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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翠侵影渺煙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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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翠侵影渺煙霏(五)

“看來佛祖也不保佑你。”

“那你保佑我唄,小縣主。”

枕清挑眉,其實剛才那話也只是玩笑話,就算陳瑯不說,枕清也肯定不會讓陳瑯出事的,畢竟是自己拉他下水。

最後沒等人下葬,枕清很荒誕地跟府中下人說他阿兄又活了,無需棺材了,就留給你們家郎君自己用好了。

也沒管人信不信,臉色又是如何,直接關上門,擋住屋外人的視線。

陳瑯再次問:“你到底想做什麽?”

枕清反問:“我說了你就會幫我嗎?”

“或許我聽後真的願意幫忙呢?”陳瑯像是在和她打商量,“你說說看,我今日不也幫忙了嗎?”

枕清笑了笑,也不知信了陳瑯的話沒有,而是深深凝視他。

她已經很多年沒見過陳瑯了,在上一世也是匆匆一面,聽他說了幾句自己的事。

他在青山寺裏待了很多年,時常聽到她的事情,原本還會做些糊口的生意,後來只想青燈古佛,終老一生。

枕清知道陳瑯現在得到的東西和如此成就都來之不易,如果摻和她的事,她不能保證是否會被她連累,她也不想身為好友的陳瑯步入險境,從而一無所有,那樣的日子對於陳瑯來說,太痛苦了。

至於她,她算是孤家寡人一個,什麽都沒有,自然無所畏懼。

枕清半真半假似的跟陳瑯說:“我和他有仇,他既然入了長安,我便要叫他有來無回。

“所以陳瑯,你幫不了我。你是聰明人,知道民不與官鬥。”

陳瑯抓住枕清要走的動作,他低垂視線,輕松一笑,試探道:“你怎麽知道我不敢和他鬥,或許為了你,我敢呢?”

夜色黑得深沈,仿佛籠罩無盡頭的黑暗,叫人難以喘息。

枕清眉心跳動,她察覺到陳瑯在她手腕上的力微微收緊,那道‘我敢呢’的聲音在耳邊縈繞回蕩,好像有一股力量在無端地敲擊著她。

讓她生出片刻的猶豫,可這股猶豫又被情緒給籠罩起來。

不可以這樣。

陳瑯應該有更好的選擇,而不是為了她的選擇而選擇。

枕清掙脫陳瑯的手,眉眼隱隱有待發的怒意,她克制地壓低聲道:“我看你是瘋了!權衡利弊你自己清楚,別逼我罵你!

“如果我發現你在背地裏摻和王聞禮的事情,我永遠都不會去見你,你也會永遠見不到我。”

枕清扯了扯唇,又狠心警醒他道:“你幫不了我的,也請不要擅作主張,到時候給我添麻煩。”

陳瑯看著落空的手,他緩緩蜷縮被風穿過的指縫,瞧見人走得越來越遠,他半倚靠著門,眼眶微微濕潤,心中突然悵然若失。

他怎麽會不敢呢?誰也不知道他所做的這些事情之所以能堅持下來,都是因為枕清,他後來能離開雷州,也是枕清偷偷幫忙。

在他走的時候,枕清也會舍不得而潤紅眼,甚至偷偷給他塞了不少的銀兩。

“添麻煩?”陳瑯苦澀一笑,心裏跟明鏡一樣,他喃喃自語,“嘴上功夫跟刀子似的,不舍得就不舍得唄。”

所有人都在說枕清精明算計,可在他的心裏,她依舊是嘴硬心軟的娘子,是應該得到世上最好東西的女郎。

為了枕清,即使一無所有,他也心甘情願。

沈沈月色映照在回廊上,枕清走向燭火通明的那一處,她思緒跟著步伐游走。

方才跟陳瑯所說的有仇是假的,她哪裏會和王聞禮有仇,這人分明是和張宣晟有大仇,不過她怕張宣晟在禹王那裏撈不到好處,便要來王聞禮這處。

在上一世,其實她和王聞禮並未見過,只是對他有所耳聞。

天空潑墨,府邸內的一處書院燭燈輕晃,桌上紅燭燃了半截。

一男子垂首居於下方,片刻後擡起腦袋問:“主上,您今日為何帶那個女子回來?她分明滿口謊話,並不是個善茬。”

王聞禮落筆的手一頓,他視線隱匿在燭火裏,堅毅的臉龐摻雜一抹柔和,他碰了碰眉心道:“我知道,我就是覺得她還挺有意思的。”

位於下方的手下無語凝咽:“主上……”

王聞禮寫好滿滿一頁紙,擱筆揮手道:“她是縣主,我自有分寸,你先下去吧。”

宣紙上的字跡龍飛鳳舞,大氣磅礴,上方滿頁的人名看得人心驚。唯獨張宣晟那三個字著墨最深,而後輕輕移至到枕清那兩字上。

王聞禮用劍挑開枕清的帷帽時,就已經認出枕清是縣主。

也不是特意去了解,而是他在上一世曾遠遠看過枕清,甚至也有擦肩而過,只是枕清從未註意到他。

他知道上一世的枕清眼高於頂,不會去註意任何人,所以看到她的時候,他故意用劍抵著她脖頸處,想看她會如何發作。

可他發現,即使這樣,她也沒落了下風。

這事像是枕清故意接近他,其實這也是他自己在心中默許,他想看看她到底想要做什麽。

至於張宣晟,他終究是不會再放過他。

枕清走進小院裏,驚動了不少下人,他們都知道枕清是縣主,攔也不敢攔,進也不敢給人進,多半想先僵持著再稟報。

看到這般情形,枕清多少也猜得到。

她並不覺得王聞禮不知道她的身份,畢竟他的身邊有雲行野,就算雲行野不說,王聞禮死得也挺早,自然也是重生,知道上一世的事情。

她隨意挑了個位置坐下,就靜靜等著,也不著急,待人開口說話了,才動身走近。

“一個人這麽晚來我的院子,你就不怕嗎?還是說長安的小娘子各個英雄色。”

枕清這才走近,垂下的視線看到那一頁紙,唇角便勾起一抹玩味,哪有半點白日楚楚可憐的樣子。

她輕點那頁紙,緩緩道:“王長史正人君子,我又有什麽怕的?難不成你想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可真是會貶低自己。”王聞禮譏諷道。

枕清眼眸挑笑,反問:“不喜歡聽?難不成你喜歡我說你不配與我相提並論?”

“果真是伶牙俐齒,那就問問縣主是如何想的,要入我這不及王府萬一的寒舍。”王聞禮犀利的目光望向她,“我出現的這幾日,長安並不太平,縣主和我一起,難道不擔心別人的動作會禍及你嗎?”

“那是我的事,再說你現在跟我裝什麽大好人,要說起最不擔心的,難道不是你嗎?你心裏不是想著,我的死活又關你何事?”

枕清轉身隨意尋了個位置坐下,伸出食指敲在桌案上,悠悠道:“想必你也知道阿之奎在長安,你難道就不想鏟除嗎?”

王聞禮鋒利的眉眼一動,仿佛又要伏屍百萬,流血千裏。

這話雖然說得誇張,但王聞禮確實是泡在屍山血海裏的,血腥又殘忍,也被稱為人間厲鬼。

屠城、殺戮、放火他都幹過。

眉宇間的淩厲肅殺之氣,怎麽也抵擋不住。

枕清隔空點了點他桌上的宣紙,調侃笑道:“看來你也重生了,也很恨張宣晟是嗎?你不想放過他,他未必不會先對你下手。趁他現在的爪牙不鋒利,羅長觀又在追查珠寶商販,你熟悉波斯商人,讓他們一口咬定,扼殺在未成功的時候,不好嗎?”

王聞禮擰眉問:“什麽意思?”

這話語的意思分明是,張宣晟重生了,阿之奎入長安了,一切都和上一世的人不一樣,就連枕清也變了。

“你和張宣晟是怎麽回事?你難道不是他的妻?”他又問。

枕清聽到這話,反感道:“我從來不是誰的妻,我只是我。你死得早,不知道後來的事情,但我知道。

“後來國破了,張宣晟也死了。因為阿之奎最後攻入了長安,長安淪陷了。王長史難道真的想再次看到這樣的局面?叫大啟落在外人手中?”

王聞禮輕呵一聲,涼颼颼道:“我死得早,落到外人手中又與我何幹?我竟不知縣主也是個強人所難的人,況且你和張宣晟的關系,我讓你好端端站在我眼前,已經是最大的容忍了。”

聽到第一句話,枕清略顯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額前的碎發,隨後立即撇清關系道:“我和張宣晟沒有半點關系,你不必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也沒逼你做什麽,選擇權依舊在你手中,想如何琢磨,那是你的事情。而且我一介女流之輩,我只想在之後有能力自保,不再居無定所,在亂世裏浮沈。”

她像是怕王聞禮不信,甚至擡手掩面,輕輕咳嗽了一聲,揮了揮燭火朝上浮起的薄煙,聲音逐漸輕柔:“我就是一個弱女子,還能翻出什麽浪花,王長史若真是如此高看我,我當真是高興至極。”

王聞禮不知信了沒有,他眉尾上挑,眼尾也跟著上擡,從喉中發出一聲哼笑:“你若真想找一個一世無憂的依靠,我不是你最好的選擇,畢竟最後我也敗了。”

“今昔非比,王長史既然搶占先機,以你的本事,現在的他們不足為懼。”枕清挑著眉笑笑,話鋒一轉,“王長史也挺自信,誰說我要找你為我的倚靠了?”

話音一落,王聞禮帶有侵略性的目光突然變得呆凝,像是一只英勇的老虎遇到了軟弱可欺的兔子,結果還被兔子反欺負去了的尷尬。

“那你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事?”王聞禮喜怒不形於色。

枕清搖頭:“我想要你帶我去雲大將軍生辰的宴會,至於之後的事情,那就是我事了。”

王聞禮問:“為何是我?”

枕清避而不答,只道:“一定是你,必須是你,只能是你。”

王聞禮看著枕清輕點的手,若有所思道:“那我若是不願意呢?”

“不願意?我人都在這了,願不願意好像都和你牽扯上了關系。”枕清微笑著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低睨他,“王長史不會覺得別人都不知道吧,你不是還問過雲郎君認不認識我嗎?”

枕清眼神帶著狡黠,又如同幼獸,清澈靈動,增添的俏皮卻不使人反感。

反倒是覺得是他所能控制的貓兒,像是為了一個他自己全然不在意的東西朝人搖尾,即使有可能在不註意的時候被反咬一口,也不會有多大的損失。

可惜王聞禮不知道枕清從來不是會向人搖尾的貓兒,而是會慢慢把人拆入腹中的惡狼。

枕清恰似好意提醒般道:“王長史,重生的人不只有你,你在算計的同時,別人未必不會先你一步,所以好生思量吧。”

“張宣晟也重生了?”王聞禮沈聲問,“那麽阿之奎呢?”

他的聲音拉住枕清轉身離開的腳步,枕清的背影修長纖細,微微收緊的裙擺將腰肢勾勒得更顯纖細曼妙,大好的身姿展現得淋淋盡致。她停駐下,露出清麗動人的側顏,在緋紅燭火下生出幾許蠱惑,天生的美艷,連背影也叫人楞怔驚嘆。

一眼望去,仿若是碧波萬頃,楊柳拂堤,欣賞春日之明艷,盎然之景致。

枕清側身,精致的眉眼微微上挑,少了故作偽裝的嬌憨,剩下的姿態叫人望而卻步。

她微微側頭,笑道:“我不知道。我可是死在阿之奎前面,之後的事情我又怎麽會知道呢?”

話落,枕清不再言語,獨留王聞禮一人坐在桌案前心神不寧地沈思,枕清走至遠處,回頭看了他一眼,唇瓣帶笑,又輕飄飄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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