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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皎驚鳥曉無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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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皎驚鳥曉無跡(一)

那女子心中不免一陣羞愧,可是她死死抿著唇,既不說些什麽反駁也不再開口。

陳谷雖然在旁人心中是草包的存在,可他畢竟出身在醫學世家中,並不是那種一竅不通的廢材。

他瞧一眼女子,轉身去往旁人救治,也不會在不願意的人身上多花時間,畢竟現在形式緊迫,無論救起誰都是一樣的。

陳谷給人把了脈,發現著脈象詭異,他不免詫異地看向一旁,發現土地都已經有了幹枯的趨勢,就連植物的經脈也變得幹巴。

他並非是去關註這些植物,只是將視線放在此地,腦袋放空地思索,指尖在脈搏上一點點地去感知跳動。

枕清從未見過這樣的陳谷,這好像是陳谷原本就該有的樣子。幹凈貴氣的臉龐沒有一絲的不耐和煩躁,微微蹙起的眉眼好像是湖面的波紋,表露出平靜祥和的狀態,底下又是另一番的暗潮洶湧。

別說枕清沒有看過這麽認真的陳谷,就連同窗多年的包啟元也沒有看到這樣的陳谷。

雖然說陳谷經常喊他包子,可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草包子,就算是草包子,起碼還有個陳谷拉出來墊背,這下好了,不會真的只有他一個悶在鼓裏,是真草包吧。

陳谷眉眼忽然松動,好像是找到了解救之法,就連原本緊繃的唇瓣也開始揚起一點弧度,他裝得人模狗樣般朝眼前的人溫和一笑,腳步不緊不慢地朝枕清走去,似乎早有預算,也有胸有成竹之氣勢。

包啟元第一次覺得陳谷還有那麽一點可靠的樣子,於是扔下那一口鍋,朝枕清走去。

陳谷自然也看到了包啟元的步子,他唇角維持的笑容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然後綻放地更大,好像是一株盛開在烈日的花。

他們三個人圍在一團,又覺得站在眾人的中央並不好,於是走到一棵樹旁。

陳谷也不維持刻意地笑容了,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目光逐漸疲軟下來,兩手一攤。

“你們也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這個看病我哪裏會啊,裝得我心氣兒不足,我壓根不會啊,就連號脈的地方我也是學著別人的模樣把的,我哪裏知曉其中的門道。”陳谷越說越覺得自己上不得臺面,於是求助般看向枕清。

枕清聳了聳肩,轉頭望向一言難盡的包啟元。

包啟元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又重重地壓了下去,他咬牙切齒道:“裝的這般像,我還真以為你有什麽大能耐,結果也是和我一樣的廢物草包!那你裝什麽胸有成竹、勢如破竹!”

陳谷眉尾一挑,笑道:“呦,還會成語了,還兩個。”

包啟元怒道:“現在你還有心思開玩笑!當下的玩笑才叫開大了,趕緊想辦法把你!”

他們三個分明是一個熱鍋裏的螞蟻,偏偏又只有他包啟元一個人在跳腳,他這氣得呦,簡直要說不出話來,可是一轉頭又見那些人望著他們三個,只好壓下心中火氣,微微一笑。

轉身背對著眾人,只把氣急的一面露在枕清和陳谷面前。

這叫什麽?

這就是他老爹經常罵他的千裏送人頭!

這下好了,是真送人頭。

包啟元無可奈何道:“這下好了,三個送死的來了。”

枕清默默看向陳谷,隨後開口道:“我之前好像看過一個方子,我到時候寫出來,你先來看看再開給他們。”

包啟元眼睛一亮,好像真的發現了什麽新奇的事情,陳谷則是點頭。

枕清並沒動手,而是讓陳谷自己寫,她只是念出中草藥的名字。陳谷執筆很穩,筆尖落在紙上也是行雲流水,只是那個字跡多多少少太龍飛鳳舞了,大部分都叫包啟元認不出來。

這個藥方子,陳谷一句話都沒有過問,也老老實實按照這個方子抓藥,至於藥量控制在多少錢,都是陳谷分配的。

看似隨手,但多多少少還有準頭的。

枕清並不相信陳谷所說他對把脈一事一竅不通,剛才把脈的地方以及手法,都是準確的。

她雖然沒學過多少,但是看總是會看的。

在上一世裏,她最後幾年裏,不說天天,但也是大半個月泡在藥罐裏,有不少的太醫為她整治,可惜最後還是為時已晚,中毒太深。

給大夥喝了藥,不出一個時辰,有些人便說自己身上爽利了,也不那麽疼了,今晚似乎能睡一個好覺了,不用在半夜中被疼醒,又或者是疼到睡不著。

眾人對她們三個感激涕零。

這一夜,他們真的看到了生的希望。

包啟元看到這樣的場景,簡直高興得睡不著,好似小時候的英雄夢,在這一刻成真了。

他竟然想不到會這麽輕松容易,好像所有的事情只要有枕清和陳谷在,都是小事情。

日色逐漸下沈,郊外的樹林裏風聲厚重,枕清坐在一棵樹下,數著天上的星星。

她隱隱覺得這事有古怪,或許是她這個配方得到得太容易,又或者是阿之奎的動作太大,讓她覺得一切順利到不可思議。

她又看到了那一抹黑色的影子游走,順著視線望去,那影子似進了長安城內,隔絕了外邊的一切,至於裏邊的事,她一概不知。

除了應鈺和寧千渝,大概沒人會想到她會出來。

不對。

阿之奎也知道。

在此之前,阿只奎早已經派人盯著枕清,只要一有動靜,便讓人告知他。

所以他早知道枕清出了長安城外,當然也知道枕清暗中和他較勁收購了中草藥。枕清自以為得到了草藥和藥方,其實他也早就發現了枕清的動作。

這藥方是對的,不過缺了其中的兩味至關重要的藥材。

阿之奎並非是個坐以待斃的人,他會出擊,甚至在必要時,給枕清致命一擊。這樣阻擋他的人只會越來越少,到最後,他依舊可以一舉拿下長安。

枕清醒來的時候,並不是被堅硬的草地和冷風吹醒,而是被此起彼伏地嘔吐和咳嗽聲吵醒。

她睡眼朦朧地看向周圍,不少人難受到躺在地上,蜷縮著身子,竟也連爬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仿佛比之前的樣子更糟糕。

枕清的睡意頃刻消散,眉間微微跳動,她按耐住情緒,眼底的焦灼卻揭開了她彼時假意維持的平靜。

包啟元剛想問些什麽,看著枕清思索的模樣並沒去打擾。

昨兒個還是好好的,怎麽今日一下子病重得這麽厲害。

有些人怒指陳谷,罵道:“你開得什麽破藥方子,咳得人快要死了。什麽神醫?我看你們三個人就是催命的禍害!”

包啟元這下也不慣著,擋在陳谷身前道:“你這人,罵一個還不夠,還要罵三個是吧!是誰昨天又哭又感謝的!”

那人指上包啟元,即使喉嚨又痛又癢,還是要不依不饒地罵道:“就是罵你們三個!三個剛出來的毛頭小子,居然還妄想著救人!我們大家都要被你們害死了!原本就已經丟了半條命,現在真叫我們都不用活了!我看你們就是朝廷裏派來害死我們的,讓我們大夥真死了才好!”

這人的話尖酸刻薄,又拿年齡說事,不免讓大家察覺,這三個人確實叫人覺得不可信服。

現在大家變成這樣,沒有怨氣是假,但是他們還要依仗這三個人,沒有敢像這人橫沖直撞的怒罵。

枕清走出來道:“我們是第一次用這個方子,昨日沒有問題,說明這個藥方其中的藥材是有用的,我們再往裏面加幾味藥材,又或者是去掉幾味藥材,便是真正的解藥。大家稍安勿躁,我們......”

為首的人怒不可遏道:“瞧你這話,我們是試煉的藥罐子唄,你們沒配置出解藥,拿我們活人來唄!”

陳谷抿了抿唇,似也不想再隱藏什麽,他反駁道:“昨日開得藥方,既沒有毒性,也沒特別相沖的藥性,藥方並未有問題。至於為何會有如此大的反應,大抵是體內有與藥材相沖的東西,我們......”

那人打斷道!“夠了!我們不信你們!”

枕清拉住陳谷,示意他別再出聲。

他們三人,好像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不過大抵是身份原因,也沒有人真的去欺負他們。

陳谷坐在一旁,看著自己寫下的藥方。

包啟元坐在一旁,憋著氣,一聲不吭。

枕清似乎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真就笑出了聲來,想到阿之奎那張臉,她唇角帶起一抹嘲意。

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一抹黑色的影子從眼前掠過,又漫延到了城墻內去。

阿之奎聽到了城郊外的事情,特地去拜訪了禹王,說有東西要給小縣主。

恰在此時,江訴正同禹王一道而來,江訴看到阿之奎的時候,並沒有多大的表情和意外,反倒是阿之奎更為吃驚和錯愕。

江訴並沒有讓阿之奎進去,反倒是問他,真的有東西要給縣主嗎?

那語氣冷淡到刺骨。

禹王也察覺到兩人的問題,他正要開口緩解,阿之奎的小廝便焦急忙慌地上前,兩人私密交談間,只見阿之奎眸中閃過一抹驚慌,隨後又表現如常,頗有歉意道自己家中有急事,要先回府一趟,改日再來拜訪。

“你若有東西給小女,明日也可以來。”禹王和善道。

阿之奎目光雖是落在禹王身上,可全身的註意力都去往了江訴那邊,叫他在這裏如同喉中卡住魚刺,上不來也下不去,難以動輒。

他勉強笑道:“還是改日吧。”

回身離開的那一瞬間,阿之奎窺探到江訴的思緒,好似早知道他今日進不了這禹王府的大門。

唇角彎起似有若無的苦澀笑容。

早已經物是人非。

阿之奎踏上馬車,整個人松松散散地靠在馬車背上,原本陰騭惡劣的神情在此時也消散了去,滿臉只剩下疲憊。

馬車的帷帳掀起又落下,一束束很淡的陽光顯露又散開,好似虛無飄渺的雲霧,他既握不住,也逃不開。

小廝跟他說齊離弦生病了,狀態和城外的疫病一模一樣,或許是染上了。

可是齊離弦並沒有出城門,又是從哪裏染上了這樣的怪病?

大抵又是為了枕清來試探他。

原本狂妄陰騭的面容,在此刻顯露出茫然,眼神逐漸變得清澈。沒人看到這樣的阿之奎,也沒人記得,他也還是未冠笄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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