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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宿枝頭水影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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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宿枝頭水影空(三)

更深人靜,銀燭高燒。

枕靈之所以會來隴右這邊,起初確確實實是為了查枕家的案子,自然也是奔著符生枝來的,不過最後查出符生枝與枕家滅門一事並沒有太多瓜葛。

今日的她與枕清完完全全撕開彼此的真實身份,也對枕家內情存疑,甚至隱隱有對抗之意,許多事情不得不停止,也不得不換一種方式。

符生枝今日坐在桌案前一聲未吭,薄映禾也坐在梳妝臺前,垂眸靜想。

少頃,符生枝低喊她的名字,啞著聲道:“薄映禾,北肆姝究竟是不是北肆姝,你當真不知道?”

這件事既然引起符生枝懷疑,自然已經瞞不住。

薄映禾也不想瞞,坦誠道:“她是枕清,是我的親妹妹。符生枝,你應該知道我對她有愧疚......”

“有愧?”

符生枝突然輕笑一聲,從屏風後走了出來,高大的身形籠罩下一片陰騭,臉上浮起一抹怒意,有意問道:“所以,你想我怎麽做?裝作什麽都不知情,還是說你想我把這都督的位置,拱手相讓?”

薄映禾知曉符生枝心中憋憤有氣,自己甚至還沒有站在他這一邊,說出的話都顯得氣急敗壞,薄映禾也只坐著,並沒有回話。

符生枝在今日,可算是全都看明白了,這麽晚了,他也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想了遍。

今日是他沖昏了頭才會對江訴動手!

雖然江訴剛來隴右的時候,他的確不在意江訴的生與死,但是後來,與江訴相處的越久,他越喜歡。既然他有這樣的感覺,他不信江訴對他從始至終都是利用。

況且江訴摸得清他的脾性,斷不會做得如此激進,甚至這麽急不可耐地脫離自己的控制,可這件事又能不叫江訴察覺,實在是難。

或是江訴察覺到,卻沒有阻止,甚至有隨那人的意思。

那麽就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北肆姝,也便是枕清。

符生枝隱忍怒意,咬牙切齒地自嘲道:“你這妹妹可真是好妹妹啊,今日這件事怕不是江來聽一人謀劃的,而是你那好妹妹枕清,她知道我礙於你的面子拿她沒轍,當真善用人心。”

薄映禾聞言,微微側過身子,眉梢微微蹙起。

如果仔細看,便能知道她已經到了不耐煩的極限,不過彼時的符生枝也有所困擾,又加之天色昏昏,四周的暗色看不清薄映禾臉上的情緒,便以為被猜測到後的沈默不語。

符生枝正想繼續說,薄映禾如同被提拉著的木偶,僵硬地整理好自己的衣發,掠過他獨自走到床榻邊上,冷聲道:“既然你如此不滿,那你去殺了她吧,只要你敢動手就行。”

......

許多怒氣的話堵在喉嚨,符生枝抿了抿唇,突然氣笑了,跟在薄映禾身後道:“激將法?真管用!”

他當下用力地抱住薄映禾的後背,下巴抵在她的肩膀,摸索著道:“你分明知道我今日受了巨大的委屈,為什麽不能憐惜一下我,你明明知道你安慰一下我,我就能好了,可是你一句也不願意說。”

薄映禾任由他緊緊抱著,感受到身後那人的委屈,甚至能察覺到無處發洩的一腔怒火,偏偏又只能獨自吞咽。明明是哄一哄的事情,薄映禾卻不願意這麽做了。

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她不能確定在符生枝身邊留多久。

薄映禾嘆了一口氣,扯開符生枝抱住自己的手,沒扯開,便也放棄了,聲音帶著疲憊:“符生枝,我很累。你也知道我原本想朝禹王下手,可是因為她的出現,很多事情便就此終止了,我現下思緒混亂,實在沒力氣,你如果想不明白,那就慢慢想,慢慢想也想不明白,那你就去殺了她。”

左一句殺了她,右一句殺了她。

無非就是想圖個清靜。符生枝跟薄映禾相處這麽多年,怎麽會不知道她的想法?更何況他知道薄映禾將枕家、枕清看得極重,而他愛薄映禾勝過所有,自然更不可能讓薄映禾傷心。

枕家滿門的慘案是薄映禾一直以來的心病,她想要對禹王動手,符生枝是知道的,就是沒想到薄映禾一直在謀劃,甚至已有出動的意思。

明明之前都是好好的,沒有半點風聲鶴唳的樣子,唯獨枕清死了的那天,薄映禾將自己關在房間整整三日。自此後,表面一片安靜祥和,可是符生枝到今夜才發覺,原來薄映禾一直都有在謀劃、在算計。

今夜的反常,恰似為之後的離開而鋪路。所以她不在意自己是否高興,不在意自己是否難過,更不在意自己會不會對枕清動手,因為薄映禾儼然陷入了兩難境地,或許殺了枕清,她真的能後顧無憂了!

而她也能去完成自己的事情而孤註一擲。

她會離開隴右,會去長安。

頃刻間,符生枝心生慌張,急促逼問道:“你是不是又想走了?薄映禾!”

“你又要騙我是不是?你想去長安了?你想把我一個人丟在隴右對不對!”符生枝突然變得幾近崩潰,“你怎麽又要騙我,你不是和我說你放下了嗎,說你只要見到枕清能開開心心的長大就無所謂!你現在見到了,可是你還是要離開,你騙我!”

薄映禾被符生枝緊緊握住雙臂,在符生枝一聲聲地痛苦質問,將她擊碎到潰不成軍。

薄映禾甩開他的手,壓抑自己眸中的戾色,猩紅著眼,怒聲道:“我是騙了你,你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我騙你,你依舊選擇我,這是你心甘情願的!符生枝,做人要言而有信,最開始我們究竟是為什麽在一起,你難道不知道?你自己定下的結盟難不成你都忘了?我們早就應該一拍兩散了!我不想在這都護府中和你一直蠅營狗茍下去!”

符生枝被她的話刺痛,他垂下目光,望進她眼神中滿是堅定,卑微又慌張地握住她的手。

他聲音帶著不自知地隱忍與哀求:“我後悔了!薄映禾我後悔了!如果知道我居然會這麽愛你,那我一定不會說出那些話,任由你去往,各取所需!”

那時候的符生枝還沒有坐上都督的位置,當時符家局勢動蕩,各方勢力都有動手的意思,為了穩固維持局面,內裏空虛的符家只能虛張聲勢,不讓他們察覺到符家已經走上了蕭條敗落。

那時候符家受人構陷,符家長輩突然暴斃,符生枝已然站在了崩潰的邊緣線,最後是薄映禾走出來同符生枝合作,才有今日這方穩定局面和成就,也讓旁人一直覺得符家從未衰敗過。

曾經圍在符生枝身邊的女娘們甚多,其中不懷好意的更是不計其數。那時候的他舉目無親,人人避之不及卻又想在他身上吸食最後一塊肉,因此他不敢、也不願意去相信別人。

在薄映禾出現的時候,他並沒有覺得她與旁的小娘子有多少不同,可是後來他發覺到薄映禾的才能絕非一般人可以比擬的。

於是他選擇相信,和薄映禾合作,可姿態是一如既往地高傲與不屑,甚至在那日約法三章:“你知道的,我身邊的小娘子甚多,我同你合作,我一定要和你約法三章。

“第一,你不能喜歡上我;第二,如果我坐上了都督的位置,你離開隴右;第三,我可以幫你,但是你要完全地信任我,為我所用。”

很不公平,但在這樣的符生枝身上說出來,又很合理。

畢竟他就是一個無恥之徒。

薄映禾頷首道:“我可以答應,但你也要答應我三件事,並不強你所難。第一,你告訴我枕家當年滅門的事情。第二,必要之時,我需要借助隴右的兵力,這第三......”

薄映禾彎了彎唇瓣,勾起嘲諷的笑意,甚至還有些得意:“你符生枝別愛上我,從而困住我。”

符生枝那時還年輕,心氣兒正是高的時候,聽到薄映禾這話,嘲諷道:“你放心,我絕對不可能會喜歡上你的!”

可惜後來,物是人非。

他們在庭州度過無數個日日夜夜,相伴過許多難堪的時候,知道彼此的脆弱,享受過彼此開懷的樂趣,他們也變成了世界上最親近的人。

所以當符生枝坐上了都督的位置,並沒有提及約法三章的事情,因為那時候他已經愛上了薄映禾,好在薄映禾也沒說出那件事,他們各自心照不宣,一直到了成親之後都不曾提及過這件事。

唯獨今日又被翻找了出來。

原本以為過去的坎,沒想到在多年後,依舊沒有邁過去。

符生枝忍著心中的痛,低聲道:“可是枕清在這裏,你們姐妹已經團聚,你也要離開嗎?”

薄映禾站在床榻邊上,燭光照上她半張側顏,她真的很想放下,放下這麽多年以來的仇恨。有時候她在想,如果她和枕清一樣,從未感受過家裏的溫暖,會不會也就沒有這麽地執著。

她隱忍蟄伏太多年,這件事情怎麽能說過去就過去呢?

當年的事情,所有人都各執一詞,幕後真兇究竟是誰,竟也無從辯解。她想要真兇伏法,可也不想傷害任何一個無辜之人。

薄映禾斂下心中的思緒,輕聲安撫道:“我從未說過我現在就想離開,枕清還要和江訴成婚,我還沒看到她大婚,也沒有好好和她叮囑。符生枝,我動手前,會和你說的。你別害怕,也別擔憂。”

這件事把所有人都逼得太急,已經到了一個危險的臨界點,今日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沒有拾掇好,日後必定後患無窮。

薄映禾整理好情緒,轉身看著已經潰不成軍的符生枝,心不禁陡然一悸,她從未見過符生枝如此憔悴模樣,好似被人輕輕一碰就能碎掉了一般。

她知道自己方才過甚其詞,只好緩緩走前捧上他的臉頰,目光落在他滄桑的面容上,她好似提早吃了一顆沒成熟的李子,酸得她只剩苦澀。

薄映禾踮起腳尖傾身吻上了符生枝,兩人的唇瓣輾轉,嘴裏逐漸有一抹苦澀的鹹味,不知道是誰的淚,又不知道是誰心中泛起了無盡的苦楚。

燭火明明滅滅,薄映禾的衣服掉落在地,符生枝碰上她細膩的肌膚,身下一點點地被探索,他啞著聲,聲音攜有不可察覺地哭腔:“薄映禾,你別嚇我,我害怕。”

“不怕。”薄映禾擡眸看著近在咫尺的身前之人,他的面頰不知在什麽時候出現了一道道的淚痕,她伸出舌尖舔舐掉這礙眼的痕跡。

彼時的他們無比貼合,好像來到了一處不為人知的秘境,徹夜狂歡踏尋,只為尋求一處安穩。

一聲聲的悶哼與撞擊,將聲音撞破,又重新洗滌,好似所有的一切都不記得了,彼此眼中只有對方,他們用最原始的方法開始探求,去了解。

自此,心就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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