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關燈
第89章

八月十五, 正逢中秋佳節。

臨安街頭比起往日更為繁華,即便是白天,街上的商販只多不少。

一路走來, 諸店皆賣新酒,貴家結飾臺榭,臨街花燈架子上早就張燈結彩只等夜市點亮燭火鋪成燈海。

崔荷坐在馬車裏也能聽到外界喧鬧的叫賣聲, 不由掀起簾子一角往外望去。

街頭商販羅列在街邊兩側,舉著手裏的玩意叫賣,大多都是應景的玩意,其中賣花燈的最多。

“兔子花燈, 鯉魚花燈,都是自己做的,便宜又好看!”賣貨郎提著花燈沖過路行人高聲叫賣, 附近不止他一家, 鬥的不止是價格、手藝, 還有嗓門。

一陣香風襲來, 賣貨郎眼底閃過驚艷,一位衣著華麗的美貌夫人來到了他的攤位前要買花燈, 賣貨郎抓緊機會推銷自家做的燈籠, 正欲介紹銷量最好的鯉魚花燈,夫人卻指著要兔子燈。

“夫人好眼光, 這是我們家賣得最好的花燈, 男女老少都喜歡, 價格也不貴,您要是喜歡, 還可以便宜些賣給你。”商販取下兔子花燈遞給她,一邊介紹著自己家做的花燈有多精致, 一邊觀察她的反應。

只見夫人一句話不說,眼巴巴地望向身側高大俊朗的男子,男子沒有一絲猶豫,掏出荷包便要買燈:“怎麽賣。”

商販也沒有擡價,以正常的價格出售:“只需十文錢。”

男子不吭聲,又挑了一盞鯉魚花燈一並給錢,給過錢後牽著夫人翩然離去。

崔荷轉著手裏的兔子花燈,忽然沖他展顏一笑,說道:“一樣的花燈,只賣十文呢。”

“這盞花燈好看嗎?我覺得還沒有你昨晚從庫房裏拿出來的好看。”謝翎瞥了一眼她手裏的花燈,竹篾編制的,外面只糊了一層紙,未免也太過普通。

崔荷垂眸看向花燈,聲音輕軟得像是一簇棉花,堵在謝翎耳朵裏,悶悶的聲音回響在他心頭:“你送給我的第一個禮物就是兔子花燈,跟這個一樣,可惜當時被人潮擠壞弄丟了,只是再買一盞一樣的彌補一下罷了。”

謝翎想起來了,上元節的時候,在一個小販手裏買了盞花燈送她當做謝禮,他當時並未多想,崔荷是郡主,府中什麽玩意沒有,一盞普通的花燈,料想她也不會放在心上,卻沒想到她記掛了這麽久。

心口微微發燙,隨之未來的卻是酸澀的慚愧,這樣粗糙簡陋的東西,送一次便夠了,他想給她更好的。

牽著崔荷的手往馬車走去,謝翎沈聲道:“夜裏花燈會帶你出來逛逛。”

崔荷搖頭:“你眼睛還沒好,夜裏看不清楚路,街上人多,我怕走散了怎麽辦。”

謝翎擡起他們交握的手,手腕上的銀鈴被他晃響,在日光中閃耀著細碎的銀光,他溫柔地笑著說道:“夫人忘了,銀鈴在哪兒,你就在哪兒,循著聲音,我一定能找到你。”

“街上那麽吵,你能聽見?”崔荷不信,鈴鐺的聲音雖然清脆,但是街上聲音一旦多了起來,怎麽可能聽得見。

謝翎笑容裏滿是自信:“習武之人,這點耳力還是有的,哪怕你在千裏之外,我也能尋到你。”

這樣的話未免太過狂妄自大,崔荷只當他在說笑,低頭鉆進車廂裏,謝翎隨後上車,馬車很快離開了臨安街,往公主府而去。

馬車離開後,有幾個男人從攤販前離開,潛入人群中隨波逐流跟了上去。

崔荷今日起了個大早,在小廚房裏做了些新鮮的月餅果子,特意給母親送去。

中秋乃人月兩團圓的日子,母親膝下只有她一個女兒,雖然會有很多人給母親送禮,但畢竟不是親人,她舍不得讓母親一個人孤零零的過節。

馬車在公主府前停下,寧管事站在府門外迎接,看見他們夫妻來了,笑著迎上去:“郡主,侯爺。”

“母親在府上嗎?”

“長公主猜到您今天一定會來,特意囑咐奴婢在外面等您。”

寧管事目光和藹地看向崔荷,郡主從小就是個有孝心的孩子,哪怕嫁了出去,心裏也會記掛著自己的母親,逢年過節,不曾忘記給府裏捎帶東西。

兩人正要跨進府門,迎面撞上了從裏面走出來的宋喻,宋喻臉上雖然戴著青銅面具,但露出來的下半張臉卻繃得緊緊的,那雙犀利冷漠的眼睛裏難得露出了點情緒,崔荷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宋喻在生氣。

誰有那麽大的本事能讓宋指揮使生氣,那自然是這府邸的主人。

崔荷輕聲喊了一句:“宋指揮使。”

宋喻低頭行禮:“見過郡主,侯爺,在下有事要辦,先行告退。”

崔荷目送宋喻離去,見他利落地翻身上馬,揚鞭狠拍馬屁,駿馬吃痛嘶鳴一聲,眨眼功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街角,她在心裏嘀咕宋喻到底怎麽了。

進入花廳候了一會,長公主匆匆趕來,神色如常坐下講話,崔荷不由多看了兩眼,可長公主臉上半分多餘的情緒都看不到。

崔荷提著食盒放到桌上,取出食盒裏的青花瓷碗碟,上面盛著幾個酥軟的月餅果子,送到長公主面前,獻寶一般說道:“娘,今日是中秋佳節,我和謝翎過來給您請安來了,這是我親自做的月餅,您得空了嘗嘗。”

長公主撚過一塊小小的糕點,放在鼻間聞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長公主沒有遲疑,張嘴咬了一口,酥軟的口感入口即融,清甜的桂花香沖淡了甜膩的口感,不由稱讚了她兩句。

“你要是沒出嫁就好了,夜裏還能陪我一起過節。”長公主半開玩笑說道。

“娘不是要進宮和表弟一起過節嗎?”

長公主臉上的笑容平淡了許多,捧起桌上清茶抿了一口,淡淡說道:“宮宴有些無趣,還不如與你簡簡單單的吃上一頓飯,罷了,說這有什麽意思,謝翎,你的病好些了嗎?”

一旁的謝翎答道:“回母親的話,已經大好,過兩日便能上朝了。”

“嗯,本宮還有些事要讓你去辦。”

“娘,謝翎他病剛好,您別讓他辦太辛苦的事。”崔荷擔心謝翎身體,想都沒想就替謝翎說話。

長公主不由笑出聲來,掐了崔荷的鼻尖一把,無奈地嘆息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男人要建功立業,就少不了幹辛苦的事,你若心疼你丈夫,夜裏多些疼人比什麽都重要。”

“母親說得有些道理。”謝翎沈聲附和了一句,崔荷瞥他,見他黑沈的眼珠子裏藏著揶揄的笑意,不由剜了他一眼,她做得還不夠?

“你們成親也有半年,怎的還沒有消息傳來,本宮可是盼著第一個外孫呢。”長公主拍著她挽在自己臂上的手,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崔荷抿著唇不吭聲,心道,怎麽誰見了她都要催一下,謝家人著急她可以理解,如今就連母親也這樣。

坐在她旁邊的謝翎將她的抵觸盡收眼底,主動攬下了話頭,一臉正色道:“母親別急,讓阿荷養養身子,她底子弱,不養好身子我舍不得讓她懷。”

長公主輕輕挑眉,第一次聽到謝翎用這樣親密的話來維護崔荷,一時覺得有幾分有趣,以為他是故意這麽說討好她這個岳母,可見他一臉正色,半分不見討好逗趣,便知道他沒開玩笑。

故意與他對視了片刻,謝翎也不卑不亢,長公主收斂起玩笑的心思頷首道:“好,你說得不錯,回頭我讓太醫送些滋補的藥膳給阿荷,好好養養身子,不著急。”

崔荷聽著謝翎維護的話,心裏頭甜滋滋的,低下頭喝茶水時,嘴角翹了起來。

又閑聊了一會才和謝翎打道回府。

回府後歇了會晌,到了申時,府裏的廚房開始忙碌起來。

燈火通明的大廳已經布置妥當,這還是謝府第一次這般齊整地坐在一起過節。

院子裏栽種著桂花,隨著夜風的潛入,滿室桂花飄香,廊下張燈結彩琳瑯滿目,都是細心挑選過的方形花燈,穩重得體不見花哨,廳中膽瓶插著新鮮采摘的鮮花,幹凈整潔的居室,讓人一陣舒心。

眾人落座,丫鬟婢女們魚貫而入,佳肴美酒陸續送上,鋪滿了整張桌子。

席間歡聲笑語從未斷過,溫馨的晚宴一直持續到月上柳梢頭,老夫人用過晚膳後,撐不住要回院子去歇息,眾人起身相送,將人送走後又重新回到席上說話。

謝語嫣左手提著謝翎送來的鯉魚花燈,右手拿著崔荷送的蝴蝶花燈,兩盞她都很喜歡,她拿著兩盞花燈走到崔荷面前,拉著崔荷的手說道:“嫂嫂,我想出府看花燈。”

正在與大夫人說話的二夫人出言制止道:“語嫣,過來,你忘了一會得回院子裏學寫字嗎。”

二夫人不容置喙的話讓謝語嫣不敢造次,她已經到了開蒙的年紀,府裏請了女夫子來教書,她每日都要做功課,玩樂的時間被削減了大半,謝語嫣早就苦不堪言,但懼於母親的威懾,只好耷拉著腦袋走了回去。

崔荷走上前來拉過謝語嫣的手,對二夫人請求道:“二嬸,語嫣平日裏學功課這般辛苦,也該勞逸結合,弓繃緊了,弦也會斷,一張一弛,方能長遠,況且有我和謝翎在,不會有事的。”

謝翎走了過來,與崔荷一道替謝語嫣說話:“二嬸,難得如此熱鬧,就讓語嫣隨我們出府游玩吧。”

謝語嫣身後站了兩個靠山,當即滿心期待地看著自己的母親,期望她能松口。

二夫人嘆了一口氣,只能同意,叮囑謝語嫣不許亂跑,必須跟緊堂哥堂嫂,謝語嫣興高采烈地應下了,蹦蹦跳跳地回院子更衣準備出府。

崔荷與謝翎也回一趟聽荷院換身輕便的衣衫出門。

繞過屏風,崔荷悄然靠近立在窗邊的男人,裙下步步生蓮,來到謝翎身後,輕聲喊道:“我換好了,咱們快出去吧,別讓語嫣等久了。”

謝翎回過身來,借著屋內的燭光,依稀看見了一道身影靠近,直到她走到面前,謝翎才清晰看到她的容顏。

她換上了一件菱格紋襦裙半臂披帛,簡單地梳了個婦人發髻,鬢發間插著一支蝴蝶發簪,額間點了蓮花花鈿,碎發落在額上,隨風而動。

他從桌上拿起一盞五彩琉璃花燈遞給崔荷,燭光透過五彩琉璃照射在她臉上,流光溢彩晃耀奪目。

“那盞兔子花燈太過簡陋,我再送你一盞,我知道庫房裏有比這還好看的,但我走遍街頭,也就這一盞比較特殊。”

崔荷將琉璃花燈放到梳妝臺上,與她的兔子花燈並放一處,心中歡喜,原來他午時出了趟門是為了給她買花燈,崔荷依靠進謝翎懷裏,目光一眨不眨望向桌上的兩盞花燈,淺笑著說道:“多謝夫君。”

察覺到謝翎擡手在她發間取出了什麽東西,崔荷仰頭看他,謝翎取下了她的蝴蝶簪子,擱到梳妝臺上,又從懷裏掏出一根做工精美的簪子遞給她,說:“之前送的也舊了,給你重新打造了一支,你看看可還喜歡?”

崔荷接過簪子,在手裏仔細查看,簪子用的是點翠的工藝,翠藍色的孔雀翎形制,中間還鑲嵌了一朵金蓮,蓮花栩栩如生地綻放在簪子上。

“喜歡嗎?”謝翎見她不說話,心裏有幾分忐忑,簪子的圖案是他自己畫的,雕琢了許久才把最好看的一幅拿去打造,其中還換了好幾家首飾鋪子,他特意征詢過首飾鋪老板的意見,都說好看,這才拿來給她。

崔荷拿著簪子在手裏看了又看,這樣特殊的樣式應該是特意定制的,當中的含義只有她明白,心潮如同海浪擊打著礁石,洶湧澎湃,把簪子塞進他手裏,示意他給她插上,謝翎依言而行。

戴好後,崔荷雙眼亮晶晶地望著他,眼底似有氤氳水汽,“好看嗎?”

“好看。”

“簪子好看,還是我好看?”

謝翎捧著她的臉頰,手指輕撫在她臉側,目光在她鬢發與臉龐之間逡巡,最終對上她如星辰般閃耀的眼眸,認真道:“夫人好看。”

話音剛落,面前的人雙臂摟上他脖頸,踮著腳尖迎了上來,溫軟的唇印在他唇上,被她輕巧地撬開了牙關,早在數個日夜裏,她的青澀漸漸褪去,綻放開了花蕊最美的一面。

呼吸交錯,齒間輕叩,溫軟滑膩的小舌邀他沈淪,他摟上她的纖腰將她擡起放到窗臺上坐好,開始反客為主,洶湧的浪潮頓時將小江小河徹底吞噬,沒有多餘的欲念,只有無盡的親昵。

謝語嫣在外面左等右等都不見兄嫂出來,以為他們忘記了,便主動進了聽荷院,來到廊下時被銀杏姐姐給攔了下來。

“銀杏姐姐,嫂嫂他們呢?”

謝語嫣看見銀杏姐姐和金穗姐姐對視了一眼,臉上露出一種意味深長,她完全看不懂的笑容,隨即她被兩個丫鬟帶到遠一些的八角亭。

謝語嫣很困惑,扭頭去看正屋,房門緊緊閉著,但窗臺有兩道身影,只可惜被窗牑擋住了一半,根本看不到他們在屋裏做什麽。

謝語嫣更困惑了,他們明明就在屋裏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