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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裏歸春又見春(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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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裏歸春又見春(八)

夜深人靜,長安街道,燈火昏暗,空無一人。

白日的喧囂在夜間消散,唯獨大理寺牢房內燭火通明。

花明躺在稻草上,頸脖被磨出好幾道紅跡。

她昨晚被嚴刑拷打了一夜,還沒恢覆過來,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有一桶冷水澆在她身上,寒涼瞬間遍布全身。

她恍惚睜開眼睛,寒冷的水在面頰上掉落,她瑟縮了下白皙纖細的脖頸,一雙銀色緞繡的暗花靴面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的視線。她心中冒出一股寒意,顫顫巍巍地看著來人,像是望進更深不見底的極寒中。

羅長觀收回視線,朝後沈聲道:“把人帶出來。”

花明睫毛輕扇,如同蝴蝶般振翅,也像是脆弱到一只手便能被人捏死。她被人拖了出來,牽扯到身上的傷口,胸膛起伏,劇烈咳嗽。

身前的人聞聲探來,他雖有上好的容貌,待人卻冷若冰霜,使人對他產生不了好感,只有懼怕。

花明撫住胸口,定定望著那人,那人一如既往地漠不關情樣,和之前的記憶逐漸分離,她有些分不清羅長觀到底是不是記憶中的那人了。

她被人架上邢架臺上,置於位置的中央,這裏不同於牢內昏暗狹小。

她的左前方有一盆劈啪聲響動的篝火,內有幾塊猩紅的烙鐵,另一側還有帶血的鞭子與生銹的鐵鏈,地上鋪蓋了幾層洗不掉的紅色血跡,儼然是剛審問完上一個人。

羅長觀拿起一塊幹凈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手中的血跡,雙目淬寒般朝她探去。

“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招還是不招?”

“不招。”花明說完,忍住眼中淚水,抿唇偏過腦袋。

“不招?”

羅長觀擦血的手一頓,似乎聽到了很好笑的笑話,他冷冷道:“證據確鑿,你要如何狡辯?”

花明咬唇辯駁道:“這珠寶是我買的,人並非是我殺的人,有人證。”

“抓你那日,既有人證也有物證,而且你所說的人證已經死了,如今沒有證明你清白的人和物了,一切都死無對證。”羅長觀聲音如同浸在雪虐風饕裏,直叫人發寒,“聽說你還當場承認自己有罪,要進這大理寺的牢房裏,現在又改口死不承認,滿嘴謊話!”

最後一句戾氣極重,在判案之前遇到沒一句真話的人,勢必沒有任何好感。

花明聽他每說一句,臉色就蒼白一分。

她算是認栽了,不該那麽莽撞沖突,一心想要找到羅長觀,從而用這麽偏激的手段來見他,可這也是最快的捷徑。

現在的她總不能荒誕地說自己重生了,和他關系非同尋常,想要見到他,才故意進這個牢房裏,熬了好幾天的審問,才走到他跟前。

只怕是會被人認成瘋子,說不好還真以為她對羅長觀亂攀關系,罪加一等。

“不肯說實話,有的是方法讓你說實話。”羅長觀擡起手指,朝後輕呼一聲,“上刑。”

今夜是月圓,皎潔色映照在院子中央,極為漂亮。

枕清坐在院亭下,碰了碰那自己的腦袋,有氣無力道:“阿耶,自從那春日宴會遇刺,我每日每夜都睡不好。我想去大理寺看看審查得如何了,到底是何人要取我性命,沒有看到結果,我總是心神不寧。”

“今夜太晚,明日再去。”禹王給她披上外袍,“既然不舒服,叫義寧給你看看。”

枕清餘光瞥見滿眼焦急的應鈺,她們都知道花明在大理寺一日,危險就多一分,她繼續道:“可是今夜有羅長觀,我想請他幫我審審,明日就遇不到了,而且遲遲沒查出兇手,阿耶放心得了嗎?”

春夜的風寒涼刺骨,小溪潺潺流動,波光粼粼,清幽僻靜。

禹王取下自己的通行令牌,無奈道:“看來我不給你,你就不走了,罷了,你去吧。”

“多謝阿耶。”

枕清拿起宵禁的通行牌,叫京墨和天冬一同駕著馬車直奔大理寺。

長安城夜裏的常態是寂靜漆黑的,只有更夫和巡夜的軍隊行走。

馬車行至半會,便聽到軍隊疾來聲,為首的人喝令她出來。

那人的聲音氣派十足,枕清知道來人是左金吾衛石棠磊,和禹王是幾十年的至交好友。

枕清聞聲掀開簾子,出示自己的令牌,笑著對年過四十卻不顯老態的那人,朗聲道:“石執父!我有事去大理寺一趟,已經告知過阿耶了。”

“原來是小縣主。”石棠磊儼然轉變方才的態度,溫和道,“天黑,註意安全。”

枕清乖巧應聲,放下簾子,瞬間收回方才的笑意,一語不發。

半晌後,枕清問:“是誰在審?”

“羅長觀。”應鈺回。

應鈺又道:“我今日打探到不一樣的羅長觀,他曾來過檀州,用以惡為治的手段,到任就把林氏等幾個大姓家族的作惡分子全族都殺了,其餘大姓家族都被嚇壞了,不敢再與官府抗衡。過了一年多後,檀州就已做到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他還曾以嚴厲手段催折魏郡豪強,一次報殺五百餘人,郡中吏民皆膽寒發豎,影響極大,他也因此累遷禦史臺,而魏郡旁接連十多個郡縣,無一不畏懼羅長觀。

“他們都道羅長觀向來依法辦事,嫻於殺戮,以致執法不畏避權貴,連諸侯和皇族之人見到他,都要望而生畏。

“大家也由此稱呼他為‘海東青’。”

所謂海東青,是萬鷹之王。

而在長安,也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今日的夜晚似乎格外漫長,花明已然是奄奄一息的模樣,審問的人都暗自佩服,這女子真是一把硬骨頭,居然一聲都沒吭。

羅長觀靜靜地看著她,語調冰冷:“沒事,夜還很長,我們慢慢審。”

花明早已疼到極限,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已經數不清了,淡雅素白的衣袍早已變成艷紅色,上方都是她染的血跡。

她好像哪裏都是紅的,眼睛紅,鼻尖紅,唇瓣紅,就連纖細的脖頸也是紅的,讓人看著心生憐憫。

羅長觀目光停留在疼極卻不願張口的花明身上,再輕飄飄移開,從篝火中拿出烙鐵,薄唇輕啟:“這麽一張漂亮的臉,可惜了。”

花明知道羅長觀這要給她上烙印,桃花般的雙眸逐漸浮起一片水霧,臉頰側散落幾縷碎發,淚珠如同斷線的紙鳶,啪嗒啪嗒掉落,心裏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一點點碎掉。

此時的她脆弱又美麗。

那些淚居然落進他的心坎裏,羅長觀緩緩走近,看到她張開唇瓣,聲如蚊吶,又不得不再走近些。

他低著頭,瞥見她淚眼朦朧,聲音因為疼痛而在顫抖,意識不清般喃喃自語道:“你喜歡我時,我不知你的心意,我喜歡你時,你卻不認識我了。”

羅長觀皺眉,不懂花明話中意思,他見人精神不濟,在改日再審和繼續澆冷水審問中開始猶豫徘徊。

他突然有些摸不清自己的心思,不該如此。

羅長觀斂定神情,冷聲道:“澆醒,繼續審。”

花明又被澆了一盆冷水,意識逐漸回籠。

她緩而慢地握緊拳頭,指甲嵌入到血肉中,紅著眼睛望著羅長觀,突然道:“你是不是一定要我招?”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羅長觀稍稍側頭,視線掠過她的手,直接望著那張神色堅韌倔強的面容。不知為何,他覺得如果他說是,花明一定會招。

他緩緩道:“你說不是你,拿出證據。”

花明道:“你不是說已經死無對證了嗎?”

一時間,花明不知道是身上的傷口更疼,還是心中酸楚更痛徹心扉。

花明緊緊咬唇,兩人似乎在暗自較勁,千鈞一發之際,牢內有另一道聲音傳來,“我有證據!我能證明她的清白!”

枕清快步走前,隔開花明和羅長觀的距離。

羅長觀這個人太危險了,枕清實在是不放心花明直面這人,即使他們在上一世關系非同一般,可是眼前的羅長觀分明是什麽都沒想起來,居然把人審成這樣。

一貫地雷厲風行,沒有一絲一毫的區別對待。

“京墨,給她松綁。”枕清回頭吩咐。

花明被松了綁,沒有力的支撐,當即倒在地上,應鈺連忙扶住她,滿是心疼地怒瞪著羅長觀。

看到應鈺和枕清,花明已然明白,突然嗬嗬地笑了起來,不顧身上傷口抱住應鈺,心酸道:“你們都記得,唯獨他不記得。”

應鈺抿唇,想要拍她的背以示安慰,卻發現她除了臉上,身上無一塊好皮肉,已然無從下手。

枕清出示自己的令牌,冷聲道:“那日是我叫她買的珠寶,至於人證,是青山寺的方丈寂蓮,他曾到過鬼市,羅監察禦史可以去問他,而不是費工夫在無辜之人身上,硬要屈打成招。”

“屈打成招?”羅長觀冷眸掃過枕清,低睨花明,言語滿是警告,“若我真要屈打成招,她一定等不到縣主這時候才來,縣主自己的人,應當管好才是,下次再落到我手裏,我不覺得她會有命再見到任何人。”

羅長觀慢慢將落在花明身上的視線攏回,重新直視枕清。

他審了這麽久,已然清楚兇手並非是花明,至於為什麽會來大理寺牢房,好像是為了他?

可他確信自己沒有見過花明,也不認識這人。

這回的用刑確實叫人難忘,他是想給花明一個深刻的教訓,禍從口出,無論是何種原因,都不應該存僥幸心理,更不能為了任何事情,以這種方式進入牢房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今日遇到的是他和縣主,若是在旁人手中,花明從第一天就已經被人逼供著簽字畫押。

羅長觀的威脅,枕清聽得明白,這次是花明做得不對,她也知道羅長觀對於花明不是兇手心知肚明。

她想著花明身上的傷勢要緊,沒想繼續糾纏下去,冷冷微笑道:“羅監察禦史,若是沒別的事,人我就先帶走了,再會。”

羅長觀又道:“你何時認識這個人的?”

“上輩子啊,上輩子我與你也是熟識。”

枕清留下這一句話,邁開的步子微頓,回首道:“我說笑的,羅監察禦史莫要信以為真了。還有一件事,刺殺我的那個人勞煩你幫我審一下,多謝了。”

離開大理寺,上了馬車,枕清有些氣惱她的這般行徑,蹙眉道:“他又不認識現在的你,你又何必去招惹他呢?待你們緣分到了,自然能水到渠成。有時候太著急,只會適得其反。”

花明迷迷糊糊低聲道:“皇後殿下,你沒有愛過人,你不會理解我。”

你沒有愛過人。

枕清陷入無端的茫然,而後她輕輕一笑,竟說不出反駁。

夜色黑得深沈,腦海裏逐漸浮現出這麽一個人。

他神似觀音,是無塵之人。

他不似熾熱朝陽,也不像竹間枯霜。

他應是穿越千年而來的旅人,翻動古老泛黃的書頁,眉梢淡淡地細數人間的悲歡離合,思緒淡淡地感知無情歲月碾壓過的痕跡,目光淡淡地看著人間戰火百姓雕敝,遺世獨立在水深火熱之中,永遠泰然自若。

可無論如何,他依舊是她在長安城裏見到的最後一抹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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