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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宿枝頭水影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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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宿枝頭水影空(八)

最後,她跟著薄映禾走了。

當年的事情,薄映禾雖然並沒有看到,但據符生枝的描述和推斷,她也比旁人更加了解此案。

現如今那人又用那樣的手段,符生枝一定不會放過他們。

他們向枕清問清細節的時候,枕清直接道:“那幾日,晚上都會有一道很奇怪的聲音,空靈又詭異,嗓音雌雄莫辨,不過等人出去了,那道聲音便會停歇,紅白幡子飄動著,好似是被操控著舞動,而我們的視線便被東西所吸引和阻擋。”

和仇羌所描述的細節無差,把兩人落寞的神情盡收眼底。

枕清神色稍暗,她略有疲態地朝後仰躺,緩緩道:“再多的信息怕是只有仇羌知道。”

這件事了解最多的人就是仇羌,包括那具屍體。

倘若仇羌真的知道什麽卻不願意說,估計逼問不出來,突破口便又是在枕清這裏。

“你這麽聰明,我不相信你多餘的一點線索都沒有。”符生枝姿態變得急迫,沒有往日的從容不怕,可他依舊在強作鎮定。

枕清定定地看著符生枝憔悴的姿容,身旁有薄映禾輕輕安撫著,她輕嗤一聲,自己心在還在難過,也沒人撫慰一下她。

她緩緩閉上雙眸,淡淡從喉中哼出一道聲音,說:“線索都已經告訴你了,究竟怎麽去查,這是你的事情,我又不是什麽判官。”

“枕清。”薄映禾這聲喚得很輕,含著無奈,以及微不可察的警告。

得了。這件事是符生枝的命門了。

她聽到薄映禾的聲音,扯了扯嘴角,緩緩坐直身子,這才正色道:“是,我的確知道。”

符生枝一聲不吭地看著枕清,枕清被這樣的目光盯著並沒有覺得有什麽不自在,不過她確實不想說,於是看向一旁的屏風、燭火,就連外面晴朗的天色都探了個遍。

在這期間,屋內安靜到連氣息都是明顯的。

符生枝知道自己再急迫,卻也不能逼著枕清,因為他一旦逼著或者讓枕清察覺到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那麽枕清一定會選擇閉口不談。

況且這件事,枕清似乎不願意去提起來,甚至有隱藏的意思。

被這樣的兩雙目光註視,枕清即使內心再強大,卻也會有不自在的地方。

良久後,她先說了一句話:“我需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無論是不是他做的,他的命都歸我。”枕清道。

這股野蠻霸道勁和從前的符生枝相似,如果是以前的符生枝一定會勃然大怒,覺得你憑什麽與我談條件,可現在的他,很有容量地說:“我答應你。”

枕清慢條斯理道:“這件事我猜測是仇羌做的。他的武功高強,就連王聞禮都不是對手,都護府高手如雲,旁人不可能能悄無聲息地進入都護府,即使再熟悉,再有通天的本領,也絕不可能將屍體搬進都護府內,堂而皇之地掉在我眼前。

“來之前,我曾說過我喜清凈,你們為了按照我的喜好,看守我這處院子的人雖說少之又少,這些動靜旁人不知道也屬實正常。可是那雌雄莫辨的聲音,我很早就聽過了,是我第一次見到仇羌的時候,他便是對我用過這種腔調。而這聲音,是江湖上專門訓練而成的。”

符生枝手中握緊,臉頰上的肉微微顫抖,聲音壓抑道:“是,我耶娘死之前,他們也聽到了這種聲音!”

這件事逐漸浮現冰山一角,薄映禾微微擡起下顎,竟不知道枕清的心思如此之深沈,壓根不是一位才過及笄禮的女娘所能展現出來的。

而且分析得頭頭是道,問題出現之時亦能沈著冷靜得面對,她在枕清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大江南北的晃蕩,也絕沒有她這般縝密。

難怪方才符生枝說枕清是知道的,的確,她是知道的,只是她不願意說。

枕清知道自己這一番話說出來,仇羌在隴右定是九死一生,可其中透著難說的古怪。仇羌又為何要自投羅網,是覺得她真的沒有察覺到任何一點,還是說這件事本就不是他做的,而是想要把這一切都引在自己身上,所以才露出這麽多馬腳,包庇那所謂的背後之人。

可是這件事如果沒有被發現,仇羌除之而後快,便也沒有那麽多問題。

“但我覺得他有同黨,即使不是同黨,起碼是他認識的人,他在幫那個人。”枕清站起身道,“那具屍體是在他和我面前扔下的,可以分析說上面有東西牽引著,到了一定時間被扔了下來,可是那具屍首除了脖子與眼睛上的痕跡再無旁的。”

枕清分析完,又道:“你們問清楚那具屍體的身份了嗎?”!

薄映禾沈思道:“查清楚了,是柳家最後一位女娘。”

枕清心中警惕大作,她當即用手抵在桌案旁邊,危險地瞇起眼睛,冷聲道:“柳家?柳長鳴的柳家?”

薄映禾知道枕清因何反常,她面色難看地點頭。

枕清冷笑,不知是譏諷還是可憐:“難怪消失這麽多日,沒有一人出來報官說家中的人走丟了,原來是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同樣的方式,同樣和枕家有關的人。

枕清在腦海中突然想起來了一個人——梅海。

她心中不禁震驚,又好像能將一點點東西串連起來。

這位梅海雖是鹽商出名,可是他還曾經養過許多男妓,倒也不是他愛好如此,而是想要把人訓練成不一樣,他曾說過既然有女妓,男的自然也成,那些男人也會唱歌聽曲子,會賣弄風情。

嗓音柔情似水,也曾聽說過將那些人安排成犀利的殺手。

而且梅海知道她和薄映禾的身份。

枕清突然覺得自己心有些難受,她當即用手撐在桌子上,緩緩坐下去,深深呼吸道:“七年前,梅海是不是來過隴右?”

薄映禾心間一跳,或許符生枝不知道,但是她曾經看過。

這件事既然和他有關,那是不是因為看到她在符生枝在身邊,才沒進行下一步動作,一直安安穩穩到今日。

“梅海?”符生枝一下子沒跳轉得那麽快,雙眸茫然,先知後覺,眸色愈發幽深,“查!這七年間,把仇羌、梅海挨個查一遍!”

枕清心中堵著一口郁結的氣息,她不穩的身形讓她重新坐在位上,她又緩緩站起身,轉身去往了仇羌那邊的方向,甚至帶著痛恨與無措。

枕清去見仇羌的時候,仇羌對此早已經有所預料。

他甚至替枕清倒了一盞茶水,沒有明確地點名自己的身份,而是笑著說:“是知道了,還是不知道。”

枕清目光落在那杯澄靜的杯面,心裏壓抑憋憤。

她緊緊握住茶杯,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仇羌神色微動,察覺到今日的枕清是隱忍到了極點,所以在枕清冷笑將溫熱的茶水潑在自己的面龐,卻沒有躲避。

枕清譏諷道:“當然是不知道了,如果能事事都知道,我還來這裏找你幹什麽?”

她之前還在想,有符生枝壓著,上一世的王聞禮為何能當上隴右的大都督,現如今她可是想明白了,是因為上一世一定有人和王聞禮聯手對付符家,現在就是破了一個口子。

看似是對她的警醒,更多是來威脅符生枝。

仇羌冷靜地擡袖擦了擦滿水的臉,後擡起面容,眼睛帶著促狹地笑意,問:“那枕小娘子現在想通到哪一步了,我好為小娘子解答。”

旁的沒學會,反倒把她這一通陰陽怪氣和無所畏懼學了個精光,甚至死在臨頭還能這麽地怡然自得。

枕清輕輕放下杯子,倒也不理會,她隨處找了個位置坐下,平緩道:“我想了很多,那就一件件刨析開來,如何?”

仇羌眉眼彎起來,終於顯露出如同女娘般漂亮魅惑的眼神,他嬌俏道:“好說。”

如果讓軍營裏的那些男人看到了,要麽心起別樣的心思,要麽就是起一身雞皮疙瘩,可是枕清連眼皮都沒跳動一下。

枕清篤定道:“你也重活了一次。”

“也?”仇羌突然笑出聲道,“我還以為這老天不薄,獨獨是給我一個人,結果你們人人都有啊?”

這話語盡是責怪老天不公的意思。

枕清聞言,眉梢一挑,笑罵道:“你想得倒挺美。現在在這裏跟我裝模做樣,做什麽呢?當初我和張宣晟說的話,你當真是一點都沒聽明白嗎?仇羌你身上秘密好似比我還要多。”

仇羌見枕清凝視自己的模樣,不知道如何開口,很多事情也沒有辦法說出口,所以只能自己去一點點做下去,而他確實是借著枕清的手,在行自己的便利。

自然也明白枕清這人眼裏最容不得沙子,可是做都做了,現在落在她手中,要殺要剮,只能悉聽尊便是了。

“我自詡這一生都在利用別人到達自己的目的,可我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我竟也會淪落到被利用的地步,這番滋味,可真是不好受啊。仇羌,你知道的,我最討厭別人利用我,你要想做什麽,只要合理,只要你說,我就能幫你,可惜你選了最讓我不愉快的方式。這該如何是好呢?”枕清的聲音輕飄飄地,好似沒有一點壓重的分量,卻也能讓仇羌毛骨悚然。

他知道枕清顯然已經到了動怒的邊緣,甚至強壓住情緒,才有這般風平浪靜的樣子,好似正常的說話一般。

只有他們自己清楚,他們之間只差隱隱待發的炮火,只需要一個火光,不,或許只是一個動作,一聲氣息。

仇羌表情平靜無波,少頃,露出少有的輕松,坦然一笑,甚至有種從容赴死的意味:“既然貴主不喜歡,而我又做了,那麽就殺了我吧。”

枕清眉頭微蹙,後展開笑顏道:“殺了你?太便宜你了,仇羌,你明明知道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仇羌煞有介事地搖頭,他從喉嚨悶出咳嗽聲,壓下難以克制的氣息,輕輕道:“貴主太聰敏了,而我又太愚笨,我不知道你想聽什麽,說活著你又不樂意,說死了你又覺得不行,果真是難伺候。”

“既然你不想說,那我就一件件地剖析給你聽。”枕清見他面頰逐漸蒼白,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安來,她還沒開口,就見仇羌知她所想般道:“我沒事,就是這幾日練武累著了,所以面色才顯得蒼白了些,況且我本來就生得白,你在擔憂我在你面前死了嗎?”

說完,仇羌甚至還對她露出一抹笑,那笑容是得逞,是驕傲,也是苦澀,亦是試探。

這份試探帶著他自己都不確定的東西。

這些日子一路走來,要說沒有感情,那一定是假的。可是本就懷揣著目的,若要說是完全真,倒也不見得。

枕清看了他一眼,當即收回目光,神情帶著幾不可察的放松,聲音卻含慍怒:“你死了就死了,關我什麽事,你以為你死了我就會傷心嗎?你最好現在就死,還往下查什麽?反正一切事情都能推給你一個人!”

仇羌忽地咳嗽,他冷哼一聲:“真是可惜了,不能隨你的願了。我還能好好活著呢。”

“那的確真是有些可惜了。”枕清的手懶洋洋地搭在椅子的一端,“上一世符生枝的死,是不是與你有關?就算不是你,你也一定知道是誰的手筆。而且你和王聞禮的關系貌似不錯,在我及笄禮那日,那麽慌亂,你什麽都不拿,獨獨撿起王聞禮送我的匕首。不過這件事並不是王聞禮......”

仇羌並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枕清也不打算拐彎抹角,她氣定神閑地挑眉道:“是梅海麽?”

仇羌臉色頓時沒有半點笑意,甚至笑容就凝滯在臉上,他目光變得幽深,如同一道利刃的銀光,枕清知道自己這話說對了,她對於他的目光仿若未覺。

在枕清面露微笑時,仇羌面色逐漸變得難看,隨後跟著笑了起來,站在屋外聽著裏邊動靜的卷柏和牧青忽然覺得脊背生寒,這兩人怎麽會談得這般奇怪。江訴一直站在門外,沒有走進去的打算,但也沒離開的意思。

枕清忽地站起身,神情似蠱似魅,幻似惡鬼又像妖精:“你究竟是想害他,還是想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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