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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非比昔人前(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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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非比昔人前(六)

天空下起了稀薄的雪粒子,天色介於白芒和昏暗之間,好像沒有第三種顏色。

偏僻安靜的院子,瓦片傾覆上一層又一層的白雪。

那道急促生硬的女聲打斷了寂靜。

“阿耶!不要殺她!”

如果有人看到,那便會發現這個人是在旁人口中早已死去的小縣主——枕清

禹王垂眸看著郁華隱,自然對這個人有所印象,還是在不久前被太後任命為司馬。

不過朝堂之事,近來這些他並不多加參與,現在他還只是個在家養病的王爺。

寒風乍起,方才不見的那位老者忽然出現,他看著這幾人輕松笑笑,裝傻般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為何要把她引到此地?”禹王收起劍刃,迫視郁華隱。

“因為她中了和枕清一樣的毒。”老者搖搖頭道,“老朽說錯了,不是毒,而是蠱。”

禹王問:“你的蠱從何而來?”

郁華隱還沒在方才的情形中回過身來,早已暈頭轉向,在禹王問話的這一刻,她略顯呆滯,順著心如實道:“是太後殿下!”

眼見老者要出聲猜疑,禹王反駁道:“沿溪的蠱毒絕不可能出自她的手,她們二人從未有過交集。”

老者的話被哽在喉嚨內,他沒有出聲,而是看向滿身是傷,僅僅吊著一口氣的枕清,頷首道:“我又沒說是太後下的,不過當務之急就是要解蠱,她這副身體承受不了試藥,只能這位小郎君先試一試了,就是不知道小郎君是否願意?”

願不願意又豈是她說的算?

無論她願不願意,都是要走這麽一遭的。郁華隱不想受太後殿下桎梏,她在禹王下令前先說出口來:“既然老先生願意為我解蠱,我自然敢以身試險,況且沿溪還是我的好友,我樂意之至。”

禹王輕輕撫摸劍柄,面容突然變得溫和,他笑著看向郁華隱,道:“你若真的不願,我們也不會強人所難,你不用看在我的面上說你願意。”

經過方才那一遭,郁華隱看禹王的模樣,怎麽看都覺得是笑面虎。倘若她不答應禹王,只怕是不能活著離不開這個地方。

郁華隱垂首道:“我願意的,下官心甘情願。”

“那好,那你就留在這裏。”禹王下令,轉身走近枕清那處。

枕清也是在及笄禮那日發現了自己身上被下了蠱毒。

可她並沒有察覺到身邊有任何可疑的跡象,既不會是義寧,也沒發現到旁人的動作。

如果只是說蠱,她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阿之奎。

畢竟安南擅蠱術。

可是她並沒有吃過阿之奎所給的任何東西,思來想去的那幾次交集,並沒有可疑之處,倘若真的要找一處,那便是她去過一次阿之奎的院子。

不對。

她還吃過江訴餵給她的藥,那藥是疫病的解藥,她吃完後並沒有任何不適,而且疫病也的的確確好透了,況且江訴不會害她。

但是江訴那解藥是從何而來?

或許就是從阿之奎那裏拿來的,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那藥有問題。

枕清覺得十分有可能,估計是在她身上吃癟的次數多了,也就起了這樣的心思。

枕清思及此,突然笑了,她記得有一次,阿之奎來找她,恰好彼時的江訴也過來了,他便著急忙慌地躲在屏風後的角落裏。

那時的她端起了一副姿態,甚至裝模做樣地在江訴面前提起了阿之奎,江訴則是不動聲色地繼續授課,最後枕清問他:“你當真和阿之奎毫無關系?”

江訴冷漠回道:“我和他從未有過任何關系。”

枕清擡手掩唇,忽地放聲大笑,神情卻不自覺地望向角落裏的阿之奎,只有阿之奎知道枕清的目光內含著多少諷刺和挑釁。

阿之奎的臉色鐵青,明明知道枕清是故意的,可他還是沒能克制下來,最後氣得跳窗走了。

江訴則是早發現了阿之奎的存在,知道人走後,才開口問向笑意未消的枕清,溫和道:“滿意了嗎?他就是個孩子心性,你招惹他做什麽?”

“滿意!滿意極了!”枕清撫掌道,“他在你面前是孩子氣,但你可不知道他在外面有多威風,而且這世界上又有幾人能算計得過他?我看不爽他,我就要招惹他,讓他難過!”

“他不會為我難過的。”

“可是他會因為你的不在意而生氣。”

江訴站起身道:“他不會的。”

枕清無奈聳肩,既沒有認同江訴的話,也沒不認同,反倒十分豁達道:“我管他會不會,反正我的目的達到了。”

......

一切隨風靜止。

經過漫長的冬日,老者終於研制出了蠱毒的解藥,可是枕清的身子骨實在羸弱,整個冬日都在陣痛中醒來又睡去。

再次完全的好起來,便是快入夏的時候。

郁華隱在初春的時候便去了廉州,前去的時候和枕清說了很多話,自然也有關上一世的,不過枕清的確沒有精力去分析,只跟郁華隱說在必要時候,用必要手段。

郁華隱好似聽進去了,又像是不完全了解,最後在沈默中頷首。

禹王依舊常常來看枕清。

及笄禮那日,枕清便已經和禹王商量好,他出手刺殺了禹王,讓自己自此失去枕清這個名字,也失去小縣主這層身份。

這是原本就打算好的,不過她的身體卻出現了意外,招致很多事情便停在了這裏。

至於為什麽會和禹王合作。

她又不是個傻子,她知道誰對她好,誰對她不好。前段時間她想明白了許多,她也不認識枕家的任何一個人,對於她而言,枕家是陌生的存在,在她的記憶裏,至親之人,只有禹王和師傅。

枕清也曾問過禹王是否真的想要殺過她,又或者對她下毒,禹王說沒有,她便信了。

如果禹王真的想要她死,她早就死了千百遍。

當然她也問了有關枕家的所有事情,禹王告訴她枕家這件事是現任隴右大都督的爺娘全權安排,其中的詳細內情他了解的並不多,先皇派了大都督前去,也安排了他一同前往,僅此而已。

看似帶路的人是他,這件事,他也是個聽命行事的人。

枕清並非不信,可是禹王所說的並無差錯,那時候的禹王也只是新出茅廬的小子,讓禹王前去本就沒有信服力,況且枕家在當地屈指一數的存在,怕出差錯的,怕鎮壓不住,於是派有強硬手段的人前去。

所以枕清想要查清楚,必須要去隴右,看看那位大都督。

長安入夏後,天氣逐漸炎熱,枕清身上的病養了許久,總算是好了許多,只是面容比先前更為消瘦,整個人似脫骨,又像是長開了。

枕清待在這座小院子許久,冬去春來,都不曾踏出過房門一步,可當真要出去的時候,竟然還有點怯生生的意外。

老者看到枕清的動作,嘲笑道:“在屋內待得久了,就不會走路了?你還要跟她們瞞多久?應小娘子可是在你的及笄禮過後,再也沒來過長安了,這兩間藥肆也不管了!”

這位老者,枕清在很久之前便見過,是在鬼市裏,給柳長鳴制作解藥的那人。

枕清認識他很多年,也是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請到百草堂這裏。

她緩緩踏出門去,同老者道:“現在還不是時候,只有這樣,才能顯得我的死更真一些。況且,人總要向前看的,不能因為一個人的死去,而止步不前。”

她還有一句話不敢說,在那樣的情況下,她內外皆受損,切切實實卡在鬼門關口,如果沒他們幾人拼命救回來的話,那麽她是真的死了。

枕清感受到溫熱的陽光打在自己身上,她忽地擡頭看向金燦燦的太陽,這外面的日子真是叫人陌生,枕清垂首,看向自己的烏黑的發梢,原來已經長得這般長了。

雖然這半年內沒有踏出屋子,但也聽到了很多消息。

據說盛松言來到了長城內,參加了科舉考試,在大殿上奪得魁首,繼江訴之後,是第二位比探花郎還要好看的狀元郎。

不過這位狀元郎和江訴走的不同,江訴奪得狀元郎的名頭,便是一直留在長安,而盛松言一心都往長安外去。

聽人言,盛松言來長安是因為一位小女郎,可這小女郎在這盛狀元來之前就已經離開長安了,所以這位盛狀元又想跟著那位小女郎而去。

也有人說這些都是騙人的話,這盛狀元長著就不是一張女娘們喜歡多情臉,自然會編排一些故事解解乏。

枕清聽到這些話,心中已有了大概猜測。

一切都和上一世有所不同。

郁華隱提早去了廉州,而盛松言也提早來了長安,甚至代替了郁華隱奪取了狀元郎的位置。

應鈺離開了長安城,那麽,什麽都想起來的盛松言會不會又去揚州?

枕清坐在茶館內,聽著賓客們一言一語。

忽地有人說:“宮中來信了!據說這個新狀元真要去揚州做知府了!前任揚州知府貪汙犯法、欺壓民女,已經被扣押了!這揚州知府可算是踢到了鐵板,你們可知道他這欺壓的是那位民女?”

這誰知道啊?都是剛得知消息的人。

眾人不禁嗤了一聲,指指點點道:“你也別跟我們大夥打馬虎眼了,趕緊說吧!”

那人哈哈一笑,高聲朝滿堂會客道:“這位民女來歷可大,她曾和禹王府內的小縣主情如姐妹!是長安城內第一大的女商!我們所熟知的鏢局、糧鋪、百貨閣、百草堂等,都是她底下的生意!甚至還有人說過,倘若沒有這位應小娘子,這長安城內的生意要少一半!可見是響當當地厲害!”

有人震驚讚嘆道:“竟然這麽厲害!不過我聽說這應小娘子許是因為小縣主刺殺禹王一事,便一直都不回這長安城內。”

“可能覺得傷心吧,現如今誰還敢提那小縣主的好啊。”

眾人左一言右一語,枕清蓋好自己的帷帽,在桌上留下了茶水錢,又踏出門去。

她的身子骨還沒有完全好全,才出來一會,便已經受不住了。

她還是沒忘記方才那般話,盛松言想要去揚州做知府,恰好揚州知府就落了馬,很難不讓人懷疑這是盛松眼的手筆。

不過應鈺如此彰顯形跡要拖揚州知府下馬,又意欲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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