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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裏歸春又見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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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裏歸春又見春(二)

日落西山,天色已晚,長安又快到了宵禁時分。前路長街突然沖出三兩人飛奔疾跑,應鈺眼明手快地拉過枕清置於自己身後,可自己仍舊一個趔趄,猝不及防地要轉身避開,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搭在她的手臂,牢牢扶穩了她。

應鈺驚訝地望向來人,其實不需要這人出手,她也能躲開,但也知道人是好心,她臉笑眼不笑地說:“多謝郎君。”

話落,回頭看到枕清和另一個男子靠得極近,那位郎君正拾起枕清掉落在地,碎成兩截的青玉。

應鈺面容大變,她當即轉身走近枕清,面前郎君生得豐神俊朗,話語裏還能聽出惋嘆之意:“小娘子,你的東西掉了,這上好的玉佩碎成兩截,著實可惜。”

“無妨。”

春日晚風微涼,浮起一陣慢風,冪籬隨著風跡而動,薄紗之後的面容若隱若現,張宣晟看清枕清面容的那一瞬,萬般思緒如同洶湧的洪流遍布全身,令他心亂如麻,難以動輒。

枕清掀開冪籬,漂亮的眼眸沒有驚起一絲波瀾,她註視著張宣晟神魂恍惚的模樣,伸出手去討要自己的玉佩,輕輕彎唇:“多謝。”

張宣晟眼神動容,落在旁人眼裏,似乎是他被枕清的樣貌傾倒,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其中的糾葛太深,可最後只能逼著自己化作輕輕釋然。

“不必言謝。”

張宣晟動作僵硬地把玉佩放在枕清的手中,他松動方才克制不住紅了眼的神色,試探著問:“枕小娘子,可還認得我嗎?”

枕清看著張宣晟那張英氣俊朗的臉,眼中的疑惑與警惕漸漸浮現,一旁應鈺倒是沒好氣地出聲:“小郎君雖然長得俊朗非凡,可不能仗著這番容貌,隨意亂攀關系吧!”

張宣晟瞧枕清見自己如同在看一個怪人,她提防般後退,和自己拉開些許距離,仿佛就是一個陌路人,沒有仇恨憎惡,沒有愛恨糾葛,沒有萬般孽障,只有……只有形同陌路。

枕清雖是起了戒心,卻也為張宣晟做了開脫,轉而對應鈺說:“長安城中多是如我這般的小娘子,想來郎君是認錯人了,我們走吧。”

張宣晟看著漸行漸遠的人,她居然不記得,周猶和應鈺也不記得,所有人都不記得,只有他一個人重生了,記得這所有的事情!

是天助嗎?給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周猶看著失魂落魄的張宣晟,再望向走遠的枕清,眸中神色愈發狠戾,方才張宣晟所喊那女子為“枕小娘子”,他暗自思謀一個枕字,想來她就是張宣晟入夢時的“枕清”。

來長安城的那日,張宣晟心緒突然大變,這幾日時常夢魘,而在夢魘時分,他最常說的話便是——枕清,你來殺我,來殺我啊!

越來越遠,走得越來越遠,應鈺到沒人的地方,才緩緩嘆氣:“長安多怪人。”

枕清回首看向早已看不到身影的地方,神色如同鬼魅般,卻沒有一絲溫度,她勾唇道:“是啊,長安多怪人。”

回到禹王府邸,天邊也只剩一片金黃的餘暉,應鈺先去自己的屋子,枕清脫下自己的冪籬交給閽人[1],獨自穿過長廊走到禹王的書房。

她站在門口,餘暉下的影子拉得斜長,猶如可以吞噬整間屋子的巨人,她停留了半晌,屋內的人先開了口:“還站在門外作甚?冬寒未完全過去,小心像兒時那般著了風寒,幾宿都疼得睡不著。”

枕清唇角彎起笑意,伸手推開門扉,輕而關上,裏間熊熊燃燒的壁爐瞬間把外邊的寒冷隔絕,她臉上笑意不減,走近說:“即使得了風寒我也不怕,因為阿耶會日日在我身旁照顧我,直到我好了為止!”

“你啊,”禹王有些無奈地搖頭,“我這些日子可顧不上你,你自己要多加註意。”

點了點腦袋的枕清表示知曉,盤坐在禹王身側,隨手拿了一支筆和兩張紙,她上下打量著還在端跪著批註的禹王,和自己的隨意形成對比,她倒也沒什麽不好意思,在禹王面前早已放肆慣了。

忽而,她拿著筆在墨碟上沾了色,一雙明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禹王,她討好著問:“阿耶,你叫什麽名字,他們都忌諱你的名諱,從來不肯告訴我。”

“不是忌諱我的名諱,是忌諱先皇的名諱。”禹王停下手中的動作,側眸看著滿眼獵奇的枕清,隨手拿起一本薄冊在她頭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枕清抱著腦袋,如同幼獸一般,弱弱地嗷嗚一聲。

禹王看著她這般模樣,不禁被氣笑了。

他抖了抖方才的兇器,作威脅似的同她道:“你倒是膽子大,敢直接來問我,我和先皇的名諱相近,他們自然不可能告訴你,你也不許再去問別人,否則惹得一身灰,我也救不了你。”

“才不會,阿耶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人!”枕清反駁後,輕輕說,“阿耶不是我最親近的人嗎?我當然敢問阿耶了,我最信任的人也是阿耶,難道阿耶真的會害我嗎?”

禹王看著枕清,屋內的燭火輕輕搖晃,他突然失了神,眼眶浮起淡淡的紅,他直視枕清,道:“不會。阿耶一定不會害你,即使你日後要殺我,阿耶也不會多說任何一句。”

“阿耶在瞎說什麽呢!我怎麽可能要殺了阿耶!”枕清面容大變,急赤白臉地反駁,她心緒錯亂,霍然起身,此前碎裂的玉佩當即砸落在地上,驚起的聲音緩和了兩人之間詭異的氣氛。

方才的大動作,枕清後知後覺地緩過勁來,腦袋昏沈,目光暈眩,身形開始搖晃,禹王則是看清了那塊碎裂的玉佩,面容失了血色,他的手微微顫抖,紙頁染上大滴墨汁。

他早已料到會有這麽一天,還沒來得及問其原因,恍惚間,他見枕清站不穩地栽倒下去,連忙抱住倒下的枕清,朝外慌忙驚呼:“叫義寧過來!”

東庭院外的芭蕉葉被一場急雨打彎了腰,剛盛開不久的桃花也零落一地餘香,和煦的春風穿梭院內,叢叢花樹隨風起伏,颯颯作響。

雨後芬芳越過淺淺的窗欞,猶如長遠悠揚的絲竹之聲,漫向屋內。

屋內上好的紅色檀木桌雕刻著精細的花紋,案上有一只精致花瓶,正值春日,插.著一支桃花,流轉女兒家的溫婉細膩。

枕清醒來的時候,先是看到了床帳,恍恍惚惚地擡睫,看到了禹王、義寧、應鈺,她張了張唇。

“我這是怎麽了?”

義寧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解釋道:“縣主氣急攻心,暈倒了,我開幾副藥,好好調理便沒事了。”

她又想到之前的事,不願意再看到禹王,她轉過身背對著他,“多謝。”

禹王輕輕道:“是阿耶不好,不該說那種話。”

枕清沒有應聲。

禹王內心時常不安定,他很想告訴枕清真相,卻又害怕她知道真相,害怕她的心中最好的自己逐漸分崩離析,變得面目可憎。

他也知道枕清遲早會離開他,現在只能期待著她發現的晚一點,再晚一點,自私地貪戀著這麽一個女兒所給他的溫情。

應鈺和義寧聽到這句話,心照不宣對視一眼,緩緩退了出去,甚至貼心地關好了門。

“先皇和我差了一字,我的名字叫裴祉敏。”禹王看著枕清瘦弱的身影,陷入茫然,“阿耶說了不好聽的話,你不要往心裏去,也不要生阿耶的氣,你這樣,我不知道該如何自處了。”

枕清遲緩轉身,臉頰掛著兩行清淚,語氣倔強:“阿耶是覺得我會殺了阿耶嗎,阿耶不信我,阿耶覺得我會這麽做?”

“不是不信你,只是凡事皆有可能。”禹王重覆道,“我怎麽會不信你,我信你,我信你。”

枕清紅著眼睛,偏過視線不忍再探,冷硬道:“那希望阿耶能夠記住今日的話,一直信我。”

門外的應鈺將臉貼在房門前想要聽裏邊的動靜,義寧看到應鈺這番模樣,嘆息一聲,伸出要拉她的衣袖,應鈺連忙避開他要拉走的動作,若無其事地往前走,再慢慢悠悠放下步子,緊張挪近義寧問:“沿溪真的沒事嗎?”

義寧聽到這話,勾起一抹嘲諷,道:“自然沒事,我的藥,我自己心裏有數。”

應鈺知道他的醫術高超,也放下了一直放不下來的心,覺得仗義般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當然放心了!有你那幾貼藥,沿溪當然可以藥到病除的!”

這下輪到義寧楞怔了,他不是這個意思,而是在三天前,枕清來找過他,要了一副傷身子的藥。

那日枕清來到了王府後院的藥房裏,跟他說禹王這些日子太忙碌,從而忽略了她,她心裏不舒服,所以想要一副傷身子的藥,自己生病後,禹王能多花些時間陪伴她。

義寧聽到這個說辭當下就否決了,這種把戲,他當然不會應下給她,不料枕清軟硬兼施,循循善誘:“在長安這幾日裏,阿耶連吃飯都不記得按時吃,整日關在書房裏,你難道就不心疼阿耶嗎?你難道就不想他多休息,別勞累了身子?”

……思及此處,義寧回頭看向緊緊關閉的門窗,王府內真正的女眷就只有枕清和應鈺兩人,枕清沒必要還要傷害自己的身體來博得禹王心裏的重視,明眼人都知道禹王最疼愛枕清這個女兒。

他微微擰眉,枕清真的只是想要禹王能多陪她,或擔憂禹王操勞過度嗎?

粉嫩的桃花枝留有餘香,屋內終究是禹王再次打破寂靜。

他拿起碎成兩半的青玉,溫聲道:“這是在妙言寺裏的方丈那裏求得的,據說可以保你平安,辨吉兇,怎麽突然就碎了,可是又遇到什麽人?”

枕清強忍下不舒服,覺得義寧配的藥越發厲害,她擡起濕漉漉的眼睫,緩緩起身道:“我和應鈺確實遇到過這麽一個人,好像是王府中新來的門客,似乎叫張宣晟,阿耶可知道那個人?”

“是他啊,我知道。”

禹王伸手扶住虛弱的枕清,他靜靜看著枕清垂眸,緊緊抿唇,神色叫人難辨,他試探問:“那你看到他時,心中可生歡喜?”

枕清聞言,倏然擡頭,眼神如同林間幼獸那般清澈明亮,驚恐之餘又顯露難以置信,她啞聲駁道:“絕無可能!阿耶,他讓我害怕!”

“他好奇怪,奇怪到讓我心怯。”枕清臉色愈發蒼白無力,“而且我的玉佩碰到他就碎了,都說玉碎保平安,說明它在為我擋災!阿耶,我怕他。”

禹王神情松動,他擡手擦掉枕清的眼淚,心疼道:“阿耶知道了,我不會再讓他出現在王府內。”

聽到這話,枕清才敢卸了力,疲沓地倒在床上,禹王替她掖好被角,換人拿了一堆折子,坐在一旁的桌案上,再次批註了起來。

枕清隔著幔帳看著他,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久到她都快忘了那是什麽時候,她漸漸露出一抹嘲意,沈沈閉眼,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的安心,似乎終於可以睡個好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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