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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裏歸春又見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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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裏歸春又見春(六)

禹王府,敬候佳音。

這話比方才‘會吻上你的脖子,咬上你的血肉’更擲地有聲,仿佛深深刻進每個人的骨子裏,而這話裏話外,誰會聽不懂眼前這位是縣主的意思。

不免有人開始慶幸沒有得罪這位縣主,更沒有如同那個郎君一般大言不慚地說要找枕清的大人。在座的各位,除了雲大將軍的孩子雲行野,哪位配得上和縣主同起同坐,更遑論禹王了!

有人心神起伏,不禁喃喃道:“縣主。”

陸佑善看著劍拔弩張的氛圍,剛想要打個緩怠,可心緒忽而一閃——

枕清若是真那麽愛出頭,第一次見面就已經給許昭玥她們下馬威了,她這是在給長安貴女、郎君一個提醒,她並非是什麽好欺負的良善之輩,任何話都需三思再出口。

有這麽一遭,閑言碎語會少一些,可是這彪悍之名卻怎麽也抵不住了啊。

佑善略有無奈,另一邊的許昭玥似乎也沒想到枕清就是縣主,之前還暗自評判她為下等人,面容不禁慘白,而被枕清劍鋒抵著的郎君臉色更是白得嚇人,當即就暈了過去。

被這一鬧,大家心緒都跟著提溜了起來,這時一旁的新綠雜草突然飛出幾只箭矢,那箭矢直逼枕清而來,取人性命的目的不言而喻。

看來有不少人開始蠢蠢欲動,青黛臉色當即大變,擡手用利刃打飛暗器,寸步不離跟在枕清身側,警惕四周變數。

那些貴女們驚詫出聲,還沒發現兇手便已自亂了陣腳,仆從只好跟隨這主子一同逃跑,宴會上早已沒了方才其樂融融的身影,只剩下腳步匆匆的一團糟亂。

“這個下酒菜,有意思。”不遠處還有一人擁著懷裏的美人,看著如此場面,笑意不減。

只是那美人滿臉憋憤,身嬌體軟,雙手被束縛著動彈不了半分,不得不被那男子環住腰肢牽引著往前走。

若是仔細看清,能發現這男子身後跟隨的人不像是大啟人,只是宴會上的人都在自顧不暇,自然不會註意這麽一個人。

混亂之際,枕清看著擡步即將離開的那對麗人,佯裝自己錯亂了步子,邊跑邊撞上了那個郎君——阿之奎。

他就是在上一世的最後,攻入長安的異族王,也是枕清取了張宣晟的屍首送給了這個人,現在的長相比之前所見更加年輕俊朗。

阿之奎在即將被人撞上後,眼疾手快地推著身旁嬌軟的女子往前,從而擋住自己。齊離弦被阿之奎這一番動作簡直氣笑了,要不是因為被餵了壓制武功、整個人身體酥麻無骨的藥,她定取了阿之奎的狗命!

枕清跟齊離弦撞了個滿懷,兩人都痛得微微俯身,枕清捂住腹部,袖子遮掩住手腕骨,把紙條塞進那女子的袖口內,齊離弦垂眸掩飾住驚詫,不動聲色地開始蹲身藏好東西,開始痛呼。

“你也會痛?我還以為你當真不知道什麽是疼呢。”

阿之奎嘲諷地垂眼看著齊離弦,重新伸手把她拉在自己身旁,大手再次撫上她的纖細腰肢,叫人再次動彈不得。

青黛走前扶住枕清顫抖的手,她心中驚訝愕然,擡眼看向前面這兩人,發現這二人的樣貌極為養眼,男子一身玄色衣裳,身姿體態從容不迫,面容硬朗又英俊,清貴中透著一股子不符如今年紀的淩厲色。

那貌美的女子也有絕不輸於男子的英姿,面容雖被氣得泛紅,卻也能在五官中看到幾許美艷。她的身形動作,倒也能猜得出來她大概是個練家子,只是被什麽東西壓制了,才處處受制於人。

阿之奎審視枕清蒼白的面容,神色淡漠,給人平添了三分拒人千裏之外的冷硬,他毫無歉意道:“我這侍女驚擾沖撞了縣主,多有得罪,我回去定當好好懲罰我這位不知眼力的侍女,來給縣主賠個不是。”

齊離弦在聽到懲罰二字,眼皮猛然一跳,眼尾上挑看他,臉頰逼出薄紅,氣急道:“你簡直無恥至極!”

這番言語看起來更像是暧昧挑逗,枕清抿嘴,淡淡道:“郎君誤要怪罪這位小娘子,是我自己急了路,撞上了她,還是我要給二位陪個不是。”

阿之奎挑眉一笑,似是接受了枕清的歉意,有意朝齊離弦道:“如此,我就不罰我這位侍女了。”

左一口侍女,右一口侍女,齊離弦簡直要氣昏過去,剛想發力就又軟了身子,她只能依靠著阿之奎,若是不知情的旁人看見,定然覺得這小娘子跟郎君濃情蜜意,如膠似漆。

另一邊的雲行野早註意到了那處,他看著阿之奎身後不像是大啟人的侍衛,輕聲疑惑道:“那人我怎麽沒印象。”

在一眾慌亂疾走裏,江訴一襲青衫,溫潤如玉,不經意一擡眸,溫和的視線幾不可查地輕晃。

他起身要離開這處,語調平緩地為雲行野解釋道:“阿之奎,安南國的小兒子。”

安南國的人來這裏幹嘛?

雲行野還在思索,見江訴已經走遠,他當即跟著走,甚至不忘回頭看一眼阿之奎,發現阿之奎居然在盯著江訴離去的背影,神情是說不出的古怪,仿佛早已認識。

他壓下心中疑惑,問江訴:“你怎知他是安南國的人,而且他一直看著你,好像是認識你,那你認識他嗎?”

雲行野和江訴關系極好,也從不隱瞞,許多事情都是直來直往,在別人看來像是刨根問底,一探究竟,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是極其信任,所以無所顧忌,也不避諱。

“前年大朝節,是他代替安南國來供奉進獻的,所以記下了。”江訴緩下步子,始終沒有回頭。

這一邊的阿之奎看著江訴頭也不回地離開,仿佛回到了很久之前,好似也是這般模樣,可惜一切都已經物是人非。

他壓住自己微紅的眼睛,敷衍地微笑示意自己帶著齊離弦離開,只剩枕清一個人在風中。

枕清分明看清了阿之奎在看江訴離開,的確是熟識的姿態。

在上一世,她以為江訴是被她貶出長安,流放那時才認識阿之奎,現如今的情形來看,比她想得還要早得多,而且關系匪淺。

所以江訴在上一世還能依靠著阿之奎重新入長安,甚至來立政殿看望她,原來是早早就搭上了安南國這條路。

江訴,你到底還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枕清眼眸微暗,她剛想要走,張宣晟攔住了枕清的去路,他遞給枕清一枚通體漂亮的玉佩,道:“那日摔碎了縣主的玉佩,如今還縣主一份,還望縣主不要嫌棄。”

枕清漂亮的眸子擡起望向張宣晟,神情冷淡地搖頭道:“多謝郎君好意,不必了。”

話落,枕清朝陸佑善走去。

如今時朝政局不穩,現在張宣晟無法依靠禹王,所以只好找她來牽線搭橋,知道上一世的枕清定然不會這麽做了。

至於什麽時候讓他發現自己也有了上一世的記憶,枕清還沒想好,但現如今知道不知道都無所謂了。

只怕他會狗急跳墻,去找禹王。

剛才那樣的情形,陸佑善雖然害怕,卻也先叫人把在暗處傷人的兇手抓住,見枕清走來,她急忙握住枕清的手,打量一番,後怕道:“好在你沒事,不然我今日的罪過可就大了。”

枕清聞言失笑:“不必如此說,我這不是沒事嗎?”

陸佑善忙點頭,指著不遠處射箭的兇手,她道:“那我把他送去大理寺審問,看看是誰要加害於你,令我們如此膽戰心驚!”

這人的箭術精湛,大概是個背後有主的,見此人性格剛硬,想必是審不出什麽就會死在牢房中了。

她現如今背靠禹王府,即使不曾樹敵,也會有人虎視眈眈取她性命,至於這背後的人,太多了,審出來一個,還有千千萬萬個,倒也沒那麽在乎了。

枕清沒有說出自己的想法,只是點頭道:“就依你所言。”

這出宴會算是慘淡收場。

齊離弦坐上馬車,脊背貼在璧上,離阿之奎遠遠的。阿之奎註視著齊離弦此番小動作,嗤笑一聲,少了幾分鋒利,多了些許少年氣。

他和齊離弦的事還是發生在一年前,阿之奎奉命守著邊疆要地,沒想到齊離弦在安南軍帳內潛伏三月之久,想要刺殺他不成,最後被他所俘。

此後,阿之奎便一直把齊離弦放在身側,如同逗貓般把圈養了起來,可惜把齊離弦脾氣磨得漸長,也對任何人都無所顧忌。

偶爾有人問起,他就說,像是在養一只貓,逗著玩罷了。

齊離弦反倒是有些不明白阿之奎的意思了,大多數人對刺殺都是除之而後快,不會這般喪心病狂地圈養起來。

她也不覺得阿之奎像養貓般玩她,更不會覺得阿之奎是想招攬自己,即使招攬,齊離弦也會抵死不從。

來長安的這一路上,她甚至對阿之奎下三濫的手段癖好有所了解。

喜歡看冷靜的人暴怒,而暴怒的人變得畏怯,畏怯的人變得無懼。

他似乎很喜歡激發人。

跟在阿之奎身邊的這一年裏,齊離弦可沒少被折磨。

恍惚間,方才枕清給她的東西,似乎極為硌手,逐漸滾燙了起來。那個小娘子是縣主,便是禹王府中的人,她是不是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才故意接近,給自己傳遞消息。

得單獨找個地方打開那張紙條。

齊離弦瞄了一眼阿之奎,阿之奎正閉眼瞌睡,直到有人喚他下車,阿之奎徑直掀開車簾,一個眼神都沒留給齊離弦。

這樣也隨了齊離弦的心意,她快步回房,打開那張紙條,小紙張內只有一顆黑色藥丸,沒有任何一句話。

她只好把紙條放在燭火上燙,上面顯現一行小字。

此藥可解百毒,明日青山寺見。

齊離弦看到落筆有一個靈字,當即回過味來,毫不猶豫吞了藥丸,也沒深思如何叫其他人發覺自己中毒的跡象。

不出片刻,身上的壓制脈絡逐漸疏通,齊離弦安靜地等到了晚上,拿上自己為數不多的東西翻墻出去,躲避巡邏的金吾衛,踏著清月,朝青山寺走去。

與此同時,院中的另一處有兩人正在窗邊賞月落子。

對面那人見阿之奎遲遲不落棋子,不解問道:“怎麽了?”

阿之奎烏黑沈靜的眸子中露出一絲茫然,他回道:“貓跑了。”

“你竟然還養了貓?”對面老者驚詫,他見阿之奎可不像是這般有愛心的人。

阿之奎唇角彎起說不上和善的笑容,掩飾什麽般道:“是啊,養了快一年,還是不太聽話。”

“不聽話?”那老者慢慢悠悠落下一字,“那就宰了。”

透過窗欞直面而來的晚風異常冷瑟,風把他的貂毛披風往一邊斜,皎潔月亮照明院子一方的梨花樹。

簌簌聲動,滿地餘香。

阿之奎執子的手微微一頓,他擡眼看了一眼對面那人,沒有回話。

對面那人卻沒想放過他的意思,直擊靈魂道:“你的心亂了,這棋還走嗎?”

阿之奎直接認輸,謙卑地拱手道:“不愧是帝師,棋技高超,在下輸的心服口服。”

老者摸了摸自己白胡子,別有深意瞧阿之奎一眼,撿起棋盤上的白子,高深莫測地笑道:“你哪裏輸的是我,是你這顆錯亂的心罷了。”

明月高掛,孤火獨明,老者走後,只剩一地孤清。

阿之奎垂首,揉揉眉心,輕聲呢喃:“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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