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我們不該在一起

關燈
第29章我們不該在一起

許霽當然知道宋昀在醫院,只是——“他的情況很不好”是什麽意思?

話筒裏,齊駱飛的聲音繼續忙亂地傳來:“今天下午我媽媽心臟不舒服,我陪她來醫院看看,剛才路過一間病房,看到裏面擠了一堆醫生護士。”

“本來我也沒在意,可是我不小心看到病床上的病人了。我很確定,那就是宋昀!”

齊駱飛一個字接一個字地砸過來:“我還看見他昏過去了,不知道是病了還是怎麽了,反正很嚴重!”

——“轟隆”一聲。

震耳欲聾的巨響毫無征兆地響在耳畔,震得許霽五指發麻,心尖發顫。

這些天的不安終究凝聚成了實體,避無可避、不可阻擋地向許霽襲來。

許霽木著一雙眼,一時分不清,他剛剛聽見的,到底是外面的雷聲,還是他心裏的雷聲。

夜色黑蒙蒙的,厚重的雲層遮住月光,風聲沙沙作響,空氣中卻並沒有雨水落下來。

許霽趕到醫院時,齊駱飛正在水房接過水,一擡頭見到跑過來的、臉色白得嚇人的許霽,連忙伸手攬住。

“病房在那邊,我帶你去!”

齊駱飛是許霽的好友中唯一知道許霽的家庭情況,也唯一了解宋昀對許霽的重要性的人,他用力抓住許霽的手腕,將自己打聽到的消息一一說出:

“我問過護士了,他們在你舅舅病房裏是因為你舅舅他咳血了,還一直高燒不退,有昏迷跡象。”

許霽腳步倏然頓住,轉過頭,似是不相信,又似是不能接受地開口:“……咳血?”

齊駱飛垂下了雙眼,不敢看許霽了,支支吾吾著道:“你先去看看他吧,然後……你自己去找醫生了解情況。”

許霽不說話了,沈著臉色和齊駱飛一起朝病房快步走去。

許霽原以為齊駱飛的話已經為他見到宋昀糟糕的情況做好心理準備了,卻不想,見到病床上昏睡過去的男人模樣時,他的心臟還是重重地沈了下去。

不過幾個星期不見,宋昀又瘦了許多、單薄了許多,明明躺在病床上,卻好像一陣風就能輕易刮走;面色涔白又不含血色,眼下的烏青在頂燈明晃晃的照射下格外地清晰刺眼。

比宋韋立剛去世時的狀態還要虛弱、頹敗。

許霽緊緊皺起眉,心裏的不安愈發濃重,吐出的話微微顫抖:“……怎麽會這樣?他怎麽了,他生病了?”

齊駱飛抿著唇,張了張唇,卻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清脆的一聲“咚”響徹在安靜狹小的病房裏。

許霽轉過頭,見到了宋昀口中,分明正在病中的王紅英。

王紅英好端端地站在門口,將打包帶回來的粥食放在了桌上,看了眼許霽,錘了錘酸憊的肩膀走進去,自顧自道:“老天爺喲,終於還有人來管管他,我老太婆能做什麽……哎,命苦啊!”

許霽十分不喜歡王紅英這種將宋昀當作拖累和累贅的話,但還是將不爽忍了下去,嚴肅地問她:“這些天發生什麽了?他明明跟我說生病的是你。”

王紅英到底還是有幾分對宋昀的關心的,長嘆一口氣,有氣無力地道:“我怎麽曉得喲?”

“本來都說好了跟他去國外了,把下輩子湊合湊合過掉,誰能想到會這樣?”

她說著搖了搖頭:“那天我去他家找他,他一直咳啊,後來又暈倒了,我一個老太婆把他弄到醫院來,多不容易?”

“等他醒了,我說把你叫過來照顧他,反正你是個只認他的。”說著,王紅英看了許霽一眼,“他不肯,非說不能讓你知道,讓我瞞著你們所有人。”

“誰知道他怎麽想的?”王紅英又嘆了口氣,“好好一條命,給折騰成這樣。醫生說是肺癌,還是晚期了,能怎麽治?治不好了!”

“老頭子死了,唯一的一個兒子也不行了……三個孩子,怎麽就……哎,造孽啊!這讓我剩下一個老婆子可怎麽辦……”

王紅英再說了什麽,許霽已經聽不進去了,只有“肺癌”“晚期”幾個字重重地在腦子裏打轉,攪得許霽雙目發黑、一陣耳鳴。

有一瞬間,許霽是險些站不穩了的。空氣中像是有一把無形的巨錘劈天蓋地地砸下來,將他全身的骨肉砸得一攤稀碎。

還是齊駱飛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你別著急!你舅舅還那麽年輕,而且、而且也沒抽煙什麽的習慣,怎麽可能就到晚期了呢?可能……可能是醫院搞錯了呢?”

許霽手腳不可控制地發涼、發麻,他低垂著眼睫,只能感受到腦內的混沌、轟鳴。

病房裏只剩下王紅英抱怨似的碎碎念。

不知道過去多久,許霽倏地擡起猩紅的眼,極力壓抑地低聲喝道:“閉嘴!”

王紅英似是被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看向許霽,張嘴想罵些什麽,卻瞧見許霽的神色,只能悻悻地閉了嘴。

許霽沒再管她,轉身疾步出了病房。

“病人的情況並不樂觀。”

辦公室裏,宋昀的主治醫師推了一下鏡框,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這幾天咳血和發燒的癥狀一直在反覆,從加強ct的結果來看,初步判斷是肺癌晚期。”

“如果要進一步確認病情,建議做肺部穿刺,我們也對病人提過這一建議,不過病人並沒有答應下來。具體病情怎麽樣,我們不敢妄下定論。”

許霽一直低著眉眼,緊抿著唇不發一言。

醫生看了看他,又道:“如果真的是晚期的話,還是要盡早治療,不能再拖延下去。”

“不過目前病人的態度很消極,最初幾天還強烈地要求過出院,我不清楚這是不是因為病人心理承受能力較弱,不敢面對結果,所以選擇逃避。”

見他始終不出聲,醫生最後道:“總之,我們會盡力做我們該做的,你們家屬也要註意照顧病人的情緒,讓病人放松心情,不要太過緊張害怕……”

回到病房裏時,王紅英已經不在了,許霽來到病床前,目光沈沈地望向宋昀。

齊駱飛一直在等他,見到許霽的臉色,想安慰些什麽,卻又實在無法開口。

最終他只能拍拍許霽的肩膀,輕聲道:“這幾天你留在醫院照顧他吧,我幫你跟學院請假。”

許霽沒有出聲,齊駱飛安靜地站了一會兒,又道:“我媽媽在樓下病房,我就先走了……你別太擔心了。”

齊駱飛走後,許霽在床邊坐了下來,雙眼仍舊緊緊地註視著宋昀。

宋昀太過安靜。

胸口間隔幾秒微弱地起伏上下,呼吸薄弱得幾不可聞。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走廊上充斥著急匆匆的腳步聲,沈靜而又壓抑的氛圍像一張天羅地網般吞噬而來,將許霽罩得頭腦發脹。

怎麽就會得肺癌呢?

註視得太久,許霽眼眶開始發澀、泛紅。

他又想起印象中第一次見到宋昀時,那明明是一個和煦溫暖的人,帶進來他童年中的唯一一束光。

可現在這束光卻在像黃昏的夕陽一般無法阻擋地黯淡、衰弱,甚至可能最終消散。

胸口止不住地沈重下墜,許霽無助地垂下了雙眼。

下一瞬,手上卻傳來很輕很涼的觸感。

以及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小霽。”

許霽猛地擡眼,對上宋昀虛弱卻溫和的目光。

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張了張口,最終只能喑啞地質問:“你病得那麽嚴重了,還瞞著我。”

“因為我不想看見你這樣。”宋昀笑了笑,一如既往溫柔,弧度卻很淺,讓這個笑容顯得很吃力。仿佛對他來說,只是簡單地笑一下,也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他轉過目光,平靜地註視著白花花的天花板,慢聲道:“我一直都知道我的身體出問題了。你忘了嗎,小霽,我每年都會帶你去體檢的。”

是了。

許霽微微泛紅的目光定定地鎖在宋昀蒼白的側臉上。

宋昀每一年都有體檢的習慣,如果生病,他早該知道的……

“他們一直建議我做肺部穿刺,建議我接受治療。”宋昀又輕慢地說,“不用做,當初還是早期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

早就知道,卻一直放任自流……

許霽胸口一疼,疼痛感順著血管遍布全身,手腳不自覺開始顫栗。

他啞聲道:“你知道,你不治……你怎麽可以這樣?你出事了,那我……”

——我怎麽辦?

宋昀又扯著嘴角笑了笑。

臉上在笑,眸中的光卻分明徹底地黯了下去,裏面的黑色很重、很深,藏著不可見底的深淵。

“對不起,小霽。可是,我很累,也很難受。”

他說,這一次嗓音也開始微微發啞:“他走了以後,我就只有自己了……我很想他,我想見他……可是我見不到他。”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許霽不能理解這樣的情感,胸口裏充斥著太多覆雜的情緒,摻雜在一起,卷得他血肉生疼。

他想他是怨宋昀的。宋昀怎麽可以丟下他呢?怎麽可以為了一個早已經死了的人丟下他呢?

但他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別過臉,毫無生氣地望著地板。

一室沈默。

宋昀動了動目光,艱難地轉過脖頸,重新看向許霽。

“小霽,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早就離開了。”他緩緩地道。

許霽睫毛顫了顫。

“因為放不下你,所以我才堅持了那麽多年啊。”宋昀很淺地一笑,“後來你的身邊出現了青昱。我想,你可以習慣沒有我的。”

太過生氣了,也太過震驚了,許霽從沒有想過宋昀早就動過離開的想法。他死死地盯著宋昀,一字一字地道:“不一樣!”

“你必須治病,必須治好!”語氣生硬毫不留情,尾音卻有些顫抖,許霽道,“你不能就這樣丟下我!”

這場交流最終也沒有得出結果。

許霽在病房外的座椅上坐著,脊背靠著身後的墻,不帶情緒的雙眼空洞洞地望向廊上來來往往的醫護和病人。

踢踏的腳步聲一陣又一陣,還交織著停不下來的各種各樣的哭聲、哀求聲、話語聲、叮囑聲,紛繁不斷地卷進許霽耳朵裏,吵得許霽耳朵疼。

明明這裏的所有人都怕死,都想盡辦法求一絲生的希望,只有宋昀——只有宋昀對他說:

“死亡對我來說,並不意味著終點,反倒……更像是一種解脫,一種新生。”

許霽當然不能理解這樣的話,甚至已經開始厭恨起那個從未見過的,害得宋昀變成這樣的男人。

可是心底又有另一道聲音叫囂著: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分明也要怪他自己的。

他對宋昀的關註太少,一直以來只有無盡的索取,卻從沒有為宋昀做過什麽、付出過什麽,以至於宋昀這樣糟糕的身體狀況,還有這樣悲觀的心理狀態,他竟然到現在才發覺。

胸口堵著一口無法疏解的氣,像壓著一塊沈甸甸的巨石,讓許霽連呼吸都變得沈重起來。

所以接到周青昱無窮無盡打來的電話時,許霽最終被無可避免地點炸了。

話筒裏,什麽都不知道的周青昱如往常般溫和地問他:“許霽,怎麽這麽晚還沒有回來?需要我去接你嗎?”

許霽腦子裏卻只剩下宋昀那句“你的身邊出現了青昱,你可以沒有我的”,於是不可控制地就將所有怨和不滿都撒到周青昱的身上:

“你為什麽要出現?”他冷冷地道,“你為什麽非要對我緊追著不放?”

周青昱霎時靜了下來,就連呼吸都好像僵滯住。

“別來煩我,”許霽又說,“我不該跟你談戀愛的。”

話落,直截了當地掛斷電話,許霽胸口重重地起伏著,好像只有這樣用力和竭盡全力,才能維持住肺部的呼吸。

許霽也說不清自己在宋昀的病房外坐了多久。

出病房前,他和宋昀的溝通並不愉快,如果不是宋昀已經虛弱得說話都費力的話,這場交流或許會以吵架來結尾。

宋昀不願意治病,許霽也不願意示弱。如果是從前,遇到矛盾時,最後妥協的一定會是宋昀。

可是這一次,許霽心裏,卻隱隱地知道,宋昀真的想離開,他不會再妥協的。

到深夜,走廊上來往的人少了許多,廊上的氣氛逐漸變得壓抑而寂靜,許霽最終還是回了病房。

宋昀已經睡下了,呼吸依舊很輕很淺,帶著很微弱的生命特征。

許霽看了看他,幾分鐘後,在一邊的陪護床上躺了下來。

第二天是個烏雲蔽日的陰天。

厚重的雲層遮住了每一絲太陽光線,烏壓壓地遮在天際,極顯壓抑。

許霽睡醒時,見到的就是宋昀雙目無神地望著窗外的畫面。

他坐起身,看了宋昀幾分鐘,還是什麽也沒說,出了病房。

在醫院樓下買好兩份早餐,許霽往回走,等電梯時,聽見身後稚嫩可愛的孩童聲音:

“媽媽,我這幅畫好看嗎?”

一道成熟溫柔的女聲回答:“好看的,爸爸看了你的畫,一定會很高興的。”

女孩充滿期待地道:“爸爸會高興到不怕做手術嗎?”

女人帶著笑意道:“會的。”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

許霽踏進電梯,轉過身時視線在說話的女人和小女孩身上落了一瞬。

電梯到達樓層後,許霽沒有回宋昀的病房,而是先給寧朝打了個電話。

他並不知道寧朝能不能在宋昀面前勸說到什麽,但多來一個人,總要好過他一份力量。

掛斷電話後,許霽看見齊駱飛在幾分鐘前發來的信息:

“幫你給學院請過假了,你好好照顧你舅舅吧。”

“周青昱問我你去哪了,你沒把你舅舅的事告訴他嗎?我跟他講你在醫院的事了。”

目光在“周青昱”三個字上短暫地頓了一頓,許霽收了手機,往病房走去。

一整個上午,宋昀的狀況都很穩定,沒有再發燒,也沒有再咳血。

卻誰也沒想到,午飯過後,宋昀又開始了持續性的幹咳。

許霽被耳邊一聲一聲的咳嗽激得心臟高高懸起,雙手的五指也因為心裏的害怕變得冰冰涼涼。

但他什麽也做不了,只能退在病床之外看醫護人員采取措施。

不知道過去多久,宋昀的咳嗽才慢慢止住。大概是這一發作消耗了很多精血,宋昀很快又沈沈睡去。

許霽手腳的溫度卻遲遲沒有恢覆過來。

寧朝就是這個時候過來的。

來之前大概是在學校上課,寧朝的身上還背著背包,因為匆匆趕來,頭發衣角都一片淩亂。

他怔怔地望著病床上安然睡去的男人,好半晌終於發出聲音:“老師…怎麽了?”

很奇怪。

許霽看了眼寧朝。

他和寧朝認識的時間不長,關系也不多親近,可他莫名地覺得,面對宋昀的病,唯一能真正和他感同身受的,也只有寧朝了。

許霽很輕地掖了掖宋昀的被角。那麽多年來,這還是他第一次照顧宋昀。

他將宋昀的情況一一向寧朝說出。

病房裏只能聽見三個人的呼吸聲,和許霽很輕很慢的的話語聲。

很久,寧朝低低地道:“我知道了。我和你一起照顧老師。”

許霽不說話了。

安靜了幾秒鐘,寧朝轉過頭,看著他緩慢地說:“我剛剛來的時候,在外面看見你男朋友了。他一直看著這邊,不知道為什麽不過來。”

許霽微微一怔,垂眼又看了看宋昀,出了病房。

周青昱果然是在外面的,許霽一走出病房,就直直地對上了周青昱的視線。

他就站在五米之外,直挺挺地站立著,很沈默,很安靜,臉上沒有神色,眼底聚著晦暗。

要是以前,周青昱一見到許霽,肯定會很快地來到他身邊。可是這一次,周青昱卻只是保持著疏離的距離,看不出情緒地望著他。

許霽沒有去思考周青昱為什麽這樣反常,只是在鬧中回想起自己昨晚對周青昱說的話。

其實他知道那不能怪周青昱的,他不應該將情緒發洩到周青昱身上。但他還是沒有控制住自己。

許霽停下了腳步。

明明知道宋昀重病的事情不過一個晚上加一個上午的時間,可他就是感覺筋疲力盡。不止身體疲累,心裏更是酸憊。

尤其在看到周青昱的這一刻,莫名地,許霽只覺得自己強撐的精力瞬息之間就消失殆盡了。

他松垂下脊背,卸去全身力氣般垂下眼、俯下身。餘光裏,周青昱立即動了,快步朝他跑了過來。

只是在兩人的距離即將靠近時,周青昱的動作卻又倏地停住了。

許霽沒有發現這一點,很輕、很無力地叫了一句:“周青昱。”

這一句話就像是某種允許一樣,周青昱的一切猶豫不決都被一舉破碎。他伸出雙臂,讓許霽穩穩地靠在了自己肩上。

許霽將前額抵在周青昱的右肩上,實在是太累了,太疲憊了,他的心裏身體裏一直壓著揮散不去的霧霾和無法擊碎的石塊,他呼吸不過來,說話都是費力的。

他閉著雙眼,像是在漫漫沙漠中無盡奔走的旅人終於尋得一個依靠、一個庇護似的,悶悶地道:“宋昀生病了,病得很嚴重。”

“我不知道,我該怎麽辦。”

【作者有話說】

應該虐不了幾章

寶寶們,有多餘的海星可以投給小懶呀^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