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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非比昔人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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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非比昔人前(四)

卷柏小心翼翼地垂首走在堆積的雪地裏,一腳深一腳淺。

她漫不經心地走著,忽而靈光乍現般開口道:“太後殿下派你前去隴右,我好像明白了為什麽,大概是因為中丞大人實在是沒有傾覆的野心,掌權的欲望。換我,我也覺得中丞大人實在穩妥......”

江訴眸色微暗,警醒道:“卷柏,謹言慎行。”

“是是是,小的知道了。”卷柏敷衍地點頭哈腰,隨後大步跨出門扉。

隔墻有耳,她自然知道,可在江訴面前總是會忍不住說出口。大抵是因為有他在的原因,說什麽都沒關系,他這麽厲害,一定兜底善後的能力,叫她安心。

雖然知道了太後殿下的動機,可卷柏始終沒明白江訴想要的到底是什麽,又為何一定要離開富庶繁華的長安,去往隴右。

若非沒有大逆不道的想法,這多多少少有些得不償失。

卷柏甩了甩腦子裏的想法,既然從陸府出來,她就打算只做個吃喝玩樂的廢材!況且她只是一個小女娘,哪裏需要明白這些!

開闊了思緒,當即哼唧起歌來。

少女的心思變化總歸是快的,江訴註意到卷柏的腳步逐漸輕快,喉嚨中發出雀躍的聲響,不免覺得女娘家的心思好笑。

卷柏提著燈籠跨出門檻,擡眼便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郁華隱。今日的郁華隱與往日所見不同,她身穿綠色圓領窄袖袍衫,外邊披著淺色棉襖,提著不明不暗的紙燈籠站在不遠處,蒼白脆弱的小臉埋在棉襖內,顯得整個人更為清瘦,好似生了一場重病。

郁華隱朝江訴走去,在離他們一丈遠的位置停步,她並沒有先把視線留在江訴身上,反倒先是看向卷柏,示以微笑。

那抹微笑並沒有什麽特有的含義,僅僅只是同卷柏點頭招呼,甚至在眉眼彎彎處看出來幾許和善的意味。即使這樣,卷柏還是極有眼見力,知道他們兩人有話說,自己朝馬車方向走去,沒有半點猶豫。

郁華隱被任命為司馬的事情,早就在朝堂內炸開了鍋,掀起來一陣不小的閑言碎語。不過在這裏看到郁華隱,江訴說不意外是假的,倘若真的覺得特別意外,卻也不至於。

“太後殿下為難你了。”江訴伸手拿過她的燈籠,“你來是想說廉州一事?”

人人都說江訴待人溫和有禮,是個十足十的好人,如果止步於表面,郁華隱也會這麽認為,只不過也僅僅止步於表面。

雖然郁華隱拿著燈籠的手被凍得僵硬,卻也沒有讓江訴拿到自己手中的燈籠,她輕緩地避開,隨後微微一笑道:

“江長史話只說對了一半,我還想說隴右。隴右和廉州不同,廉州是窮鄉僻壤之地,做官的盛氣淩人,衙役庸俗粗野,只要有點能力的人,斷不會在那個地方待得長久。而隴右不同,那裏的人各個都有脾氣,雖說不服管教,但你若真有本事,自然也能馴服。隴右可以比擬為天空中的雄鷹、草原上的烈馬,而廉州則是一片難以清理的沼澤,稍有不慎就會讓自己陷入泥潭,即使出來了,也是滿身淤泥。”

這樣的話聽著頗像不滿,郁華隱本意並非如此,她擱置下燈籠,朝後退一步,彎腰拱手道:“倘若日後我做了大逆不道的事,還望江長史能保全我的家人。”

江訴深思道:“我在隴右,郁禦史在長安,我如何能保全?”

郁華隱道:“只要太後殿下首肯,一切都有回旋的餘地。”

江訴垂眸,並沒有言語。

郁華隱身形單薄,站在冷風中,恰似搖搖欲墜,卻又堅韌不屈,像是一株頑強的野草。她和枕清很像,但僅僅只是像。

江訴笑容淡了些,他疏離道:“看來郁司馬也認同那些流言。”

語氣肯定,沒有任何疑問。

郁華隱心中微動,她並非是認同江訴和太後殿下真如外界傳言那般有私情,只是她能看出來,太後殿下是真的喜歡江訴。這種喜歡或許有敬佩仰慕之意,但也有夾雜著些許不同的意思,郁華隱不敢深加揣測。

不過當下,應當是觸及到了江訴的逆鱗。

郁華隱雖心下焦灼,面上不急不躁道:“並非如此,我會找上江長史,還因為一人。”

江訴的聲音輕而慢:“嗯?”

郁華隱用食指摩梭衣角的邊緣,破釜沈舟般道:“是沿溪。”

江訴漫不經心地註視郁華隱的一舉一動,突然彎起唇,笑著道:“郁司馬這是何意?倘若本官沒記錯的話,‘沿溪’二字,可是縣主的小字。縣主刺殺禹王,犯了滔天大罪,本官萬不敢同縣主以及有關黨羽牽扯到任何關系,郁司馬所求之事,本官無能為力。”

自稱我變為本官,是個人都能聽出江訴有想撇清、施壓之意。那日禹王府內的及笄禮,在枕清刺殺禹王後,也沒有人看到江訴的身影。

發生這種事,人人對枕清避之不及,即使有深情厚誼,也得好好衡量考慮,又怎敢悶頭往上撞?

即使禹王不追究,即使雲大將軍也惋惜過,但他們都是響當當的大人物,自然和她這樣的人有所不同。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1]

郁華隱低聲道:“我還以為江長史對縣主有幾分不懼的情誼,原是我想錯了。”

“只有活著才能叫情誼,死人哪有什麽情誼可言。”江訴從她身旁經過,“郁司馬是聰明人,倘若你真的擔憂,那就讓二老累遷隴右,郁司馬和郁禦史一定知道該如何做。”

江訴這樣的人屆時一定能在隴右站穩腳跟,而她只需要控制住裴淩雲,不過到那時,太後殿下一定會對他們有所忌憚。

枕清說可以相信江訴,卻沒人告訴她,江訴是一個這般難以捉摸的人。她不知道是她的哪句話讓江訴改變了想法,不過有他這句話,郁華隱擔憂家中長者的心緒也落到了實處。

坊間有傳言,說江訴如同天上的月亮,令人望而止步;也有傳言他像是溫柔的水,對誰都好言好語相待。不過究竟是孤傲皎潔的月亮,還是波光瀲灩的水澤,誰也不知道。

郁華隱看向江訴準備好的馬車,正好迎面撞上朝他們這處看來的卷柏,卷柏臉不紅心不跳地哼著歌,看看天看看地,儼然沒有一種被抓包的無措感。

這個人......

郁華隱收回視線,問道:“江長史今日就上路了?”

江訴答道:“早些前去,總是叫人安心些。”

“江長史就沒有什麽要問我的嗎?比如裴淩雲,再比如陸佑善,又或者是沿溪?”郁華隱深呼一口氣道,“她可是曾問過我,你的事情。”

江訴平靜道:“沒有。”

郁華隱道:“那好,此次前去,那便祝江長史一路順風。”

風輕輕吹拂過飄渺的雲霧,深色天際翻起了一小片白輝,屋檐上的白雪墜上淡色光芒,隱約有消融的跡象。

遠處的城樓響起了厚重而響亮的鐘聲、鼓聲。

晨鐘暮鼓,聲聲入耳。

城門大開,萬戶活動。

郁華隱見江訴走上馬車,車子被碾壓出三行印記,越行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她胸腔微微作痛,忽而吐出一大口汙血,燈籠也濺起了三分血,郁華隱抹開唇角的血漬,強撐著身子,轉頭去了百草堂。

百草堂裏面有一位堂主重金聘請的老者,年過古稀,專治疑難雜癥,坊間甚至有傳言說這位老者制作出一種包治百病的藥方,更是千金難求。

郁華隱前去時,百草堂並沒有想象中的人滿為患,過來看病的人似乎都已輕車熟路。郁華隱等了一會,便到了自己,她伸出手腕給大夫查看,大夫瞧了瞧眼前的郁華隱,隨後問了幾句,便開了單子。

開完這個單子,郁華隱看到幾味熟悉的藥材,也有幾味從未見過的,她正想回頭問那位老者,卻發現老者已經離開了,那腳步甚至極為匆忙,好似去通風報信。

郁華隱早知道這百草堂背後之人不簡單,她又吃了太後殿下的毒藥,或許這老者察覺到了什麽。郁華隱當即選擇跟在那位老者身後,只見老者來到了一處錯綜覆雜的偏院內,院內鋪滿了石子,旁邊兩處種著她從未見過的草藥。

她繼續往前走,行過一處空地,空地擺放整整齊齊的竹架,竹架上方垂掛著多條上等染色的絲織品,顏色各異。

耳畔突然傳來幾縷詭異的絲竹聲,絲織品隨著風吹過她的發梢、肩頭、後背。

郁華隱走在層層疊疊的紗帳後,於朦朧紗帳中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還沒在驚愕中回神,暗藏的危險和殺意撲面而來,她的肩頭忽地一沈,一柄快劍抵在她的側頸,當即便能了結她。她強作鎮定地順著劍刃望向執劍人,執劍人遠比那抹熟悉的身影更讓她震驚。

郁華隱瞳孔震顫,忽地下跪,她卑謙垂首道:“王爺,下官......”

禹王並不想讓任何人知曉此地位置,更不允許別人知道這裏的事情。禹王的劍刃正要碰上郁華隱的脖頸,一了百了地解決此人時,有一道沙啞急促的聲音阻止他。

“阿耶,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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