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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皎驚鳥曉無跡(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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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皎驚鳥曉無跡(八)

梧桐雨細。漸滴作秋聲,被風驚碎。——疏簾淡月·寓桂枝香秋思[1]

天氣逐漸轉寒,已然到了深秋。

院子內的幾株海棠靜靜地開放著,在昨日一場雨後,紛紛打落。落花並未所見的殘破淒淩,許是雨勢來得急,花依舊美而艷麗,如同秋日的晚霞,點綴其間。

寧千渝正捧著一堆海棠花擺作一團。枕清所居住的院子極少有人走動,從前來得多的人是應鈺,現如今換成寧千渝了。

這些日子闕口可比長安熱鬧得多,在長安內的大街小巷,不少人也討論起了闕口,也聊起到了那位橫空出世的少年郎。

枕清並不在意,她反倒更關心應鈺,因為應鈺也在闕口。

王府今日多了一位貴客。

郁華隱。

枕清在閣樓內放好了一壺葡萄酒,郁華隱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動靜,而是靜靜地看著枕清的動作。

此間閣樓坐落在禹王府的最高層,四面空曠通風,落下的素色帷帳隨風浮動,好似一道道朦朧的影子。

郁華隱目光落在月牙凳上,凳面鋪著一層編織坐墊,凳腿精雕的花紋,兩廂交聯處墜以彩穗裝飾,無一不顯示細致華麗。

可見禹王府財力雄厚。

待郁華隱落座後,枕清同她對坐,寧千渝坐於在中間靠後的位置,安安靜靜地垂首點香沏茶。

跟著枕清在太學待了幾月,寧千渝自然也認得郁郎君。

郁華隱一改往日的學生裝,穿著一襲寬大青衫,衣袖隨身輕擺,溫和有禮,一頭青絲被高束於頂,以玉冠固定。

面容是男子中少有的精致俊美,鼻梁挺直,唇色如櫻,眉宇間透著一股英氣,雙眸清澈明亮,若是朝人微微一笑,那便更是風流倜儻,小娘子定會丟了魂去。

從前就聽聞有個小女郎對郁郎君極其喜歡,軟磨硬泡追了郁郎君大半年,郁郎君硬是沒有答應。

“郁小娘。”

寧千渝的手微微一頓,擡起的小臉楞怔地望向郁華隱。

郁華隱的五官流暢又淩厲,鋒利的眉眼上挑後,壓下幾許厲色,更顯十足英氣。

是女相。

但並不會將郁華隱往女子身上想。

她們二人都未曾理會寧千渝的錯亂的思緒,即使註意到她心不在焉地動作,也十分契合地不開口提這事。

枕清別有深意地瞧了郁華隱一眼,即使在寧千渝面前暴露身份,依舊能沈得住。

她笑著改口道:“是我喊錯了,應該叫郁郎君才對。”

是了。

郁華隱身上最大的秘密,那便是她不是男兒身,而是女嬌娘。

枕清先是在寧千渝面前暴露她的身份,又忽地改口挑逗她,郁華隱眉眼微微一動,露出從未有過的神色,心中僅剩下的一點平靜又被提了起來,像是沈靜千年的湖水,蕩漾起了波瀾。

可在郁華隱心中,並非是那麽一點波瀾。

她看得出枕清有試探和逗她的意味,而她像是一只被牽引著的貓,她也沈淪在枕清的惡趣味中,原本不安的內心也隨之變得平靜,甚至安靜到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或許那天站起身為女子正身,也是枕清對她的試探。可是她不想出頭,更不想在人群中展露風頭,她害怕別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更害怕多年來的偽裝毀於一旦。

於是她沈默著,看著枕清一人默默對抗。而她在角落中生存,窺探那麽一點照在她身上的光。

那麽枕清是不是在怪她。

郁華隱望著虛無縹緲的青煙升起,彎曲變化,她深吸一口氣,當即站起身來,拱手示歉:“那日我未能站起來同縣主沆瀣一氣,多有抱歉。”

枕清像是為她開脫般道:“我理解,若是你與我一樣,只怕是更快的暴露身份。”

郁華隱聞言一楞,她擡眼看向枕清。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在太學這些日子,枕清都是素面朝天,以男子服飾見人,她第一次看到枕清以女子樣貌見人。

現如今已是深秋,她身上披著厚厚的棉襖,面容畫著桃花妝,她微微伸手的動作下,輕而易舉勾勒出纖細苗條的腰身,整個人都是富貴氣息的慵懶,一點也看不出平日和包啟元、陳谷的紈絝子弟氣息。

平淡又沈穩。

這一刻,郁華隱深深明白,枕清是個很會隱藏的人,裝什麽便像什麽。

閣樓的風吹過,壓彎了秋日的海棠花枝,枯木在卷風中站立跳動。

枕清倒好了一杯酒,她擡手敬道:“郁郎君,我祝你仕途平坦,扶搖直上。”

“你......”郁華隱詫異地望向枕清。

枕清笑笑:“我怎麽了?”

郁華隱道:“你明知道我的身份。”

明知道她是女子,不能科考。

現如今在太學裏,已經算是大逆不道的行徑了。

枕清卻比她更狂:“誰說男子行的,女子便不行了?你若是想,或許有朝一日,你還能坐上中丞、侍郎,甚至是尚書、丞相的位置!”

她緩緩勾起唇瓣,語氣雖是緩緩上揚,可那聲音裏,並沒有嘲笑和譏諷的意味,甚至能聽出對於官位的狂妄和自大。

若是旁人聽見,不知道該說枕清太年輕,狂妄自大,還是覺得她所說的異想天開。

有些人一生在官場中漂浮,也只混得□□品的芝麻小官。可又知道枕清的父親是禹王,是除了聖上,最尊貴最有能力的人,或許在她眼中,那也確實入不了眼。

但是她們都知道,並不是枕清入不了眼,而是她真的覺得,這事並不是不行。

很多時候,時運來了,也就上了。

“況且,這些不早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了嗎?”

郁華隱是個沈默的性子,在枕清這句話中,猛然失了神色,手掌隱隱發顫,克制地抵在桌沿,桌面上的香爐被顫地飄忽。

兩人神色晦暗不明,都在彼此目光中逐漸卸下防備,枕清在最後欲言又止:“註意那個人......”

郁華隱自是知曉枕清意指何事,沈默中頷首:“我明白的。”

至於寧千渝,枕清打算將她遣散出了府門,起先寧千渝還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麽,枕清卻告訴她:“我希望能看到更厲害的你,這幾月相處,我雖教會你的不多,但是你在我身旁也了解不少。”

寧千渝並不願意,而是抱著枕清,說想要跟在枕清身邊一輩子。

可是沒有人會真正地圍在一個人身邊一輩子,枕清也不希望看到這樣的場面,她好像又回到了當初見面的時候,憐惜地撫摸著寧千渝的腦袋,安撫般拍拍。

“我在你面前暴露了郁華隱的身份,這是我送你的底氣。”枕清道,“她在日後定能直上青雲,而你知曉她的身份,這是你手中最大的底牌。”

原來枕清不是不小心說出郁華隱的秘密,而是有意去告訴她,也讓郁華隱知道寧千渝也知道了秘密。

這是枕清送她最大的自保底牌,也讓她有了無懼的底氣。

可是枕清並不知道,對於極度缺愛的寧千渝而言,並不是握住旁人多大的秘密讓人受制於她成就了她的底氣,而是因為有了愛,所以有了一往無前的動力。

寧千渝還沒有出府,因為枕清也沒有走。

其實在很早之前,寧千渝便已經知道枕清會離開,但不知道枕清會在何時離開,可是她察覺到時間越來愈近了。

於是心裏的慌張和不安,開始被一點點放大。

禹王府中來往的賓客越來越多,枕清出門的時間越來越少,好像在計劃著什麽。

而她什麽都不知道,只能看著那些東西,一點點從手中流逝。

臨近初冬,枕清的及笄禮也快要來了。

早在半個月前,禹王就已經開始命人張羅,府中張燈結彩,是從未有過的熱鬧。

還沒正式開始實行及笄禮,枕清就已經收到了許多東西,有為了討好她想要籠絡禹王的,也有不少盯著她身份,想要套近乎的。

可惜這些人的算盤通通打錯了。

高築基,朱漆門,葡萄酒、鎏金盤、三彩壺、金足樽,古琴涔涔,樓榭歌臺。[2]

及笄禮這天,王府的賓客絡繹不絕,日子熱鬧而盛大,枕清在這天看到了許多人。

為了她,放下手中生意趕回來的應鈺和許久未見的義寧。

義寧的模樣變了很多,少年好像抽了條一樣,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大人。

她在王府內也聽過義寧的事情,陳家已經將義寧認了回去,陳老爺子似乎想讓義寧接手族中事務,以及太醫署裏的事。義寧的身形清瘦,比起王府真的樣子更為憔悴,想來是陳老爺子望義寧成材心切,於是嚴加管束。

可枕清不知道的是,陳老爺子因為愧疚與期望一直捧著義寧,生怕他一個不高興離開了陳家,所以也不存在陳老爺子的逼壓。只是義寧在拼命的學和追趕,只為了能站在更高的位置,足以同枕清並肩。

所以當枕清朝他這邊走過來時,義寧心空鳴一瞬,隨後充斥一絲絲的激動和高興,很微妙。他默默看著,卻發現枕清的手變得很慢,動作很緩,好似受過很重的傷。

他是學醫的,枕清的一舉一動,甚至是哪裏不舒服有古怪,他還是能一眼識清。

可是枕清並不是來和他敘舊的,而是問了之前城郊外發生的事情。

他也說了。藥方是他寫出來的,至於為什麽去城郊外,是因為他聽說城郊外的疫病嚴重,於是選擇去了。

他說他喜歡研究那些疑難雜癥。

義寧表現得很平穩淡定,他能看得出來枕清眼神中閃爍過不一樣的情緒,好似是驚訝,又像是讚賞,而他在這樣的目光下,察覺到自己終於有點大人模樣,將心思一點又一點的欺騙和隱藏。

他騙了枕清。

那個藥方並非完全是他想出來的,而是陳谷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又在循循善誘,叫他一點點猜出來,可在眾人面前又不表現出來。

所以最後的功勞都被他一人獨占獨享。

他想著讓陳谷也分一杯羹,陳谷卻說自己不喜歡醫術,也不想被家中長輩逼著做任何不想做的事情。

至於為何會來長安城外,是因為有人說枕清在城郊外,性命垂危。

於是他在沒有摸清任何事情的情況下去了。

幸好去了,知道枕清不在,那麽性命無虞。可惜去了,此後他再也不能時常見到枕清。

縱有千百人說少年人的心思狂熱,可也會有人覺得少女的心思難懂難猜。

這場屬於她的及笄禮,枕清見到了許多人。

有禹王和易為之,有江訴、雲行野,有應鈺和花明,還有不熟悉的謝長均、羅長觀,甚至還有雲流。

幾乎大半個朝堂上的重要人物都來了,面子和氣派都給足了枕清。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這是一場她下註的賭局。

是必輸的局,也是必贏的局。

枕清轉向東正坐,有司奉上羅帕和發笄,禹王吟頌祝辭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3]

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進行中。

直到禹王給她束發簪,所有人都在看著這一幕,枕清擡起眸子問:“我曾問過阿耶是否會一直信我的,這句話,現在依然作數,對嗎?”

禹王面容和善,笑道:“這是自然。”

枕清也露出微笑,她從袖中抽出匕首,捅向禹王,滿座皆是倉皇震驚。

“阿耶,枕家百餘人的性命,你該陪了,不是嗎?”

枕清紅著眼質問,看到禹王痛苦哀涼的神色,她更是笑得花枝亂顫。

王府內隱藏的暗衛見狀大驚,箭矢紛紛射向枕清,枕清瞬間被萬箭穿心,吉服染上血紅印跡。

無數支利箭襲來,枕清身體猛然下墜,她沈重地倒在血泊中,餘光中有驚慌失措向她跑來的寧千渝和應鈺;滿是震驚的花明被羅長觀拉著;還有覺得不可置信的義寧;陳谷和包啟元仿若沒回神,行如傀儡,同腳步匆忙的賓客摩肩接踵,所有人在此刻如鳥獸聚散。

可她唯獨看不清江訴的臉。

場面幾度混亂,仇羌瞧到不知被誰碰撞到件物,一個平平無奇的外盒內掉出了一把匕首。那把匕首雕刻著精致的花紋,鑲嵌著珠寶,一瞬間讓人恍惚了眼,不知道那是一把利器,還是珍寶。

識貨的人能看出這把匕首和王聞禮送給雲流將軍的不相上下,如果再仔細看下去,這把匕首比王聞禮最初所送的那把更甚。

枕清凝視著那件被踐踏踢飛的漂亮匕首孤零零落在她的左手邊,仇羌在混亂中不緊不慢地撿起那一把匕首,珠玉閃耀在陽光下,好似將她拉回到了半年前。

王聞禮說過要送她這樣的一把匕首。

可惜啊,拿不到了。

這場及笄禮以淩亂收尾,只在史書中留下一句。

【枕清刺禹王,後暗衛殺之,眾人皆憤慨,死後猶不信,開館欲查之,禹王獨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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