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窗翠侵影渺煙霏(三)

關燈
窗翠侵影渺煙霏(三)

天邊翻起微微的亮色,鬼市已無人,枕清等著天邊泛起魚肚白,不遠處清晨的鐘鼓聲響徹整片長安城。

天光逐漸大亮,街上不少的攤販開始出攤,枕清走過寬敞的街道,和應鈺分兩路,應鈺去川銀閣,枕清去了長安郊外的宅院。

長安郊外路遠,枕清叫了一輛馬車前去,行過路面,朝外的視野開闊,風景秀麗宜人。

天色正好,正值春梢。

枕清讓車夫停在院子門前,自己透過籬笆的間隙望見寧千渝正在庭院內安靜地打掃,時而擔水,時而澆肥,把小院打理地井井有條,錯落有致。

記得第一次見她,她很是沈默寡言,也不善於同人說話,就連望著人的雙眸也是木然,但做事謹慎細心,心裏有活,可性格卻是只求個安寧,所以枕清留她在此照顧青黛的阿兄。

枕清推開門,寧千渝看到她後,木然的眼神亮了一瞬,又悄悄遮掩,放下手中的東西,朝前走了幾步,堪堪停住。

枕清不常來這,她對寧千渝溫和一笑,示意她幹自己的活,不需要理會自己。

今日是青黛阿兄吃藥的日子,按照平常是青黛來,但青黛已經被枕清支走離開長安,所以來送的人便成了枕清。

院子中央,空中浮起一粒粒塵土,枕清身形微動,那些塵土像是經歷了兵荒馬亂,騰轉跳躍,最後飄飄四散。

枕清拍了拍衣袖,越過步子走到屋內。她看到一個病弱消瘦的男子,面頰烏青,兩眼無神,怎麽看都知道是常年被藥罐子吊著命的人。

枕清打量了好一番,拿起藥丸遞給他,“青黛走了,這回我來送藥。”

男子一進來便已經看到枕清,他雖沒見過,卻也知道她是那個一直在背後給他續命藥的人。只是那張好看的面容,叫他心裏奇怪,他抿了抿幹薄的唇,枯槁的手接過枕清遞來的藥。

枕清沒有生疏客氣的意思,轉身就找了張椅子,坐下問:“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麽?”

男子神色凝重,眉間有散不開的心結,看到枕清後,更為明顯。

“柳長鳴。”他道。

“長鳴,長命,又或者是償命。”

枕清別有深意的喃呢,又仿佛真會是隨口說說,甚至看都沒看一眼柳長鳴僵硬的身形,以及那張臉上掛著不正常的表情。

她反倒是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繼續道:“你們不是親兄妹,她雖然有一個阿兄,但絕不是你這般模樣,需要藥來吊著命的。”

枕清說完,沒等人說話,自顧自起身,走至窗戶邊,推開窗,春日暖陽輕而斜地進來,照恍了男子的眼睛,只能使他偏頭閉眼。

這番動作,不同於另一旁的枕清,她十分適應這屋外的陽光,只是側過身子,臉龐隱匿在半明半昧的光裏,微微張唇。

“所以,柳長鳴,你到底是誰?”

冰冷的語氣中,還有身居高位的不容置疑。

男子知道枕清意有所指,仍道:“我就是柳長鳴。”

“騙騙青黛得了。”枕清輕嗤道,“我記得十多年前有一個人,應當叫枕淮。”

柳長鳴聽到這個名字,登時大慟,心陡然一悸,看到枕清不由開始後怕,胸膛起伏得厲害,甚至被刺激到劇烈咳嗽。

在下一瞬間,柳長鳴嘔出一大片血跡,鮮艷的紅色在地面上散開,如同一道道蜿蜒的河流。

剛想要推門而入的寧千渝頓住,在門縫外望了一眼不動聲色的枕清,又輕悄悄關上門,站在門口久久沒有離去。

枕清毫無波瀾地盯著他這幅模樣,好整以暇地重新坐在椅子上,繼續道:“長鳴,償命,當真是挑了個好名字,你確實應該償命。”

柳長鳴擡手抹開唇角血跡,虛弱道:“你是誰?”

“禹王你想必很清楚,他是我養父,那你覺得我會是誰呢?”枕清輕笑一聲,在他疑惑的視線中,仿若大發慈悲地開口告訴他,“我姓枕,單名一個清字。”

柳長鳴面露苦恨,他掙紮地看著枕清,咬牙切齒地諷刺道:“你就是枕淮的女兒?怪不得我們是朝廷要犯,你也會冒著性命收留我們,不是因為青黛的一身武藝,而是因為我!你把青黛支出去,便來了我這裏,你倒是和你父親一樣,精明算計!”

“是啊,我精明算計。”枕清慢悠悠道,“你是朝廷要犯,青黛也是,你說我將你們送出去,禹王會顧念舊情保你嗎?”

“我想會的。”枕清慢悠悠道,“畢竟他是個容易顧念情誼的人。”

柳長鳴氣急,生怕枕清威脅到禹王,也怕自己成為阻礙。

他痛恨道:“你到底想做什麽?我當初就說不應該留你,理應要斬草除根的!奈何他心太軟。”

這個他指的是禹王。

聽柳長鳴如此說,枕清覺得自己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唇角勾起冰冷的笑,眉宇間隱隱有發怒的趨勢。

寧千渝靠在門扉上,緊張地聽著兩人的對話,只聽枕清突然怒道。

“斬草除根?斬的是哪根草?除的又是哪門子的根?!”

枕清臉頰起了薄怒,白皙纖細的脖頸顯露青筋,“你和我說斬草除根,枕家上下百餘人都難逃活口,你覺得你沒有斬草除根嗎?我倒是想問問你,枕家又何罪之有?要你這個前任大都督大費周章來帶禹王一同去對枕家滿門問斬!

“你敢說枕家有罪嗎?你敢嗎!枕家做錯了什麽,我又做錯了什麽?讓你覺得枕家就應該被斬草除根?!

“你是不是上位者坐太久了,不知道一條人命是怎麽樣的?柳長鳴,你真是該死,為什麽我家人全都死了,你卻還可以活著?”

“你也應該去死吧!”枕清撿起他落在手邊的藥,當即從窗外甩了出去,寧千渝猛然一驚,門扉上的動靜吸引了兩人的註意力。

枕清視線一斜,從小窗前,看著寧千渝尋找藥而焦急地動作,微微冷笑。寧千渝後知後覺,看到枕清居高臨下的視線,面容瞬間失去了血色,變得越來越難看,甚至覺得遍體生寒,叫她挪動不了一步。

“禹王的人。”枕清拿起手中被她虛晃甩掉的藥,微微一笑道,“今日這事你打算怎麽稟告他?好好想,慢慢想。”

枕清把藥扔給柳長鳴,走到門口後,頓了頓步子,譏諷道:“希望你今晚能睡個好覺,不會聽到枕家冤魂在叫。”

寧千渝見枕清從自己的身邊走過,突然跪下,拉住枕清的手,顫顫巍巍道:“縣主,我……我……我錯了……”

枕清低垂冰冷的目光,看得寧千渝心驚。

寧千渝實在是怕極了,面頰的淚落了一顆又一顆,她死死抓住枕清的手,似乎如同溺水後抓住唯一的一根稻草。

“我……我錯了。”她斷斷續續說,“我真的……我真的沒有背叛你……”

她的聲音哽咽,泣不成聲,字不成句。

寧千渝覺得彼時的枕清像是山野裏的蒲公英,她如果不抓住,就要永遠消失遠去,叫她再也找不到。

她真的害怕極了,她也不知道剛才是怎麽了,或許是想知道枕清更多的事情,又或者是怕枕清真的要傷害柳長鳴。

枕清第一次見到寧千渝這麽驚慌失措,可惜她向來對背叛的人從不留情,她甩掉寧千渝牢牢抓住自己的手。

寧千渝被枕清的動作甩在一旁,她無暇顧及自己狼狽的樣子,只要一擡頭看見枕清要離開的身影,心中便愈發焦躁不安。

在枕清向前走三步時,寧千渝徹徹底底地慌了,膝蓋跪在鋪滿尖銳的石子上,竟連站立也忘了,膝行抓住枕清的裙擺。

膝蓋被尖銳的石子刺破,甚至流出血跡,染上顏色在衣裙上,她像是沒有痛感的人,眼裏只有枕清。

寧千渝央浼道:“求你……別不要我,我真的錯了,縣主……”

女郎的聲音悲切又淒涼,帶著無盡哀求的哀涼,聽得人透骨酸心。

枕清垂首看著自己被人緊緊抓住的衣擺,微微嘆息一聲,伸出手摸她的腦袋以作安撫,待人哭聲漸小,枕清輕柔地挑起她的面龐,俯身下來,擡起纖細的指節,緩緩擦掉她臉上的淚。

輕柔地像是一根羽毛,如同浸在最甜蜜的溫柔裏,即使其中有砒霜,她也甘之如飴。寧千渝如是想。

這一番安慰下來,寧千渝提起來的心微微放下來,好在縣主還願意原諒她,肯聽她的解釋。

待情緒穩定下來,寧千渝道:“我真的沒有背叛縣主,是因為禹王說是您的父親,他說不放心縣主,叫我把這裏的事情都稟告給他。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知道縣主和禹王不和,我再也不說了,縣主要是還不信我,怕我說出去,就把我舌頭割了吧,只求您就別不要我。”

這話說得卑微又弱小,如同只能攀援依附在她身上,枕清萬萬沒想到隨手撿來的小丫鬟竟然會有這樣的想法。

她看著寧千渝膝蓋上的血漬,神情稱不上好,她拉著寧千渝起來,質問道:“你難道沒有自尊的嗎?”

寧千渝就著枕清的動作,站起身感受到膝蓋的疼,微微皺眉,又茫然道:“什麽?”

枕清嘆氣道:“再過段時日,你跟著我吧,你可願意?”

寧千渝慌亂點頭道:“我願意,多謝縣主!”

有這樣的意外,枕清在寧千渝這裏停留了好些時間。

其實她向來不管這些,也不在乎,或許是小丫鬟哭得太慘,哀求太久,又或者是其他,她突然就停下來了,看一看身.下的女郎。

寧千渝已經上過了藥,目光呆滯地看枕清。

滿足之餘,寧千渝又忍不住說禹王叫她好好照顧柳長鳴,她偷聽不是為了告訴禹王,而是怕枕清會殺了柳長鳴,從而和禹王心生嫌隙。

而且青黛小娘子的武功了得,若是縣主真要殺了柳長鳴,只怕也會陷入危險,在寧千渝的交代中,像是在給枕清分析權衡利弊,說到最後真的困到睡著了。

枕清看著睡著的寧千渝,她擡眼望向窗外的明月,忽而輕笑一聲。

像是嘲諷,又像是苦澀。

怎麽會想不到呢?

枕清聽著寧千渝給她分析好壞,竟還覺得有些許溫熱流淌在體內,可能除了她,沒人會覺得枕清是個不懂利弊的人。

小女郎啊,真好騙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