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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海遠杳千重(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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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海遠杳千重(七)

易為之明白像枕清這樣的人只是嘴上說著不問了,心裏依舊想知道個清楚。

在上一世裏,枕清還是皇後時,將朝堂上藏汙納垢、爾虞我詐的事情自己看個清楚明白還不夠,甚至還要把這些東西擺到明面上讓大家一起難堪地看看,朝堂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沒被殃及到的,就連江訴也被折騰了一番,最後也被她驅逐出了長安。

群臣不滿她卻又害怕她,禹王愧疚她又溺愛她,張宣晟利用她卻又縱容她,她身邊的朋友都愛她、奉承她,似乎圍繞著所有人的喜歡,可是他們的這份喜歡也要在她身上獲取到她的東西。

她這般的人,喜歡對人使一點壞的小惡劣,卻又不傷及根本,但又起到震懾的作用,能叫人消停一陣子。

這樣的行徑令人厭惡到牙癢癢,又沒有到諱及到許多利益使人要斬草除根的地步,松弛有度。

易為之的唇角幾不可察動了動,沒再說話。

枕清察覺到了易為之的變化,她這才認真地去看眼前即將古稀的老人。

他身穿一襲竹青色襕袍衫,雖然有些許褪色,但是依然能夠感受到它承載的時間年輪。枕清目光緩緩上移,停留在他的面龐,那面容上有深深淺淺的溝壑,刻滿了歲月的痕跡,皮膚像陳年的玉一樣,散發出淡淡的黃光。

他的眼睛好似有些渾濁,但和她對視上時,那一雙眼睛變成了一灘深深的秋水,明亮而深邃,透出一種沈穩的力量,恰似在洞察這世間的一切。

枕清在這樣的目光壓迫下,忽而覺得自己的心緒跟著下墜,難以抵擋這樣的視線,她猛地偏過腦袋望向江訴。

江訴站在不遠處觀望著她的一切,神態是一如既往地溫柔。

這樣狀態下的江訴,與其說是觀望,不如說是默默註視著她的一切,承接著她的不安和疑惑,以及給予她巨大的支撐點,來放肆自己的行徑。

而人在逃避時,總會下意識去追尋能給足自己安全的那個人,這樣的行為,是她自己都沒辦法隱藏的下意識。

所以,易為之在試探,在觀察,在琢磨。

枕清忽地站起身,朝易為之怒目而視,易為之反而大笑,視線又變得渾濁不堪,仿佛方才的精神矍鑠是假的,他依舊是快沒入古稀的老人,什麽都不知道。

笑聲裏是逗弄小娃娃後得逞的笑意,也是解答困惑的高興。易為之不知道枕清到底是想知道阿之奎還是江訴,亦或是兩者都想知道,方才這樣的試探,他能看得出枕清對江訴的不同,這不同中還充滿著對江訴的肯定和信任。

行束之禮結束後,枕清不再去看一眼易為之,也沒和江訴打個照面,獨自快步去往太學。

江訴瞧見易為之和枕清暗藏鋒芒的微妙氛圍,以及枕清在自己身旁飛快走過,沒有一絲停留的打算,不免在心中小小地嘆息了一聲。

“師傅怎麽又把她惹不高興了?”

“你這是在質問我?”

江訴道:“弟子沒有,只是師傅說過,會與她好好相處的。”

易為之不動聲色地凝望著他,然後樂了:“她那副牙尖嘴利的模樣,你倒不用怕她吃虧,反倒是我這老人家需得小心才是。她身後既有禹王擔待著,又有商震那樣護犢子的人,還有你這樣的人護著,你在這裏朝我擔憂個什麽勁。”

看到江訴一副護犢子的模樣,不免搖頭失笑。

江訴走前幾步,唇角克制地彎起輕輕的笑容,他知道師傅和枕清形勢如水火,也明白同易為之方才是借著他的力來試探枕清。

是故意的,也是故意給他看的。

易為之擡手提起枕清方才送的臘肉,大步跨出門去,又在門檻上停留,回首道:“你看明白了?”

屋外白墻黛瓦,飛檐翹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仿佛是一幅精美的古畫。

江訴的微笑隱在逼仄深暗的閣間內,就連笑容也顯得詭異又晦暗,語氣依舊溫和有禮:“明白了,也清楚了,多謝師傅指點。”

江訴身量修長挺拔,背對著他看不清面容,易為之縱觀多年,怎會不明白他們心中所想,只得微微挑眉。

一個兩個,都是不省心的徒兒。

接連幾日都在太學裏學習,枕清自請坐到後邊,不太引人矚目,但也不可避免地認識了不少人。

比如左邊這位叫包啟元,是吏部給事中的小兒子,初見時話多又密,一雙彎起來的月牙眼看得人心裏舒舒服服的。

這幾日接觸下來,枕清便深刻地察覺到人不可貌相,全然不會學習,就只知道吃喝玩樂,一到課後,就喜歡鬥蛐蛐玩篩子,而運氣奇差無比,突然有一天玩得順溜了,就覺得後面有大招在等著自己。

果然,最後輸完了,他心中舒坦了。

右邊這位陳谷,也不是什麽好鳥,既不認真學習,也不好好說話,經常說說枕清怎麽和寧千渝一樣都像個小娘子似的,每次到這時候,枕清表示無語,寧千渝一臉沈默。

而前邊,據說是跟郡王關系極好的人,除了學習,遛鳥打球一個不落。這些天枕清倒是摸清楚了,他這一群都是七七八八八飛不出一個好蛋子的廢人,怪不得坐到後邊,這是不影響前邊的好學生,果真是具備良好的道德底線。

枕清跟他們玩在一起,也會了遛鳥打球,偶爾看兩眼一直在學習的郁華隱。

一心只讀聖賢書,不在乎他人目光的郁華隱都註意到枕清頻繁探看自己的舉動,偶爾有幾次視線上的交匯,枕清的視線波瀾不驚,唇瓣彎起適時的笑容,那神情好似是洞察到了一切,包括自己的秘密。

郁華隱面上鎮定自若,心中懷著巨大的不安,還沒開始的東西就已經破滅,變成巨大的幻影。

當自己再看向枕清時,她已經沈浸在旁人的歡聲笑語中。

枕清漫不經心地聽著旁人說起的趣事,餘光留意著郁華隱藏不住焦灼的神情,唇邊勾起巨大的笑意。

讓郁華隱分不清楚是聽人談起的笑意,還是勢在必得的滿意。

她的確知道這人身上有一個秘密,那是一個必死的秘密。

這兩日的長安沒有起什麽大風浪,可底下無端生起暗潮,就連枕清耳邊都傳來三兩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有人說謝府丟了一個大東西,正嚴加盤問,又說東樓那處被別家盤下,要重新修整開個新鋪子,還有人說林家老爺一天通便十多次,小奴苦不堪言,這不,林府家跑了一個小奴。

無論流言大小,都在長安肆意飛起,又隨著時間,逐漸銷聲匿跡。

另一件棘手的事情出現了。

據陳谷說長安郊外出現大批量的難民,那些難民都生著奇怪的病,渾身滾燙,上吐下瀉,渾身透著一股即將死去的氣息。

而且還是個人傳人的病!前往的中醫有些也得了這個病,通通治療無效,現在太醫署裏正忙得焦頭爛額,為了避免引起恐慌,已經封鎖住了大部分的消息。

陳谷出身於醫療世家,爺爺是太醫署裏的太醫令,父親也已經做到了太醫丞,他還有一位天資聰穎的哥哥,聽聞出生時跟陳谷相生相克,但陳家世代行善舉,並不相信如此說法,不久後陳家便發生了多起意外死亡,於是把陳谷的哥哥送了出去,這個人就是義寧。

大抵是陳谷沒有學醫的天賦,又只知道玩耍,彼時的陳家急需傳承,這才把義寧給招了進去。

這樣的身世,義寧自己也清楚明白,可是陳谷好像一點也不知情,枕清問起時,陳谷皆是一問三茫——不清楚,不知道,不記得。

仿佛沒有了這段記憶。

不禁引起了枕清的懷疑。

陳谷的嘴還在喋喋不休郊外的狀況,枕清淡淡地聽著。

“我聽我阿爺說,這件事情來得古怪,現在誰過去都是一個死,來勢洶洶,而且會傳染人,讓我們萬般小心,切記不要出城!”

包啟元戰戰兢兢地問:“我們不出去,要是他們進來了怎麽辦?”

“這不是悄悄封鎖了嗎!真是笨!”陳谷看著不爭氣的包啟元,哼哼道,“過不了多久,這件事情愈發嚴重,甚至全面爆發。別怪哥沒提醒你們幾個!”

枕清聽罷,唇瓣不自覺崩成一條直線,難不成阿之奎提早出手了?

之前那麽大批的草藥被挪走,沒有人發現嗎?枕清並不相信沒人知道,或許是有人還在暗中相助,是朝中的官員大臣,還是太醫署裏的人,又或者她還沒看到的地方。

陳谷見枕清一直望著他,心中頓時升起了不自在,喊了包啟元一聲包子,包啟元順著他的目光去看枕清,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枕清眼神空洞,思緒早就游離了此地,這哪裏是在看陳谷,而是透過他在想其他的東西,於是偏過腦袋,繼續玩自己的小蛐蛐。

也不知道枕清這腦瓜子成天在想些什麽。

天空澄凈而高遠,仿佛被清水洗滌過。

嚴酷的暑熱隨著秋逐步散去,那樣酷熱的氣息,成了殘存後的餘溫。

沒多久後,果然不出陳谷所料,這件事情已經被許多人知曉,鬧得沸沸揚揚,太學的課程也已停下。

坊市中有不少藥肆開始蓄意擡高價格,但也有好心的藥肆並不加價,例如應鈺的兩間藥肆,她早在之前就做好了準備,特別是西市的百草堂,更是在百姓口中獲得極好的名聲。

情況愈發緊急,前往的醫士人手不夠,也有許多善人義士自請去往救治,就連平日只顧吃喝玩賴的陳谷都要前去。

包啟元和枕清聽到陳谷要去,他們幾人再三勸阻,勸阻到了最後,變成了他們幾人一同前往。

枕清看著平日這麽不著調的兩個人,心中居然還有這樣一份善心和氣概,倒是讓她高看了不少。

“你說我們幾個要是真的死在外邊怎麽辦吶?”包啟元突然害怕道。

“走一步看一步,實在不行死半路!”陳谷哈哈一笑。

“你死了可沒關系!我要是死了,我娘都得哭暈過去,我阿爺得要罵上我三天三夜!算了算了,我這也算是做好事了,真死了,下輩子我還要做我阿娘的孩子!”

寧千渝聽得急了,趕緊呸呸道:“現在還沒去呢!你們在說什麽糊塗話!”

說是不害怕這場病疫是假,但是心中有底也是真的。在此之前,枕清雖早已有所準備,可心中並非完全有底氣,她並不覺得阿之奎會如此愚鈍地孤註一擲。

可阿之奎有所準備轉移藥草,勢必會有後招,或許解藥真就在那些草藥中。

這件事在旁人眼中是事發突然,對於大啟而言,更是毫無預兆,即使枕清心中有所準備,卻也發現了問題。

百姓們的狀態愈發誠惶誠恐,開始向藥肆買下大批量的藥材,想要以備不時之需,但也不少想從中獲利的奸商買到藥材後囤積著,預備到日後高價出售,能狠狠撈上一筆,而不少藥肆也因他們這種行徑賺得盆滿缽滿。

可是他們忘了,疫病也需要對癥下藥,更何況還有應鈺囤積著把關。

應鈺所賣的草藥並沒有去漲價,因此大部分百姓紛紛湧入百草堂,而達官顯貴去了有保障的青囊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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