱這人,對於符生枝與薄映禾而言是陌生的,但是也不至於完全的不清楚,不就是郁長嘯的郎君麽?

等會。薄映禾與符生枝的神情逐漸古怪了起來,就連江訴也有一絲疑惑。

符生枝道:“這個不是個男人麽?如何能懷孕?”

薄映禾:“而且就算有孩子,此事又跟你有什麽關系?為何一定要你去。”

枕清做了一個打住的動作,在他們狐疑的神色中,一個個解釋道:“郁華隱是女子,而且她懷的是裴淩雲的孩子,她必須要安全地回到長安,這算是一副底牌。她害怕被太後殿下發現,也不敢相信旁人,便找上了我。”

如此一說,他們算是明白,這郁華隱是抓住了裴家的底牌,以備不時之需。

這倒是給他們留下一個重大的消息,要是日後太後殿下連著聖上一同倒臺,還有郁華隱這一招後手。

他們幾人心中已有衡量,江訴眉宇間隱隱有擔憂,他目光極輕、極慢地望著她道:

“既然如此,那麽裴淩雲呢?為何她要獨自一人回到長安?明明知道你在長安已無身份庇佑,她怎麽敢確保找上你就一定行?這份信任未免也太足了一些。況且她以這樣的身份回到了長安,難保不會先被治一個女扮男裝的欺君之罪,要是連累到你,你想過嗎?”

這些事情枕清並非是沒有想過,她微微擡起下顎,望進那雙暗淡不舍,隱隱有掙紮的雙眸裏,明明那麽漂亮慈悲,可又顯得這般痛苦,立時令枕清暗啞無言。

江訴知道枕清說出了這些話,自然已經有了定奪,即使他再說些什麽,也改變不了枕清的主意。

江訴用溫柔的目光瞧她,微笑道:“如果你們想秘密進入長安,待郁華隱瞞住自己的身份把孩子生下來,到時候誰又能確保這個孩子當真是裴家的?倘若到了那時候,沒人承認,又當如何?”

枕清短暫地凝視了一眼江訴,恰似覺得江訴這樣的目光太讓她招架不住,於是慢慢地朝前面看去,語氣堅定:

“郁華隱沒有說裴淩雲究竟如何了,但應該已經成為棄子了。自然是要提前說清楚這個孩子是裴家的,倘若太後殿下當真要治郁華隱一個欺君之罪,那也得等她把孩子生下來,要麽就不要郁司馬的這層身份,就當作裴淩雲找了別家女子,至於這個孩子,我想郁華隱一定有辦法讓裴淩雲承認。”

符生枝在這兩人的視線停留,不知道枕清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江訴分明是不想枕清趟上這條渾水,誰能知道日後這個決定是對是錯。

一步下錯,滿盤皆輸。

特別是長安那種有太後、禹王、帝師、世家等地方,若是選對了人,就是一人升道,雞犬升天,若是選錯了,那麽只能成為旁人腳下的墊腳石。

各方勢力盤踞,郁華隱就一個尚在腹中的孩子真能成功?

或許郁華隱這樣做,就是為了把枕清拉上這條船上,為己所用,畢竟枕清背後的勢力,比他們想象的要多。

良久後,江訴道好。

像是無可奈何的妥協,又像是孤註一擲的支持。

枕清知道江訴不會阻攔,可她心中依舊會有心虛,這樣的心虛是因為在所有的事情上面,江訴對於她,總是頻頻妥協。

她不是一個很好的妻子,起碼沒那麽好。

枕清勉強勾出零星的笑意,朝江訴道:“放心,你在隴右等著,倘若我真的有事,我會找機會讓禹王召你回長安。”

江訴目光沈沈地看向枕清,又是一聲好。

他在枕清身上已經落下了無數個好字,仿佛是極有力的支撐。

言罷,他們一同去了庭州城的郊外,茫茫無際的草原上已經有了新綠,生機盎然,涅槃重生。

江訴問:“需要我陪你一同去嗎?”

枕清搖頭道:“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江訴斂聲道:“其實你也可以依靠我。”

枕清笑道:“我一直都在依靠你啊,江訴,我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有想著你,這也算極大的依靠。”

少頃,江訴無聲斂唇,只聽枕清小聲問,似乎有茫然有愧疚,也有一點錯綜覆雜的心疼:

“江訴,你有沒有覺得你總是妥協我,我好像不是一個特別好的妻子,我們成婚並未多久,卻又要獨自離開,你會不會覺得,有沒有我都是一樣的?”

“不會。除了你,我沒有娶過親,我不知道你所說的好妻子究竟是怎麽樣的,我只知道你是個很好的人,在我心中,當然也是很好的妻子。即使成婚,你依舊有你的志向和目標,不拘泥於情愛之中,我很喜歡這樣的你,雖然我自私地希望你的目光能在我身上停留更長久一些。”

江訴揶揄笑道,“你這是在心疼我麽?你知不知道我們那個地方有這麽一句話,太心疼男人會倒黴的。所以枕清,我希望你能開心些,不要為我們之間的關系常常感到虧欠而煩憂,我要這層關系並不是為了向你索取什麽,僅僅是因為我喜歡你,想與你建立和旁人不一樣的關系,而這份關系是我們彼此之間獨有的。”

說及此處,江訴微微一笑道:“我依舊是那句話,我所做的這些事都是我心甘情願的,我取悅你的同時,也在取悅我自己。”

枕清問:“你取悅了自己什麽?”

江訴答:“你的高興就是我的幸福。”

枕清在心中做了好一番心理預設,可是聽到這些話後,心中那股原本平息的浪潮重新被翻湧了出來,她倒是更希望江訴能指責她,這樣或許能讓她心裏的愧疚退散,達到一個平衡的點。

可惜她好像算低了江訴的包容,也算高了自己強硬的心,最後只剩下一片軟爛的心疼,以及更加的迷戀。

枕清擡手錘了一下他,責怪道:“你故意的吧江訴,你這麽說,我好像更難過了。”

江訴無聲彎唇,握住她的手,笑道:“在這個世上,我本就一無所有,我有的只有一個你而已。枕清,我認真的。你要做任何事情我都不會阻攔,只要你能平安地活著。”

“當然,我們都會活著的。”枕清嘴角翹起,走到一匹英俊白馬旁,翻身坐於馬上,隨後打馬而去,整個人的姿態明媚又張揚,仿佛回到了初見那次,也是如此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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