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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非比昔人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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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非比昔人前(二)

觀和二年冬。

郁府的院外白墻環護,亭臺樓閣,池塘水榭,游魚戲弄青石,映在百竿翠竹之中;東廂房墻兩邊立著兩株青松,屋檐下數丈梅花枝枝晃晃。

本是冷冽的天氣,好在前日下了一場大雨,院內更顯森寒。林珠端著渾濁湯藥步履匆忙踏上青石板,徑直朝屋內走去,將藥擱置在桌上,目光擔憂地看向躺在床上多日未起的郁華隱。

一旁的月瓊也跟著苦惱了起來:“小郎君自從在宮內回來了一趟連躺了數日,早上大夫人也來看過了,真叫人擔憂。”

林珠和月瓊從小便跟隨在郁華隱的身邊,對於郁華隱女子的身份也是知道的。

郁府只有郁華隱一個孩子,郁大人為了郁華隱能上學堂,瞞住外人郁華隱是女兒身的身份,而郁華隱對外一直是郁家郎君的身份自居,即使在府中,不用受人把柄,她們也早已習慣這麽稱呼,好像真就成了郁府的小郎君。

郁華隱難受迷糊地睜開眼,滿目暈眩過後,她看到了自己早些年住在郁府的閨房,視線略微一擡,她望見早已離世的林珠和月瓊,只是這兩人表情怪異,只呆傻地站著原地看她,像是沒換過神來,又像是被施了某中靜止的術法。

她嘴角不免彎起一抹弧度,喉嚨突然升起一股腥甜味,突然不受控制地朝地面猛然吐了一大口深血,她手抓住床頭桿子,才穩住身子不讓自己翻滾在地。

床頭掛著清脆的風鈴,因為她這個大動作響起,伴隨而來的是林珠和月瓊的驚呼聲,聲音是那麽地嘈急刺耳,一切都是那麽虛浮又切實。

她再擡眼看去,林珠已經不見了,月瓊滿心著急地看著她。

月瓊視線停留良久,眼眶浮出薄薄水霧,一滴兩滴淚珠啪嗒啪嗒地掉,哽咽著聲音道:“郎君,你真是嚇死我了,自從在宮中回來,你就一直躺著不醒,這一醒來就是吐這麽一大口血,叫人怎麽辦才好啊。”

郁華隱還沒弄清楚現如今的情況,她沒忍住擡手去擦拭月瓊的眼淚,卻也註意到這個對話,她凝眉問道:“宮中?我去見了哪個貴主?”

“太後殿下。”月瓊又痛心疾首地說,“郎君不會是病糊塗了,什麽都記不清了。”

太後殿下。

郁華隱這兩天都在昏睡,腦袋沈重,實在是無暇想這麽多。

郁華隱正欲多問,只見郁母腳步匆匆地掀開簾帳,一見到郁華隱就紅了眼睛,郁華隱剛想出聲安慰,郁長嘯面色略顯沈重,他率先走近開口告知:“太後殿下要派你前去廉州,且讓聖上任命你為廉州司馬,你可是讓太後殿下發現你的身份?還是你做出了什麽出格的事情,遭此禍患?”

郁母嗔怪地瞥了一眼郁長嘯,冷不丁道:“隱兒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能做什麽出格的事情?反倒是你,隱兒有了官職,你倒是擔憂了起來。”

郁長嘯沈著聲道:“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麽?這司馬能是個什麽好職位,況且還是廉州那樣的地方!”

司馬的確不是個好職位,空有名譽頭銜,閑散無事,沒有實權,更沒有施展抱負可言。

可這樣子的職位,對於女兒身的郁華隱,未必不是一個好選擇,只是可惜是廉州那樣的地方。

郁母垂首擺了擺袖口,諷刺道:“是啊,我一個婦道人家哪能比得上你啊,半身歸來還是五品官員,光長年齡不漲品,人年紀輕輕的江中丞都成為從三品的長史了,哪能比得上你啊。”

“你......我當初怎麽會看上你!”郁長嘯被氣得半晌,“你怎的拿我和江訴相比?他身後可是太後殿下撐著腰!我是一步步爬上來的!”

郁母聽到這話可是來勁了,她嘲弄道:“怎的比不得?怎的就比不得!喲,你別口口聲聲一個又一個的太後殿下,人江長史狀元郎總是自己考上的吧?這總沒有假的吧?人是有那個本事,即使沒有太後殿下,他也是有那個本事!”

眼見得越吵越兇,郁華隱額頭泌出冷汗,手按住胸口,“耶娘不要再吵了,既然是太後殿下的旨意,我去便是,倒也不是因為我的身份被她知曉,而是因為裴淩雲。她想要裴淩雲死,讓裴淩雲永無翻身之日。”

裴淩雲。

郁長嘯聽到郁華隱說出這話,心中波瀾壯闊,五味雜陳。

聖上登基才兩年,太後殿下便已經急不可耐地鏟除先皇留下的血脈,要將大啟牢牢控住在手中。雖說旁人早已虎視眈眈,大家都盯著那塊肥肉,誰都不可割舍,可他們郁家向來明哲保身,從不參與。

郁華隱此次一去,怕是又要掀起一陣腥風血雨,想躲也躲不了。

讓郁華隱擔任司馬本就不合理,偏偏又有太後殿下壓著,叫人翻身都難。

郁家藏拙多年,終究是被盯上了。

他抿唇不語,只見郁華隱撐著身子又道:“無論阿耶如何選擇,都會被其他黨羽排擠,即使受用了,也會覺得阿耶是個見風使舵之人,況且縣主身死,禹王重傷,朝局不穩,倒不如按兵不動,讓別人來向咱們拋橄欖枝。”

郁母見郁華隱痛的厲害,當即拿出帕子為她擦掉冷汗,郁華隱還要出聲規勸,郁母端起這湯藥不停送到郁華隱嘴邊,將郁華隱的話堵在嘴裏,哼了一口氣道:“你們兩人說要選誰我是看不清楚局勢,我也不管,我知道你的當下是要把身子養好。”

郁華隱看著見底的碗,和母親的臉,不自覺揚起溫和的笑容。

郁長嘯也跟著擠出一抹笑,道:“原本只是想和你說一聲,沒想到你給我說了這麽多。你說的也有道理,隱兒長大了,可以為父分憂了。”

郁母見孩子不再那麽難受,心中微微放松。在她心裏,郁華隱還是個孩子,只是可憐自小當男孩生養。

自從當了上了太學,日日在外頭奔波受累不說,還要為了朝中局勢站穩腳跟而殫精竭慮,現如今還遭了吃毒藥的苦楚,她還沒到弱冠,這叫她如何不心疼自己的孩子。

抹了抹眼淚的郁母拉起郁華隱的手,輕輕撫摸,又狠狠瞪了一眼郁長嘯:“都怪你在朝中沒半點本事,才讓隱兒受盡苦楚,至於你那些彎彎繞繞先等隱兒養好了身子再說。”

郁母站起身連拉帶拽著人走,為了讓她能好好休息,就連桌案上的筆墨也一並收走了,叫郁華隱哭笑不得,卻也感受到了親人久違的愛意。

等人全部走過,偌大的屋子變得空曠了起來,她確實也不想管其他的人事情,於是躺在床上開始胡思亂想了起來。

這幾日又做了噩夢。

上一世的她在最後跟裴淩雲說自己走了,並非是跨出那個殿門,而是想離開長安。在謀劃的那天,還沒出宮殿,就被人送來了一杯毒酒,說是奉旨讓她上路。

奉旨,這是誰的旨意不言而喻。

那晚四下無人,皇宮安靜到聽不到一絲聲音,唯獨心間的涼意被澆灌的厲害,一點點在黑暗中跳動,最後也沒能躲過死的結局。

這真是裴淩雲的旨意嗎?

他居然忌憚她到這種地步了嗎?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

胸腔內還有餘毒,她被太後殿下餵了毒藥的那日還歷歷在目。太後殿下並不知道她女子的身份,只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威逼利誘她前去廉州殺了裴淩雲。

郁華隱雖然答應了,可這終究不是一個好辦法。

早在之前,枕清同她說許多人都重生了,而她身為女子的身份並非天衣無縫,既然她枕清知道,那麽勢必還有旁人知曉,只是大家都在按兵不動,可能在之後的某一天給她避無可避的致命一擊。

倘若枕清還在的話,她還能同枕清商量。

可惜了。

反觀上一世的她,在觀和三年考取了狀元郎,連升三階,品級直逼自己的父親,人人都道她後生可畏;觀和五年,她妄想著能改變朝局腐敗氣息,行事太過莽撞,得罪了戶部侍郎,被使絆子遷去了廉州;觀和六年的時候,她開始和裴淩雲有了瓜葛,也為自己和裴淩雲回長安鋪路;觀和七年她帶著裴淩雲回了長安,在朝堂逐步坐穩了位置。

直至觀和八年,也就是天衍元年,她把裴淩雲送上了皇位,也把自己送上黃泉路。

彼時的太後殿下忌憚防備她,卻又不得不提前用她。一切都將要提前了,郁華隱不禁開始擔憂了起來。如此一來,那麽原本屬於她狀元郎的位置,也只能落入他人之手。

所有的事情都變了,她也不能再坐以待斃。好在一切並非讓她措手不及,在枕清的提醒下有所準備,不過太後殿下竟然對她用毒,可真是有些心急了。

讓她原本想去廉州的心,倒是找了個合適的借口。

據枕清說,她死後的那年,裴淩雲也死了,之後是有個叫張宣晟的人登上皇位。

張宣晟嗎?

郁華隱下了床榻,拿起一旁的披風,推開了房門,裹挾雪粒子的一陣寒風吹到她的臉上,不一會,眼睫覆上一層白霜。

這幾日天寒地凍,路面鋪上了厚厚的積雪,郁華隱拿上門邊的油紙傘,提著燈籠,在濃濃夜色中出了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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