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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非比昔人前(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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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非比昔人前(八)

在他踏進長安城的那一天,他發現他能記起所有的事情。

回過頭看這一世,原來他早在闕口就遇到了應鈺,只不過應鈺不在長安城內,她回到了揚州城內。

別人沒有說錯,他確確實實想要去揚州,去找應鈺。

至於揚州縣令為何落馬,不少有人懷疑這是他的手筆,奈何沒有證據。

這件事是有他的手筆,不過令他沒想到應鈺竟也和他想到一處去了。

為了拉揚州縣令下水,竟然敢不惜一切代價,以身犯險。

這並不符合應鈺以往的作風,除非是應鈺也跟他一樣,重生了,並且知道害死她的兇手是誰。

這是來報仇了嗎?

盛松言突然沈默了,如果應鈺不知道上一世的事情,那麽他可以先應鈺一步,從頭來過。倘若應鈺想起來了一切,大概不會給他從頭來過的機會,從此被扼殺在搖籃裏。

所以他急需要一個能控制住,又或者是讓應鈺在意的事,或是人。

他所能想到的,一是辛苦積累的生意,二是枕清。

現下,應鈺的生意都已經逐步穩妥,即使盛松言出手,也難動輒到生意的根基,所以只有枕清。

這也就是盛松言不惜反抗李酌賦而去維護那個女子的原因,即使不知道她是不是枕清,起碼有希望。

盛松言碰了碰被李酌賦打了一拳的臉,並沒有在意,而是擡頭看向早就不知所蹤的沈閣老。方才沈閣樓一直坐在上方的閣樓內,默默看著這一方好戲。

李酌賦冷眼看著盛松言的發青的傷疤,他方才動手並沒有放水,而是切切實實動了真格。

他壓制怒火,譏諷道:“人都走了,盛狀元還在看什麽呢?今日你可真是出盡了好風頭,好一招英雄救美,就是不知道那位小娘子能不能記起你的好!”

“郡王何必這般生氣動怒,氣壞了身子,可得讓紅花樓裏的張娘子一陣傷心,這樣下官的罪過可就大了。即使這位小娘子逃走了,郡王也不缺其他小娘子作陪,何須執著這一個。”盛松言好脾氣地笑笑,話中暗藏難以分辨的威脅,“如果李大都督知曉郡王在長安是這般模樣,不知會留你在這到幾時?”

都能把他阿爺搬了出來,這長安城裏的人都被盛松言給摸透了。

李酌賦寒芒微斂,維持刻意的笑容,當即上前攬過盛松言的肩膀,半推半就地帶著人往前走,態度一改之前。

“盛狀元何必這樣說,大家同在官場,自然是朋友,說這般話可顯得生分了。”李酌賦笑道,“盛狀元博學多才,在日後定能直上青雲!來來來,咱倆今日算是不打不相識,喝花酒去!點長安城裏最漂亮的小娘子給你!”

這話語可謂是壯志豪言,可長安城內處處都是狗肉朋友,也處處都是人精。

墻頭草誰不會,無非是看誰有幾分本事,就跟著誰。

身在揚州城內的盛松言不需要酒肉朋友,可這裏是長安。

盛松言就著李酌賦的動作往前走,他知道李酌賦向來喜歡白皙纖細的小娘子,這一款對李酌賦而言,簡直算得上尤物,遇上這麽個符合他心意的小娘子被自己攪黃了,心中定會有不痛快。

不過李酌賦痛不痛快都沒有他的終身大事重要。

盛松言如是想,嘴上勾起笑意道:“最漂亮的小娘子還是郡王自己留著便好,下官已有心意之人。”

“哦?不知道哪家小娘子如此有幸,能得到微之的青睞?”李酌賦說罷,帶著人到了花樓前,直接上了二樓。

盛松言聽到李酌賦喚自己小字,不動聲色地垂首,平靜道:“待我追上那位小娘子再同郡王說罷,現在的她還是我現在難以企及的人。”

“竟然還有這般厲害的人物,竟叫微之你如此妄自菲薄,那寡人就等你的好消息,也祝你早日抱得美人歸。”李酌賦一字一句,漫不經意地看著四周金碧輝煌,“劉媽媽,怎的不把小娘子們都叫出來。”

“哎呦,郡王這算是來得不巧了,今兒個有人包場了。”劉媽媽身著一襲紅色襦裙,手腕處掛著一條飄逸精致的絲帶,略有幾許異域風情。

是個漂亮精致的美人。

李酌賦微微挑眉,他問道:“是何人啊?出手這般闊綽。”

“是一位洛陽來的貴客。”劉媽媽和李酌賦常年打交道,許多小道秘密都會同李酌賦說,不過她算是半個人精,看了一眼跟隨李酌賦的盛松言,眼神中含著打量和驚艷,蕩在口中的話遲遲沒說出口。

李酌賦自然也看到劉媽媽的眼神,他心中衡量,餘光中瞥見盛松言有眼見力要後退離開時,李酌賦拉住盛松言的手腕,隨意道:“劉媽媽直說吧,微之是我的好兄弟,沒有什麽可避諱的。”

劉媽媽得此話,當即喜笑顏開,壓低聲道:“這位小郎君果真是和郡王一樣,一表人才!這裏面還有幾位達官顯貴,沈閣老,戶部尚書秋跡,以及旁的幾位關系好的侍郎大人,今夜都在此地。”

秋跡。

自從上回秋淮波死後,李酌賦沒再聽過秋家的事情,秋淮波那事雖然被大理寺查清楚了,但他知道這裏一定有阿之奎的手筆。

這幾人今夜匯聚在此,不是要事商議,那就是想放縱一把。

李酌賦面露古怪,他笑著道:“一把老骨頭,竟然還有這般活力。”

這話像是嘲笑,但未指名道姓,頗有指桑罵槐的意思。

盛松言聽到劉媽媽講起這些人,最開始想的並不是尚書都來了此地,而是為何劉媽媽如此不避諱地同李酌賦說這些人。

如果是常來的貴客多加關照下,但也不至於如此。

官場內的消息如此明目張膽的轉告,倘若惱怒了貴主,得不償失,混跡在風月場所的人,更應該守口如瓶才是。

而且李酌賦這人太過古怪,表面看上去浪蕩不羈,可也是個看人眼色的高手。或許浪跡在情場只是他的偽裝,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打好交道,獲取有用的信息。

盛松言正看向李酌賦,李酌賦先他出了門,頗為抱歉似的回首看向盛松言道:“既然有人包了場,那麽我們也不便打擾,不如去東處閣樓飲酒作詩,好好揚揚你這大才子的威風!”

“好啊。”盛松言欣然應下,信步邁出門檻。

洛陽貴客。

或許是在說鹽商的事情,只是這位沈閣老,最近出入的有些頻繁。

前幾日太後殿下曾私下面見過他,太後殿下喜歡盛松言這幅不卑不亢、寵辱不驚的模樣,甚至讚揚過他和江長史有幾許相似。

盛松言並沒有和江訴接觸過,自然也不覺得他和江訴相似,反倒常常聽到旁人說江訴和禹王的神韻相同。

禹王和太後殿下私下並不交好,江訴能在這兩人底下如魚得水,必然有過人之處。

他沒有遵循太後殿下所想那樣,跟著江訴的步伐在長安內按部就班,他所說的話語中皆要留在揚州的意思。太後殿下並不看好,科舉考本就是為了提拔那些寒門世家子弟來穩固她的位置,如果不把人安排在好的位置,又如何能與世家抗衡?

就算各自往後退一步,太後也想讓盛松言去洛陽當縣令,而非揚州。

雖說揚州和洛陽兩地,當職皆有縣令,可大啟的縣令,官品不一。

萬年、長安、河南、洛陽、太原、晉陽六縣,縣令皆為正五品以上,人口高達六千多戶。[1]

而揚州縣令只有七品,一品就猶如天埑,更別說兩品。

近些年來,揚州可走水路,來往的商旅雖多,但與洛陽相比,相較差一些。

今夜在紅花樓中聽到洛陽貴客,那麽勢必跟官鹽相關,這可是個大差事,想來應鈺若是有心,自然也會參與一腳。

可盛松言遺漏了一處,但若真如他所想的那樣,應鈺重生了,自然會躲著他,即使他去了揚州,應鈺也會在他去之前離開。

與其這樣,倒不如去洛陽發展,不僅前途更大,甚至調動回長安也相較於其他更容易些。

假使應鈺想拿下官鹽這塊大肥肉,勢必要經過洛陽,如果應鈺來了洛陽,他又何必怕找不到應鈺。

不過他現在還要將自己去揚州的聲響放出來,避免了打草驚蛇。

盛松言要去揚州當縣令的聲音逐漸傳了出去,有人覺得盛松言這般是大材小用,也有人感嘆松盛言此舉多造福家鄉,當真是重孝道的孩子。

應鈺從商做生意,風吹草動比旁人更快得知,她提前在揚州安排好了人,待盛松言上路,轉身就投入到洛陽去。

她的確不想看到盛松言,也有意去躲避他。應鈺不是官場上的人,她只是一介商賈,況且她家大業大,哪裏都可以安身立命,而有官職的盛松言卻是不同。

早在之前,枕清就同她說過,盛松言一旦踏入這長安,一定會跟她糾纏不清。所以她也故意透露行跡,給人一直待在揚州的錯覺,她這明擺著就是誘盛松言來揚州,也將人困在揚州。

屆時,天高路遠,她想去哪裏便去哪裏,不再和盛松言有任何交集和瓜葛。

洛陽不似揚州水路居多,應鈺乘著馬車,幹脆利落地離開了揚州。

朝中只有幾位得知盛松言去往洛陽,而揚州縣令位置空缺,盛松言朝太後殿下舉薦了翁恒,也帶上了萬思,這兩人還有剿滅闕口悍匪的有功支撐。

太後殿下考量一番,知曉翁恒在此次科考獲得了好的名次,也點頭應允。不過萬思留在了長安,接手了大理評事一職,雖說是芝麻小官,好歹是長安。[2]

長安的風水養人,處處都是機會。

夏日的酷暑漸漸消散,長安底下的權力又在暗流湧動,枕清心思早已不在長安內,無論激起多大風浪,都與她無關。

身體日漸好轉,禹王也知曉她快要離開,同她叮囑許多事情,早在一年前,禹王給她金蟬脫殼的身份安排妥當。

而她也應該上路了,不然某人要著急了。

枕清踏上馬車郊外的馬車,禹王望著從小不點逐漸長成小女娘的枕清,突然悵然地笑了。

枕清掀開馬車的簾子,垂眸看向禹王,她覺得自己的喉嚨裏堵著一顆陳年老舊的糖,梗在喉嚨處既上不來也下不出,更是難受到她沒辦法好好品味其中的甜味,只有想如何除掉這份堵噎的焦灼。

待時間逐漸把糖果消磨吞咽,傳來的不再是深入骨髓的難受,而是缺少那顆糖的不適應。

她是放下了嗎?

真的放下了嗎?

枕清並不清楚,可她不想像江訴所說的那樣,局限在仇恨裏,她需要獨自走過心裏的那道防線,她想,她需要還阿耶和枕家一個清白。

枕清微微揚起笑,一如從前開玩笑道:“阿耶,下一次回來就不能再叫你阿耶了,您老可要多保重身體,別等我回來就步履闌珊了。”

“好,早日回來。”禹王微微側過身子,聽到馬車行駛而去的聲音,眼眶濕潤。

他擡頭看向高遠廣闊的上空,幾只朱鷺經久盤旋。

鳥兒大了,要高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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