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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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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床榻裏的崔荷睡眼惺忪地輕喚了他一聲, 趿拉著繡鞋下榻朝他走去。

謝翎站在原地,借著並不明亮的燭火看見一團晃動的影子向他靠近,他敞開手臂, 迎接投懷的崔荷,大掌撫摸著她如雲般柔軟的青絲,親吻她的發旋:“怎麽這麽晚了還不休息。”

“等你。”崔荷靠在他的肩膀上咕噥了一句, 忽聞到一陣很輕微的藥香味,停下揉眼的動作,疑惑問道:“你受傷了嗎?怎麽有藥的味道。”

謝翎低頭輕嗅,只能聞到清淡的松柏香, 回來之前他特意沐浴焚香遮掩藥味,沒想到崔荷鼻子竟然這般靈敏,他只好解釋道:“有個下屬受了點傷, 我給他送藥, 大概是那個時候沾上的。”

崔荷哦了一聲, 拉過謝翎的手帶他在屋內轉悠起來, 今日心血來潮,把屋內舊的擺件換了一遍, 想給他一些驚喜。

她從日暮等到天黑, 直到三更梆子響,靠在床柱上睡了過去, 屋裏僅留一盞燈給他侯他歸來。

隔間更換上了新的紫檀嵌百寶花卉九扇屏, 崔荷興致高昂地介紹道:“你看看這個百花扇屏好看嗎。”

九扇屏上雕繪著四時花卉, 群芳薈萃各具性情,屏帽繪制成如意雲形, 浮雕繪制祥雲花紋,佇立在隔間, 別有一番風味。

謝翎裝模作樣打量起來,頷首道:“很好看。”

“那你猜一猜上面的花都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崔荷仰頭得意洋洋看他,眼底掩飾不住自豪。

上面的花都是她親手畫的,再交給木雕師覆刻打磨鑲嵌進屏風裏。

她不信謝翎認不出來,畢竟她畫的時候謝翎就站在旁邊。

謝翎仔細端詳,遲疑片刻後答道:“看起來像是張大師的手筆。”

“你看仔細了?這是誰的手筆,這牡丹花你看著不眼熟嗎?”

崔荷幽怨的聲音似是在他耳邊敲響警鐘,謝翎似是明白過來,掩唇咳嗽一聲:“應該是夫人的墨寶,燭火昏暗,看岔了。”

崔荷松開他的手,去桌上拿來燈臺,明亮的光線霎時晃進他的眼睛,燭光刺眼,謝翎不禁瞇眼躲避。

崔荷來到屏風前為他掌燈,氣鼓鼓道:“如今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謝翎順著眼前光亮之處看去,朦朧光團像螢蟲飛舞,他竟是能在腦海中想象出崔荷如今氣惱的模樣,定然是紅唇微撅,眼含幽怨,說不定還要插著手,昂首瞪他一眼。

可惜,欣賞的機會被他錯過了,謝翎生出了遺憾。

仔細分辨她所在之處,小心朝前邁步,準確無誤搭摸上她的臂膀,順著胳膊攬住她的肩頭,制止了她肆意的晃動。

“屋裏還有什麽地方換了,勞煩夫人再為我介紹一番。”

崔荷輕哼一聲,舉著燈臺,領他在屋裏逐一介紹新添的物件,還特意拿燭火貼近給他看個仔細,謝翎暗中記下這些東西的方位,回到床上時,步履已經從容了不少。

崔荷替他更衣,把衣服掛到紅檀木雕花衣架上,絮叨起明日見杜淩風一家的事。

嫁入謝家不過大半年的光景,還沒到過年走親訪戚的地步,因此她對謝家的一些親戚並不認識,追著謝翎要問個明白,省得明日出了差錯。

二人窩在床榻裏,親昵的說著夜話,直到崔荷實在熬不住,趴在他懷裏睡了過去。

窗外傳來咚咚幾聲,竟是窗牑沒有關嚴實,被風吹撞出聲響。

伴隨著夜風嗚咽,悄無聲息潛入屋中,卷起了床幃輕紗,謝翎扭頭看向漆黑之處,沒有下床的打算。

在床榻裏摸索片刻,扯著絲被拉到兩人身上蓋好,又仔細替她掖好被角。

背過身去,將人摟緊,替她擋住習習涼風。

朝陽初露,蒼茫晨霧被秋風吹散,又迎來了嶄新的一日。

崔荷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她伸了個懶腰卻始終沒睜眼,在被窩裏摸索一番,人雖不在,但尚有餘溫。

“咚”的一聲,外間傳來一聲沈悶的聲響,崔荷倏地睜眼,撐著身子探出床榻,便看到站在屏風前的謝翎。

他踢到了屏風外翹的一角,不知為何一直站在原地沒動。

崔荷起身下榻,雙腳剛套進繡鞋,謝翎忽地轉過身來,二人四目相對,他喊了一聲:“崔荷?”

聲音不大,語氣裏卻是小心翼翼的試探。

崔荷沒應他,安靜地等著他的下文,可他卻當做沒看見她一樣,轉身離去。

他走得緩慢,像是在度量距離,穩穩走了七步,推開門扇跨出廳屋。

隔著一扇門,隱約聽到了邱時的聲音,崔荷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只是困惑平日裏從不隨便進院子的邱時,今兒怎麽特意守在門外?

他們走後不久,金穗與銀杏進來為她梳洗。

梳妝時,崔荷差點將胭脂當做香膏塗抹在臉上,還好金穗及時提醒她才沒釀成大錯。

兩個丫鬟對視了一眼,自早上醒來,郡主就這般心不在焉,是碰上什麽煩心事了不成?於是銀杏大著膽子問道:“郡主,您這是怎麽了?”

崔荷搖頭,不想將這些事跟丫鬟們說。

托腮望向窗外,手中撚著一支珠花,腦子裏回憶起平日諸多細節,兀自愁眉不展。

原先不在意的細節突然一下子湧進她的思緒中,密密麻麻攥成一股繩索,直指一個答案。

崔荷不敢確定,皆因這段時間以來,謝翎早出晚歸十分忙碌,她鮮少有充裕的時間與謝翎相處,自然也沒有足夠證據支持她的猜想。

若非今早謝翎一舉一動處處透露著可疑,她也不會懷疑到這上面來。

用過早膳後,崔荷領著丫鬟去給老夫人請安,隨後陪大夫人來到花廳等賓客上門。

謝翎下了早朝後回府,特意去換了身赭紅色常服才入花廳。

邱時跟在他身後,在花廳外附耳與他說了幾句話,隨後他步履穩健踏進花廳,與大夫人打過招呼後,來到崔荷身側落座。

落座後,自顧自品起了香茶,隨手撚起桌上的果脯放進嘴裏,餘光中瞥見崔荷正在看自己,謝翎把果脯遞給她,問:“想吃?”

崔荷見他一切如常,心底的疑慮更深,他到底是看得見,還是看不見。

見崔荷不說話,謝翎將果脯塞進她嘴裏,指腹幾不可察地磨了磨她的紅唇,沾了些口脂,謝翎低頭掩飾住唇畔笑意,毫不在意將其揩在自己唇上,玫瑰香氣在唇齒間蔓延,抿了一口,像是在咂摸崔荷唇上的滋味。

崔荷被他的舉動鬧了個臉熱,回頭看了眼母親,見她正低頭喝茶,絲毫沒註意到他們,才放下心來。

屋外傳來一陣喧鬧,賓客總算到了。

杜淩風領著妻兒進屋,兩人在堂前恭敬的喊了聲姑姑,隨後拉過三個孩子向大夫人行禮,最年長的軒哥兒領著妹妹婉姐兒下跪行禮,大夫人很喜歡這兩個侄孫,招手示意他們兩人坐到自己身旁,一左一右摟抱在懷裏親切的問他們話。

杜淩風的妻子周氏抱著小兒子上前給大夫人打招呼,小孩子年幼,又許久未見,見了生人只會往自己母親懷裏縮去,大夫人哈哈大笑,伸手接過來抱在懷裏哄了一會。

另兩個孩子走上前跟謝翎行禮打招呼,看到崔荷時卻不知如何開口,謝翎開口解圍道:“這是你們的表嬸。”

“表嬸。”他們脆生生喊了一句,崔荷回以微笑,伸手摸了摸兩個孩子的腦袋,每人送上一個長命鎖掛在脖子上。

銀光閃閃的掛件精致小巧,軒哥兒不喜歡飾品,婉姐兒卻喜歡極了,又見崔荷和藹可親,便沒那麽害怕,只是剛認識又沒說上幾句話,還是乖乖躲在母親身邊不敢靠近。

崔荷走上前去跟周氏打了個招呼,周氏沖崔荷溫柔一笑,拉過她的手,親切說道:“弟妹果真是天姿國色,大婚那日只見過一面,你給姑姑敬茶時我就站在她後頭呢,你還記得我嗎?”

崔荷自然沒有印象,但她都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得這般近,崔荷便順著她遞來的梯子與她說起了話。

昨夜謝翎談及大夫人娘家,杜氏一族。

大夫人出身簪纓世家,杜家世代為官,是高門大戶。

只可惜家族榮光日益雕零,族中沒有棟梁之才,入朝為官的子孫也都資質平平,多虧了祖先蔭庇才能有個官位,但長公主頒布了諸多法令,大力改革弊政,意圖將他們這些枯朽的腐木剜除,如此,病樹前頭方能逢迎萬木春發。

杜淩風拖著病軀從西北回來,得了個工部的閑職,一直不受重視,近來還被派遣去太廟修繕破損的廟宇。

這樣的苦差事還是被人推來推去,才推到自己頭上,他懷才不遇,正憂愁著該如何是好,恰好姑母主動送帖拉近兩家關系,他正擔憂過去的事讓姑母傷透了心,沒想到姑母心胸寬廣,竟沒再計較,他自然要抓緊機會與表弟好好敘敘舊。

周氏嘴甜,哄得大夫人喜笑顏開,又想起此行目的,拉著崔荷走到一側對大夫人說道:“姑姑您也太霸道,怎麽不給新婦抱一抱過過喜氣,說不準這一抱就能喜獲麟兒呢。”

大夫人順勢而為,托著謙哥兒,對崔荷道:“怪我忽略了你,你也來抱一抱,謙哥兒可乖了。”

崔荷唯一抱過的小奶娃是崔瀛,那時她也還年幼,崔瀛又乖得很,因此她對崔瀛這個唯一年幼的表弟很是照顧,此後再也沒抱過其他孩子。

眼前這個謙哥兒在大夫人懷裏扭來扭曲,明顯是個調皮鬼,但她被萬眾矚目,也只能走上前去抱起謙哥兒。

原本在大夫人懷裏扭來扭曲不得安生的小奶娃,被崔荷抱在懷裏,兩對圓溜溜的眼珠子對上眼,崔荷沖他溫柔一笑,原本還有些調皮亂扭的謙哥兒安靜了下來,目不錯珠的盯著崔荷,也不吵鬧了。

周氏驚呼一聲:“謙哥兒喜歡弟妹你呢。”

正在和杜淩風講話的謝翎不由扭頭看向崔荷的方向,他閉眼轉動起來,試圖恢覆視力,但層疊的濃霧卻怎麽也不肯散去,只能以耳代眼。

稚童咯咯笑了起來,短促但愉悅,周圍眾人發出哄堂笑聲。

“你看看,謙哥兒竟然還害羞上了。”大夫人忍俊不禁,樂呵呵的打趣道。

“哎呦,羞死了,跟你爹似的,見著好看的人就挪不動道。”周氏白了杜淩風一眼,這種時候也不忘陰陽怪氣自己丈夫一番,杜淩風頗為尷尬,掩鼻咳嗽了一聲提醒自己夫人給自己留點面子。

周氏哼了一聲,沒再搭理他。

“啊。”崔荷被謙哥兒摟著脖子時扯到了耳墜,發出了急促的驚呼聲。

謝翎臉色微變,驟然起身走近,靠近三步距離,迷霧逐漸顯露真容。

崔荷被眾人圍在中間,臂彎中抱著一個稚童,耳墜被他小手無意拉扯,導致纖細脖頸只能順著他的力道往一側傾去。

屋外一縷透亮薄光映照在她柔美的側臉上,臉上神情雖無奈,但笑得甚是包容。

她眼底的溫柔,他從未見過,是一種來自女性天然的柔情,比三月春光還要溫暖柔和,令人不自覺沈溺進她流淌的溫柔春水裏。

感受到謝翎的目光,崔荷擡頭與他對視,溫柔神色一剎那投射到謝翎眼底,一股暖洋絲絲縷縷將他渾身包裹,崔荷沖他微微一笑,舉起謙哥兒的手沖他揮舞起來。

在這一瞬間,崔荷懷裏抱著的謙哥兒忽然變成了一個更小的奶團子,模樣與崔荷有五分相似,還有五分,是他的。

只要一想到,他和崔荷將來會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她也會這樣溫柔地抱著他,一股難以言喻的飽脹情緒頓時將他心房擠得滿滿當當。

像是沸騰的水,咕咚咕咚冒出了滾燙的氣泡,溢滿他心頭,浸潤他眼眶。

四肢百骸頓時充滿了力量,肩上壓下一道沈甸甸的責任,他發自內心的,想要保護好她們。

屋裏兩個孩子正是調皮愛玩的年紀,在屋中熟悉了環境之後,真實性情再也壓抑不住,婉姐兒抓著母親的手不住搖晃,一直追問謝語嫣的下落,得知玩伴不在,婉姐兒難掩失落神情。

軒哥兒跑來與謝翎說話,拉扯著謝翎要看他射箭,謝翎神箭手的聲名在外,卻極少向外人展示,但所有人都不曾懷疑過謝翎的本事。

放在半月前,謝翎絕不推脫,但如今,謝翎卻是騎虎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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